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加的影子溫暖了我的陌路

2010年，大學畢業后好長時間找不到工作，就在彈盡糧絕將要維持不下去時，我接到一家電腦耗材公司的錄用通知。試用期一個月，銷售任務是四臺打印機。剛開始，我以為只要肯出力不懶惰，完成任務應該沒難度。

真的出門推銷，我才發現自己的幼稚。城區范圍內的電腦耗材公司有十幾家，一般都有自己的固定客戶群，打印機又屬于微耗產品，更新換代速度很慢。這樣的前提自然決定了開發新客戶的難度。

當時正是七月，我每天清晨四點從城鄉接合部的地下室出發，轉乘兩路公交后再擠地鐵，在路上輾轉兩個多小時到公司，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就帶上材料出門。一天跑下來，兩條腿就跟灌了鉛一樣沉。

盡管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可是，一臺打印機都沒有推銷出去。

我不斷給自己鼓勁。然而又十天過去了，還是一無所獲。就在這時，和我同在試用期的同事傳來喜訊，他剛剛推銷出去兩臺打印機。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吃盒飯，渾身一震，飯盒—下子跌在地上。沒人知道這個消息給了我怎樣的打擊，今天早晨，我剛剛清點了錢包，里面還有二百元，這是我在這個城市的最后積蓄。如果無法挺過試用期，我在這個城市將無法繼續生存，一想到回故鄉逼仄的小城，我的心就像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我將最后十天看成了救命稻草。

白天四處推銷，夜晚狂啃推銷書籍，那段時間，連做夢都和推銷有關。

我的苦逼勁頭感動了一個同事，距離試用期結束還有五天時，他偷偷告訴我，海濱路上有家公司要更換一批打印機。

我立刻飛奔出門，到了那個公司，軟磨硬泡大半天終于見到辦公室主任。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姓齊，短發長裙，笑容溫和。

就在我以為幸運馬上就要降臨時，齊主任一句話堵死了所有希望：“我們有固定的耗材公司，是副總指定的，所以，對不起。”

反復哀求了將近一個小時，不斷將手中的資料塞給她，可齊主任一直搖頭：“對不起，這個事兒得聽領導安排，我實在不能做主。”

我的語氣越來越虛弱，我也明白我們公司的打印機一沒價格優勢二沒質量特長，要人家更改合作意向談何容易。可是，這是我唯一的希望，怎能放棄！

我繼續游說，到最后，理屈詞窮。齊主任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再也承受不住這些天背負的疲憊和辛苦，一下子哭起來。

聽到我的抽泣，齊主任訝異地回過頭，我臉上滿是肆意的淚：“如果您不簽這個單，我這份工作就丟了……”

齊主任好像受了深深的震動，默默立了半晌，突然坐下來撥電話：“是李副總嗎？咱們公司的那批打印機，能換一家供貨商嗎……是，我有個朋友，剛剛打來電話，多年的老朋友了，還請李副總多照顧……啊，太好了，謝謝李副總，過兩天我安排一桌，好好感謝您。”

直到看到她遞過來的要貨單，我才如夢初醒。

語無倫次地和齊主任說再見，第二天將打印機送了過來，之后，我請齊主任吃飯。這單生意之所以成功，全靠她的幫助，所以，多隆重的表達都不為過。卻沒想到，飯畢離開時，齊主任搶著埋了單。

我完全懵了，素昧平生的齊主任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薄薄的暮色中，齊主任特別慈祥地笑了：“說來你可能不信，你哭的一瞬間，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女兒，她在廣州，和你差不多大……”

齊主任沒有再說下去，我卻明白了她的意思。目睹我的艱難，有那么個瞬間，她應該是將我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其實我常有這樣的時候，看到別人在困難中掙扎，不自覺就把他們想象成自己的親人，于是產生了幫助他人的動力。當然，那些幫助，也都是舉手之勞而已。”

齊主任說得輕描淡寫，我心中卻波瀾橫生。

好人的概念，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深入了我的內心。經天緯地的壯舉不可能每個人都有機會，但像她這樣，面對別人的困境能夠感同身受，不也是對溫暖塵世的一種成全嗎？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發現身邊還有那么多可以幫助的人。公交車上沒座的大媽，和姥姥年齡相仿；街道邊上奔跑嬉戲的孩子，讓我想起了小侄女……他們是陌生人時，世界和我毫無關聯；他們身上疊加了親人的影子時，世界截然不同，我的肩上不自覺多了額外的責任。所以，扶大媽入座順理成章，勸導小朋友遵守交通規則不遺余力。

隨著時光的前行，這樣的發現，越來越多。

業務合作中的客戶，地下室旁邊的鄰居，甚至樓下拉面館的小妹……以前路人一樣的過客，因為一個又一個熟悉影子的疊加，突然散發出了親切的味道。

這樣的感覺多了，陌生的城市也有了家的感覺。每到這樣的時候，我的眼前總會浮現出齊主任那張溫和的臉。光陰荏苒，她永遠不會想到，她的樸素善良給這個世界帶來了怎樣的春風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