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寶，陪你一起慢慢變老

她的心愿

她拿著那份大學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因為不識字，拿倒了也不知道。她只是一味笑著，臉上的皺紋都堆在一起，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滿頭白發在昏黃的燈光下發出銀亮的光芒，我瞬間覺得全身的液體一齊沖到了眼睛里。

那幾天是她笑得最多的時候，從沒見她那么高興過，見了人只一句話：我家妞妞考上大學了。然后仰著笑臉聽人家的安慰與贊美。她在家里翻箱倒柜，拿出兩個存折，那是她大半生僅有的積蓄，不過兩萬塊錢，她要把錢都取出來，讓我帶走。我把存折重新放好，拉她坐下來：“媽，我想好了，要帶你去上大學，不然這學我上不踏實。”

她愣了一下：“瞎說，你去上大學，帶我去做什么？”

我拉著她的手：“你去陪讀啊，咱們租一個房子，你在身邊我才放心。”

任我怎么說她都不肯，說會照顧好自己的，讓我安心讀書。我一下沒了耐心，沖她喊起來：“你都快七十歲了，身邊連個人都沒有，讓我怎么安心讀書？好吧，這學我不上了！”

我一把拿起通知書就要撕，她嚇得慌忙按住：“小祖宗，可不敢撕，這可是關系到你一輩子的大事。”看我抹起了眼淚，她妥協了’“別哭啊，你讓媽想想。”

躺在床上，我倆各懷心事，她不住地翻身嘆氣，腿一會兒蜷起又展開。這幾天陰雨，她的關節炎又犯了。我坐起身給她揉腿，黑暗中她自責：“妞妞，媽對不起你，像你這么大的孩子都在享福，可你上學還得拖著我這個累贅。”

我骨碌一下扎進她懷里：“誰說是累贅？我想吃你做的飯啊，外面的飯吃不慣。”

她咧嘴笑笑，點一下我的額頭：“就你鬼精靈！不過我跟你一起去可苦了你了。”

我在她懷里拱了拱：“不怕的，我可以去勤工儉學，再說還有助學貸款呢，你不老說老天爺餓不死瞎眼雀嗎？放心吧。”

她嘆口氣，輕輕拍著我的后背，朦朧中，似乎又回到孩提時代，在她懷里，聽著她不明所以的催眠曲，我安靜地睡著了。

她是從垃圾箱旁邊撿的我，那年她已經五十歲了，丈夫去世多年，孤寡_人，靠撿垃圾為生。自從有了我，她連白面饅頭都不舍得吃了，只靠在周圍飯館撿剩菜剩飯果腹，節省下的錢都給我買了奶粉。手頭拮據的時候，她就跟人借錢，大雜院里都借遍了。大家看她可憐，就勸她給我找個好人家，她也動了心，可回去抱起已被她養得胖嘟嘟的我，眼淚嘩嘩地流，實在舍不得。我倆就這樣開始相依為命。兒時的記憶里，就是被她背在背上，四處游走撿垃圾。后來大一點了，不再用她背，跟在她后面兀自玩耍。她不允許我動那些垃圾，起初的時候總是被呵斥，后來她就跟我講道理：“妞妞，你將來是要上學的，撿垃圾沒出息，媽是沒辦法，但媽絕不會讓你走我的老路。”不想她孤單

雖然她自己穿得破農爛衫，可總是把我打扮得干干凈凈漂漂亮亮的，她背著一個大編織袋，拿著鐵鉤在垃圾堆上刨刨撿撿，后面跟著一個穿著花裙子蹦蹦跳跳的小人兒，不知道的人以為我是被她拐來的。

后來，她節衣縮食送我進了幼兒園，來接我的時候總是被小朋友誤認為是我奶奶，跟他們糾正了很多遍，可他們卻不肯相信，說她比他們的爺爺奶奶都老，怎么可能是我媽媽。我為此很苦惱，回家跟她說，她笑了：“妞妞，小朋友說的也沒錯，我是很老了，要是你愿意，就叫我奶奶吧。”

我皺著眉頭看她：“你可真笨，奶奶和媽媽都分不清。”我依然叫她媽媽，在幼小的我看來，人可以沒有奶奶，卻不可以沒有媽媽。

我六歲那年，她得了一場重病，躺在醫院里氣息奄奄。一天，一對穿戴不俗的中年人來到醫院，給她留下一沓錢，要帶我走。她費力地把錢還回去：“我不是要賣閨女，只求你們對妞妞好，這孩子跟我遭了不少罪……”她哭了，扭頭揮手示意他們把我帶走。我哭得撕心裂肺，昏昏沉沉中被抱走了。

新家很大也很漂亮，他們給我買了很多玩具和新衣服，可我無心留戀，醒著的時候就哭，邊哭邊喊她的名字：“李二蘭，你不要我了，我恨你……”我不肯吃飯，把那些玩具和衣服丟了一地，直至后來餓到暈厥。他們沒辦法，只好將我送了回去。那時她已經度過了危險期，蠟黃的臉上重現了一絲血色。她一把把我摟進懷里嚎啕：“妞妞，媽就是死也不和你分開了。”

我一不高興就拿這件事翻舊賬，她就很尷尬地解釋：“媽不是不要你，那時媽快死了，想把你托付給一個好人家。”

我恨恨地盯著她：“不許你死，要永遠活著。”

她咧開嘴笑了：“那媽不成老妖精了？”

“老妖精我也喜歡。”

我上學了，她不再出去撿垃圾，她說不想讓我丟臉，怕同學們笑話我有一個撿垃圾的媽媽。她開始幫人縫縫補補做起了針線活兒，甚至學會了織毛衣。那些冬天漫長的夜晚，我做完作業，就幫她架起毛線綰線團，偶爾也偷偷拿起來織幾針，她看了總是夸我聰明。

那幾年，她的手上總有一件半成品的毛活兒，織一件賺十塊錢。她說等手頭寬裕些了就帶我去肯德基，我看她一眼：“得了吧，你還是先把牙鑲了，省得吃東西費勁。”

她的牙掉了很長時間了，可一直舍不得花錢鑲。她嘟囔：“我的妞妞還沒吃過肯德基呢。”

我沖她嚷嚷：“我才多大呀，吃肯德基有的是時間，等我掙了錢，咱天天吃肯德基。”她看著我笑出了眼淚。

從我十歲那年，她每年堅持給我織兩套新毛衣毛褲，一套薄的，一套厚的，到如今已經攢了半衣柜，她說這些毛衣毛褲足夠我穿一陣子的了，還說要幫我把小孩子的也織出來。我笑得在床上揉肚子：“老媽，有沒有搞錯，我還不到二十歲，離結婚生孩子還早著呢。”

她嘆口氣：“媽年紀大了，還不知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所以凡事得盡早。”

她的話—下讓我哽住，我恨自己的沒心沒肺，她已經六十八歲了，臨近古稀之年，還能有多少時間陪我。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她的衰老。她開始常常忘東忘西，東西明明在手里，卻屋里屋外一圈圈找；燉在灶間的菜直到冒出糊味兒才想起來：身體也越來越不好，不是這痛就是那癢。所以，我才做出帶她走的決定，因為不想她一個人孤單。

角色置換

自從答應了跟我去上學后，她的行蹤有些神秘，常常出去不知忙些什么。我每天忙著勤工儉學，也沒往心里去。那個周末，我發了錢，正好趕上休息，想著帶她去買兩件衣服。她卻支支吾吾的：“妞妞，明天家里來客人，你就別出去了。”

“客人？咱家能有什么客人？”

她欲言又止：“來了你就知道了。”

我怎么也沒想到，她竟然找來了記者，想幫我找到親生父母。那天，我沖她發了火兒：“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她不敢看我：“妞妞，我就是想幫你找到家人，讓你安安心心去上大學，將來我走了你也好有個照應，這一直是媽的一個心愿……”

我抱住她哭了：“我不要什么家人，當初他們扔掉我的時候已經恩斷義絕了，我只有一個媽。”

我婉言謝絕了那些記者的采訪，跟著這樣一個老媽，我從沒覺得受委屈，相反一直覺得很開心快樂，所以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憐憫。最困難的時候都過去了，我已經長大成人，我會盡自己最大努力給老媽一個幸福晚年。

那天，送走記者，我帶她去鑲了牙，然后去了肯德基。她看著那些洋快餐，舍不得下咽，悄悄說：“妞妞，我怎么覺得還沒有饅頭咸菜好吃呢？”

我拍拍她的臉：“老太太，你那是沒吃習慣，比這好吃的多的是呢，我要帶你吃個遍，你可要長命百歲喲。”

她嘟囔：“你就是要我活成老妖精。”

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老師同學們聽說我要帶著媽媽去讀書，紛紛表示贊成，他們給了我最大的支持：“有什么事一定給我們打電話，全班六十人一直是你強大的后援團。”我和他們一一擁抱，心里是從未有過的安心和踏實。

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我把她那兩萬塊錢取出來放到一張卡里，她畢竟年歲大了，以備不時之需。我去找了一直關照我們的街道主任，請她幫忙在我們走后將房子出租。她說，有消息說我們這片貧民區要拆遷了。這個消息讓我很開心，回去說給老媽聽，她聽了一臉神往：“說不定等你畢業了我們就能住上新樓房呢。”這下，她又有了新的生活規劃，準備去新的城市重操舊業，給人縫補衣服織毛衣。“我要攢新樓房的裝修錢，還有你的嫁妝呢。”她無限憧憬。

她第一次坐火車出遠門，在熙來攘往的火車站有些手足無措，我緊緊拉著她的手，然后將一張寫有我聯系方式的小卡片放到她貼身的衣兜里，告訴她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怕，只要請人打這個電話，我就能找到她。她頻頻點頭，跟在我身后寸步不離。恍惚間，時光倒流，我拽著她的衣襟，如同在無雨的天空下，無所畏懼。而今，角色置換，我成了她的保護傘，為她遮風擋雨撐起一方晴空。

火車開動了，她像個小孩子，好奇周圍所有的一切。然后累了躺在鋪上睡著了。我撫摸著她滿是老繭的手，心說：“你是我的寶，任啥都不換。山一程，水一程，不管怎樣的風景，今后的歲月陪你一起看遍，陪你細數日子的流聲，然后陪你一起慢慢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