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女人都是夏洛特
聽到向柔戀愛的消息,穎子毫不掩飾她對這一消息的驚訝,她張大嘴巴發出的那聲“啊”足以讓周圍的人側目到天荒地老。那一刻,向柔真想跳起來狠狠捂住她的嘴。
不過這也不怪穎子,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大學畢業一起留在北京,她們最喜歡看《Sex and the City》,從開始到現在,向柔覺得自己像極了米蘭達,太過堅硬的外表,太過清晰的思維,獨立得連自己都開始懼怕自己。而穎子卻是夏洛特,她說她知道婚姻是座墳墓,但她不想自己死無葬身之地。所以,穎子一畢業就嫁到深圳,命運讓她們分道揚鑣,她們誰也不羨慕誰,只在機場哭得稀里嘩啦,最后是穎子的老公分開了她們,穎子的老公讓穎子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哭,低聲細語地安慰她,別傷心別傷心,還有我。那時向柔就想,也許每個女人都是夏洛特,想要的,僅僅是一個肩膀而已。
現在,向柔把這一幕說給穎子聽,穎子已經不太記得了,她只記得這些年每次問向柔有男朋友了沒,只換來向柔懶懶的一句,怎么會有?工作好忙的。
然而這次不一樣,向柔特地跑來深圳,就是鄭重地告訴她,她戀愛了。
回到北京后,剛下飛機,向柔就收到穎子的短信,她說但愿北京的霧霾只污染了你的呼吸道,沒有污染你的眼睛。
向柔笑笑,她知道她會擔心。就因為她男朋友阿亮是個二把刀調酒師,月薪只有她的一半,還因為阿亮的老家在陽朔一個村子里,那里的人們取暖基本靠抖,最重要的是,阿亮說家里人要開一間客棧,作為家里的一分子不能不出力,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給了家里,自己身無分文跟著向柔蹭吃蹭喝,用穎子的話說,就算多想嫁人,也還沒到要養小白臉的地步吧?
向柔沒有過多地解釋,她跑去香港給阿亮買錢包,買手表,買香水,氣得穎子直翻白眼。向柔卻平靜地說:“我一個人真的太久了。”
穎子看著向柔發愣,然后說:“我明白了。”
沒有相互嫌棄
阿亮跟向柔的作息完傘相反,為了省錢,他退掉自己租的房子搬進了向柔的家。向柔一覺醒來,看到阿亮正在擺弄新錢包,他先把他跟向柔的合照塞進錢包里,又仔細地把銀行卡,還有三百塊錢塞了進去。向柔問他:“喜歡嗎?”
阿亮湊到她身邊,親她的脖子,說:“喜歡,很貴吧?”
向柔說:“三千多吧,算貴么?”
阿亮說:“當然呀,我半個月的工資呢。”
他們沒有繼續交談,阿亮順著向柔的脖子—直向下吻,向柔推開他,說還沒沖澡,粘粘的。
阿亮說:“你不也沒嫌棄我一身的酒氣嗎?”
是啊。相互不嫌棄,這大概就是他們的相處之道。阿亮沒有嫌棄她的過分獨立,她也沒有嫌棄他的窮困潦倒,他們用粘濕的親吻占據著對方,向柔喜歡阿亮在她身上賣力的樣子,畢竟這是她從他身上唯一能得到的東西,或許在別人看來,他們的關系是相反的,但只有她清楚,他是真正的猛獸,她堅信,她是讓阿亮最用力討好的女人,就為這,她犧牲掉以前的矜持又算什么呢?
向柔洗完澡,化好妝準備上班時,發現阿亮已經睡著了。她想起剛才他們倆光著身子,一起站在窗前,阿亮在背后抱著她,說等家里的客棧蓋好了,他就帶她回去看看,明年,嗯,就明年好了。
不是沒有男人對她承諾,再美的話,她都會自動過濾掉,承諾等于謊話,是她一輩子堅信的真理。但阿亮的話讓她特別有畫面感,她想象他父母的樣子,想象那個地方的山山水水,她可以清湯掛面地為他做飯、洗衣,不用在意業績考核,更不用應付都市里的那些斤斤計較的男人,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阿亮撫摸著她,讓她又澎湃起來,兩個人滑溜溜地交纏在一起,一次又一次,直到鬧鈴不懂風情地響起來,向柔才回過神,她按下鬧鈴,像遏制住腦子里那些瘋狂的想法一般,冷靜地推開阿亮,說:“你睡吧,我上班了。”
那一刻她發現,她還是不能做到完全糊涂。她明白阿亮寄生于她,這讓她有種優越感,她一邊為他付出著,一邊審視著他。
依賴她的樣子實在太性感
對于調酒,阿亮還在學習階段,他的老板兼師傅卻想拉他入伙,一起辦一個調酒師培訓班,阿亮做助教,有工資,有分成。
阿亮隱約覺得這是自己翻身的機會,但他沒錢。那天下班后,他跟師傅一起吃夜宵,他喝了不少,向柔開車來接他,師傅把阿亮的苦惱一股腦都告訴了向柔。阿亮迷迷糊糊地倒在向柔的腿上,時不時打一個酒嗝,他是裝的嗎?裝著醉酒讓師傅開口找我要錢?向柔這樣想。
她無法判斷,因為阿亮依賴著她的樣子實在太性感。她把他扛回家,倒在床上后阿亮就開始說胡話,他說:“小柔啊小柔,小柔啊小柔,我會好的,我會好的,我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小柔?阿亮從沒這樣喊過向柔,她不知道在他心里給了自己這樣一個昵稱。這讓向柔的心柔軟起來,她把自己軟成一床羽絨被覆蓋在阿亮的身上,她愛他滾燙的身體,她問自己這樣的愛是不是足以讓她去支持他想做的事?第二天一早,向柔照例去上班,阿亮醒過來,發現桌上有張銀行卡,旁邊的紙條上寫著:“里面有五萬,你拿著吧。”
阿亮用這五萬與師傅合伙開了培訓班,他給向柔寫了借條,說自己一有錢了就還給她。
向柔嘴里說好,腦袋里卻是嗡嗡的。她上班的時候犯了一個低級錯誤被領導喊進辦公室罵。其實她恍恍惚惚已經好一陣子了,因為跟阿亮的黑白顛倒讓她白天上班的時候提不起精神,恨不得在頭發上拴一根繩子,吊在房檐上學古人懸梁刺股。本來她打算跟阿亮談談這個問題,沒想到被老板一罵心里竟委屈起來,覺得她十年如一日地工作,犯點小錯就不依不饒實在可恨,一沖動,當著老板的面喊了句,老子不干了!
就這樣,上午還是體面的商界白領,下午就成了無業游民。不后悔是假的,轉念一想,她也好久沒有度假了,所以當阿亮喋喋不休地暢想著他的未來時,她突然說:“咱們回去看看你家的客棧蓋好了沒有怎么樣?”
阿亮的表情就是一個大大的“不”字。他先是發愣,然后為難地咬著嘴唇,解釋自己的培訓班才剛剛開始,真的不適合離開。
向柔記得穎子說過,你不愛一個人就會對他特別的善解人意,因為你不在乎,而你愛著一個人,當他拒絕你,你反而會想要使些小性子,因為你會失望,你會痛。向柔現在就有這種感覺,但她或許是個特例,她覺得對不愛的人善解人意是不在乎,對愛的人善解人意是包容。所以她表現出一貫的大度,笑笑說無所謂,明年也一樣。
阿亮如釋重負的樣子讓向柔想起穎子曾經提醒她的話:“你男朋友家里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蓋客棧?”
本身就像顆巨大的淚珠
向柔從沒懷疑過阿亮,卻開始懷疑自己了。
沒有了工作的向柔有了很多時間去審視阿亮,這讓她覺得恐慌。她打電話給穎子,穎子卻說:“這很好,風水輪流轉,也該他為你付出一些了。”
事實上,阿亮也是這么做著。他的工資比以前多了一倍,工作時間也長了,但他擔心向柔自己會悶,就幫她報了瑜伽班、吉他班。隔三差五會在桌子上留下一些現金,不多,幾百塊。就像當初她留給他五萬塊錢一樣,留張字條:“拿去用吧。”
練完瑜伽回來,向柔沖了澡懶得擦,就濕噠噠地站在窗前,回想阿亮曾經說的,要帶她回陽朔的話,現在再跟他提起,他已經沒有內疚的表情了,而是直接拒絕。
向柔很想哭,可是濕漉漉的她本身就像顆巨大的淚珠,隨時都有掉在地上粉碎的可能。她有些不明白,當她變成了阿亮,阿亮變成了她的時候,她怎么開始憂傷了呢?
那天晚上,她趁阿亮沒有回來之前,去了桂林,又從桂林坐船到了陽朔。一路上的風景美得不真實,她看著水中的自己,那個倒影很孱弱,她—下明白了,她跟阿亮的關系就像一個在水中,一個在船上,開始時不對等,就永遠不可能對等。
向柔按照阿亮之前所說的路線找到了他的家。她終于知道,他家里并沒有在蓋什么客棧,他的家人都很平靜地生活在村子里。她沒有去打擾他們,她只是遠遠地看,然后給阿亮發短信,我在陽朔。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亮回復她:“對不起。”
向柔知道她回到北京后,阿亮就會搬走,她不知道他從哪里借了五萬塊錢打到了她的卡上。對于欺騙,向柔已經經歷過太多了,她不能問阿亮,她不敢問阿亮,她怕聽到他的聲音她就會跑回去,在北京灰蒙蒙的空氣中尋找他,擁抱他,親吻他。現在她站在清澈的山水中,好久好久,她眼前的景物從沒這么清楚過。她太了解自己,即使曾經因為懼怕一個人選擇跟阿亮在一起,即使為了他放棄了她的矜持,但她無法放棄尊嚴。
對于阿亮,向柔只當做了一場夏洛特的夢,夢醒了,揉揉惺忪的眼睛,面對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