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這個職業好生厭倦

1

一本書上說，大多數已婚男人聽力都不好，因為如果把太太的每句話都聽進去，他們會得神經病——太太這個職業好悲劇。

“我已經不愛他了”，每一天，毛豆至少在心里對自己說五遍。

愛是明明白白，不愛卻要經過反復求證。婚后第四年，毛豆的生活陷入了這種痛苦的求證，常常一件小事，便會引發她對于愛情的思考。段木說她想得太多，她覺得不是自己想得太多，而是對于愛或者不愛，段木從不關心。

段木只關心舒服，只要自己過得舒服。

一吃完晚飯，段木就斜靠在沙發上看手機新聞，“有8位地球人將作為第一批移民前往火星，不再返回地球……”段木念給毛豆聽。毛豆將臟碗扔進水池，打開水龍頭，“關我屁事”，她的話被封鎖在嘩嘩的水聲里。

戀愛談了五年，自信感情深厚到可以在一起過一輩子，結婚才四年，就變了。

首先是段木變了，他身上很多東西都變得模糊不清，讓人難以判斷。他開始熱衷于故意暴露自己的缺點，早晨起床不疊被子，晚上上床之前，把脫下來的衣服扔得滿地都是。“單身的時候，你是一個愛整潔的人。”毛豆提醒他，“是啊，但如果結了婚的男人還自己收拾房間，好沒面子。”段木嬉皮笑臉地說。

毛豆很討厭他這種以已婚男人自居的論調。還有一次，段木穿著在家里穿的休閑褲就去樓下超市了，毛豆說他果然像已婚老男人一樣不講究，段木一點兒也沒聽出毛豆話里的諷刺，反倒開開心心，從此去超市從來不換衣服。

段木變得有多厲害，他自己并不知道，在他心目中，結了婚的男人就應該是一副不求上進的邋遢相，甚至幸福的男人都該如此，只有不幸福的男人，才每天把自己打扮得像保險業務推銷員一樣，頭上抹著護發神油，皮鞋擦得一塵不染，隨時準備遇到老板與女孩。

段木的聽力也變差了。戀愛時，毛豆不小心哼一聲，段木就會立刻奔過來，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如今毛豆大聲說，我肚子疼，段木沒聽到，“你聽到我說我肚子疼沒？”毛豆走到段木面前又說了一遍。“大姨媽來了嗎？”段木像從夢中驚醒似的抬起頭。

毛豆讓段木去醫院查聽力，段木說我的聽力沒問題。

后來毛豆在一本書上看到，說大多數已婚男人聽力都不好，因為如果把太太的每句話都聽進去，他們會得神經病。她把那本書扔在一邊，覺得太太這個職業好悲劇。

2

結婚后他們回到了地球，兩個人的世界忽然就沒有了，即使在房間里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也沒有了。

雖然時常處于遺忘的邊緣，毛豆還是不能夠否認自己愛過段木，愛得死去活來，愿意與他一起奔赴火星，永不回來，即使浩瀚的宇宙中只有他們兩人也不寂寞。如果說愛情本身是一個宇宙的話，他們已經完成了一次只有兩人的太空旅行。可惜，結婚后他們回到了地球，兩個人的世界忽然就沒有了，即使在房間里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也沒有了。

結婚前，毛豆經常聽到已婚女人抱怨與丈夫感情淡，覺得那是因為她們與丈夫在結婚以前也并沒有深厚的感情。并沒有確定十分的相愛，卻匆匆忙忙結婚，毛豆并不同情她們。因為曾經擁有這種彪悍的不同情，毛豆對于今日的自己格外迷惘與慌亂，她是經過無數次考察，確定了相愛才結婚的，竟然也成了“感情淡”的女人。

盡管毛豆永遠在尋找“段木變了”的證據，以平衡自己的內心，卻還是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她自己也變了。

段木只會做三個菜，香芹豆干、小白菜、紅燒排骨。毛豆加班，打電話回來讓段木做飯，段木打開冰箱，發現冰箱里的菜都是自己不會做的，便去超市買菜。毛豆回家時，看見飯還沒有做好，就責怪段木太慢。段木說冰箱里沒菜，我去買菜要時間的。毛豆嘩啦打開冰箱，展示那一冰箱菜，心里明知道是怎么回事，還是發脾氣。

“那些菜我不會做，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你就不能學嗎，你打算一輩子只做三個菜？”毛豆氣得連飯都沒吃。

毛豆的閨蜜小秋知道了這件事，說毛豆，你以前不是最愛吃段木做的菜，說吃一輩子也不煩，他以前會做很多菜？毛豆懶得說話，那時的這三個菜，怎么就那么好吃呢，百吃不厭。

但是，婚姻這么漫長，當然需要一點新鮮感，毛豆為自己開脫。

3

就是不喜歡生活每一天都一樣，如果一定要過每一天都一樣的生活，還不如吵一架呢。

每年情人節，段木送給毛豆一束花，外加兩雙襪子，兩條內褲，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反正就覺得這一堆東西放在一起很浪漫。一想到今年情人節又會收到玫瑰、襪子、內褲，毛豆就心煩意亂，她不喜歡這么不用心地送禮物，就因為第一年，女朋友收到這些小零碎時很感動，從此便每一年都是這樣。

“如果還是老三樣，就別送了，一點兒也不浪漫。”情人節前一天，毛豆對段木說。

第二天下班，桌上還是老三樣，只是多了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能夠堅持的才叫浪漫”。

生活過得特別無趣，連架都吵不起來。段木不跟毛豆吵架，每次要吵架的時候，他就說好吧，我錯了，然后任憑毛豆再說什么，他都不說話，打死也不說。一次，毛豆被段木的沉默逼得要發瘋，拉開窗戶，說你再不跟我吵架，我就跳樓。段木跑過來拉毛豆，毛豆捶打段木，說你倒是跟我吵啊，吵啊，吵啊！

“不會。”段木憋出兩個字。

“連架都不會吵，沒用的男人。”毛豆說。

“談戀愛的時候，你也沒規定我非要跟你吵架啊！”段木委屈得不行。

毛豆的氣一下子消了一半，想笑。她就是不喜歡生活每一天都一樣，如果一定要過每一天都一樣的生活，還不如吵一架呢。

段木對于過日子的不用心，讓毛豆覺得他更早一點的時候便已經不愛了。他不是想要一個愛人，一個充滿愛的家，而僅僅滿足于有一段婚姻，有一個女人。愛情對他來說只是一段經歷，只要曾經擁有，不在乎天長地久。毛豆卻是沒有愛情就活不了，在她意識到段木即使沒有愛情，也可以活得很好后，更加覺得婚姻索然無味。

同樣的婚姻，她所享受到的，遠遠沒有段木所享受的多，這是很令人氣餒的。

4

女人一方面需要新鮮感，另外一方面卻那么渴望結婚，這或者就是她們經常在婚姻中感覺不幸福的根源所在。

差不多有一個星期，毛豆沒怎么答理段木，不為什么，就是不想理。

段木好像也沒有發現這個問題，有必須講的話時，還是對毛豆講，說完，也去忙自己的事情。毛豆默默記在心里，如果自己不說話，段木一天會在家里說多少句話，算來算去，不超過十句。到了第七天，段木說：“要不要看場電影，聽說《私人訂制》被罵得挺厲害。”兩人去看電影，電影偏偏特別不好看，段木坐在毛豆旁邊，不斷打哈欠。毛豆既煩電影不好看，又煩身邊這個打哈欠的男人，沒等散場就走了，段木跟在她后面，兩人順著靜悄悄的散場通道出來，像兩尾缺氧的魚。

段木將手搭在毛豆的肩膀上，不小心壓疼了毛豆的披肩長發，毛豆叫了一聲，甩開段木的手。段木訕笑道：“看來男人都有江郎才盡的一天。”

在討好太太方面，段木的確覺得自己江郎才盡了。太太以前說過的話都不算數了。以前，她說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天天看著你，我就開心；如今，自己每天下班盡量回家讓太太看著，她卻越看越煩。

段木不明白毛豆所說的婚姻的新鮮感是什么。在他決定走入婚姻那一天起，就做好了打算過枯燥而穩定的日子。在他看來，在婚姻中找尋新鮮感是徒勞的，新鮮感只有在愛情里面才有，想要新鮮感就不能結婚，可是，女人一方面需要新鮮感，另外一方面卻那么渴望結婚，這或者就是她們經常在婚姻中感覺不幸福的根源所在。

5

想要從愛情中得到更多的人，往往更容易厭倦婚姻生活。愛是兩個人的事，克服厭倦感卻是一個人的事。

晚上，段木做飯，除了老三樣，還炸了一份花生米。

“毛豆，你看我今天做了個新菜給你吃。”段木說。毛豆面無表情，段木自己揀了一粒花生米丟在嘴里，得意地哼哼了兩聲。“每天學做一個新菜炒給你吃，雖然理論上是可能的，但如果我真做了，你很快也會覺得沒意思。你要是自己扛不住婚姻的厭倦感，我做得越多，把你的胃口吊得越高，到最后是害了你。”

“你呢，你怎么克服厭倦？”毛豆提起了一點精神。

“我對婚姻要求沒那么高。我每天看新聞，覺得這個世界特別有意思。”

毛豆終于明白，為什么有人說男人每天早晨刷微博的感覺像皇帝早朝批奏折一樣。

想要從愛情中得到更多的人，往往更容易厭倦婚姻生活。愛是兩個人的事，克服厭倦感卻是一個人的事，而婚姻最大的敵人并不是不愛，而是厭倦。相信愛，卻不要相信愛無所不能，無處不在，毛豆決定自己找點樂子，去玩玩戀愛前經常玩的電腦小游戲。

人生的意義在于毫無意義，愛情的意義在于意猶未盡，而婚姻，首先是過日子，然后是生孩子，最后才是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婚姻之愛最講究的卻并非過程，而是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