資源在不同階層間的不公平分配,對應著大家不對等的消費能力。消費其實是階層關系緊張,以及社會沖突的一個隱喻……
2013年,“土豪”的大眾話語狂歡,是一種高級版本的“弱者的武器”。在一場命名游戲中,中國社會確實“被土豪化”了。
大眾沒有“文化自信”
這幾年,中國新富階層—包括權貴、資本階層,他們的親緣群體,比如包養的“二奶”、“小三”,以及豢養的房地產專家,諸如此類的炫耀性消費,甚至“仇窮”的各種言論和行為一直在刺激有被剝奪感的大眾。資源在不同階層間的不公平分配,對應著大家不對等的消費能力。消費其實是階層關系緊張,以及社會沖突的一個隱喻。“仇富”是非常自然的,因為“仇窮”在先。
但大眾的“仇富”骨子里帶著艷羨。他們比誰都想成為他們所“仇”的階層。這是金錢所支撐的社會價值排序的強大威力。他們接受的只是有利于新富階層的那一套文化意識形態,只是按照新富階層的游戲規則出牌,并沒有“文化自信”。結果是注定的,他們只能在游戲中被新富階層全面壓倒。相應的是,在被刺激、羞辱中,大眾所產生的憤怒,并沒有屬于自己的文化意識形態支撐。
命名的能力
中國人對于“土豪”一詞非常熟悉。解放前“打土豪分田地”的革命口號言猶在耳。
在不同的語境中,它最初的所指,無論是大地主階層的家族或個人,還是鄉村中有錢有勢的惡霸,都是被唾棄、蔑視的對象。革命群眾在這幫人面前,雖然沒錢,還是有由道德優勢、真理優勢所支撐的心理優勢的。
但當然,支撐革命群眾的心理優勢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土豪的“土”,沒有文化。如果換成了城市中有錢有勢又有文化的“貴族”,情況將大不一樣。
“土豪”一詞獲得新的所指,源于一款網絡游戲。游戲中有一個職業,裝備越好,傷害力越大。但裝備當然要用大量的人民幣來支撐。于是,這些燒錢燒得很厲害的游戲玩家也就被稱之為“土豪玩家”。在最初的語境中,這是一伙有錢但無腦的人,“有錢”只是暗示消費能力,不對應“階層”。
某款網絡游戲的參與者在13億中國人中不過是一個小圈子。但網絡時代,由于詞語所具有的戲謔效應,如果能切入現實,當然可以大規模地擴散開來成為全民話語。
“土豪”的流行,肇端于“和土豪做朋友”的微博運動。這場微博運動,由于大量“屌絲”的加入,構成了“屌絲”和“土豪”的階層對比,大眾驚喜地發現它幾乎可以用來安在那些一擲千金但品位較差的中國新富階層頭上,并且這樣做,他們充滿了可以在文化上反擊這些在心理上挫敗他們的人的快感。于是,“土豪”成為對中國新富階層的命名。
對這一命名,新富階層毫無文化上的反擊能力,只能被動挨打。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也沒有文化自信。
土豪化的中國
“土豪”對應了“有錢沒品”的新富階層后,很快就收容了與之在屬性上相同或相似的諸多東西:豪華的政府辦公樓、“廣州圓大廈”、蘋果手機的“土豪金”、應對霧霾的“土豪”裝備、一個老板買賣廢棄坦克的“土豪”行為……
中國社會確實“土豪化”了。準確地說,中國社會的文化心態=“屌絲化”+“土豪化”。
某種意義上,“屌絲化”和“土豪化”一體兩面。而一個“土豪化”的中國社會,表征的正是新富階層及其模仿者們在自我認同,以及他者認同上的深深焦慮。電影《小時代》差不多也是“土豪化”的一個另類版本,或者說,是“土豪”的模仿者們演繹的版本。他們身份的宣示靠的是錢,但卻以“生活方式”、“權利”等詞語來粉飾。
無論如何,文化之戰已經打響。大眾阻擊“土豪”們完成對自身階層地位的文化包裝,結果將會怎樣呢?
非常有可能,真不怎么樣,中國新富階層對自身的階層地位的文化包裝,唯一的障礙,不過是時間而已。
這是一種半真半假的阻擊。
從含義上看,“土豪”的命名既不像解放前“打土豪分田地”時期那樣的你死我活,也不像網絡游戲中“土豪玩家”抹去階層區分的色彩,而是摻雜有艷羨、價值上的貶斥、嘲弄等復雜的情結。它僅僅是一種高級版本的“弱者的武器”,即話語上的解構,沒有“污名化”的色彩。
這決定了,“土豪”的大眾話語狂歡,在解構上遠不能和解放前的革命語境相比。革命群眾是要把土豪們,及背后的等級制度連根拔起,而今天的大眾卻存在劉邦、項羽看秦始皇出游時的那種心態,無論是“大丈夫生當如此”,還是“彼可取而代之”,他們給自己也留下了有朝一日成為“土豪”的機會。
而這,也意味著,大眾給“土豪”們留下了成為“貴族”的機會。
所以,雖然大眾已經反擊,但2014年,“土豪”的話語泡沫注定破裂,然后,像以往的流行詞匯一樣,過時,陳舊。那不過是一場曾經的文化之戰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