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香水 風雅千年

如今一提到“香水”，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這是從“現代化的西方”輸入中國的奢侈品，是百年來才有的“洋貨”。然而，歷史的真相絕非如此。

在公元九世紀晚期，以穆罕默德·伊本·扎卡利亞·阿爾拉齊（Mohammad Ibn Zakariya al-Razi，在西方以Rhazes一名著稱）為領軍的穆斯林科學家們將蒸餾技術加以完善，最終獲得成功，用玫瑰花蒸餾出來的香水隨即在伊斯蘭世界面世。蒸餾技術以及相應的香水制造術隨之逐漸向其他文化傳播，并不令人意外的是，這一技術進入中國的途徑分為南北兩條線路，即海上絲綢之路與陸上絲綢之路。

大致在五代時，天然玫瑰香水的成品就被帶到中國，至宋代形成規模有限但穩定的進口，稱為薔薇露、大食薔薇水、大食水。也是在北宋時，香水蒸餾技術傳到廣州（時稱“番禺”），并在這里發展出非常重要的本土香水制造業，很快擴散到閩浙。當時，伊斯蘭世界特產的玫瑰花并沒有引種到中國，所以廣州只能以同樣是原產波斯的素馨花、茉莉花代替，閩浙則以當地盛產的柑花、桂花作為原料。成書于元末明初的《墨娥小錄》中曾把各種天然花卉在蒸餾器中蒸餾出的芳液稱為“百花香水”，不過，在中國歷史上，最普遍的命名為“花露”或“香露”。

與歐洲人不同，歷代的中國人始終喜歡憑借香囊、香佩等散發香氣的飾品來香身，無論是進口薔薇露，還是本土生產的花露，均是一部分用于合香，另一部分則用于美容護理。從美容的角度來看，對花露的具體運用包括：

頭發的護理——較少的做法是洗發時把少許花露灑在水盆內。更通行的習慣做法是在洗發之后，趁著頭發潮濕，用梳篦或掠子（鬢刷）蘸上花露，反復梳理。另外，每晚都在就寢之前進行相同的護發程序，以掠子蘸些花露擦到發絲上，然后憑梳篦仔細梳發。到明清時代，更是把花露調兌到頭油內，制成“花露油”，每天早晨挽髻前將其刷在頭發上，這樣做既賦予頭發以營養，又能讓烏絲順滑發亮，還能在做發型時幫助定型?！都t樓夢》中就提到怡紅院丫鬟的頭油是“花露油”，實際上，清代時蘇州的仰蘇樓、靜月軒以善制花露聞名遐邇，同時綜合開發的產品也包括花露油，女子們到虎丘進香時都喜歡順便購買這兩家的優質花露和花露油，帶回自己的閨閣。

皮膚的護理——在往昔，女性給面部化妝的時候，必須先用液體將紅色或白色的妝粉調成濕粉，然后才能將粉涂到面上。調粉可以用牛奶、蜜、露水等，但公認的最佳選擇便是花露。另外，據說明代宮女浴后會用從伊斯蘭世界進口的玫瑰香水——古剌水在身體上拍拭；慈禧太后每次浴身的最后環節也是由宮女用絲綿飽浸花露，輕輕拍遍全身的肌膚。非常明確的是，李漁在《閑情偶寄》中建議，愛美的女性都應該在洗浴之后用上幾小勺花露，一點點倒在掌心中，均勻地拍遍面龐，再拍遍全身。由此可見，將花露輕涂周身來護理皮膚的方法，在古代中國不僅確實存在，而且相當流行。

內服調理——到明代中后期，發生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經歐洲傳教士介紹，當時的中國人得知，歐洲人不僅所用的“香”靠蒸餾各種鮮花而得，而且還采用蒸餾法制作藥物，其藥品為“藥露”的形態。此般消息經明朝人加以綜合和消化，居然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花草蒸餾出來的清露的最佳用途是當作入口之物，此法之于調理身體效果特佳。蒸露最好是用來喝！這個啟示一下擊中了中國人的心坎！并且在明清文化中快速激起了熱烈反應！

從明代晚期開始，用各種花、葉甚至糯米、雞蒸餾清露，作為飲料或調料，日常隨時服用以保健身體，這一做法在江南地區迅速傳播開來。必須一提的是，明時，伊斯蘭世界的玫瑰花種沿陸上絲綢之路傳到了中國內地，于是中國人從此也可以蒸餾真正的玫瑰香水了。入清以后，“花露調理”的觀念更是被完美地結合入中醫體系之內，不僅富貴人家講究自行蒸制，商品化的生產與銷售在蘇州等地也很普遍?！都t樓夢》中出現的“玫瑰清露”與“木樨清露”，背景便是如此。在曹雪芹這部偉大的作品中，清代花露的使用得到了很好的展示：一方面，女性們使用帶有花露成分的頭油、液體唇紅為自己化妝；另一方面，玫瑰香水與桂花香水被兌入涼水，作為保健飲料服用。

在宋代，曾生產出復合香型的香水，這也是一個痛遭遺忘的歷史細節。對宋人來說，要制造香息渾厚、韻味豐富但又不失主調的香品，最佳方法莫過于“蒸香”。大致方法是將沉、檀等硬質香料削成小長片，或者浸在蘇合油、薔薇水中，或者與香花密封在一起，置于湯鍋之內，在灶上慢火蒸熏，由此讓香料飽潤花芳。令人意外的是，到了南宋時代，隨著阿拉伯蒸餾技術的傳入，“蒸香”居然與“蒸花露”的工藝嫁接到一起。《游宦紀聞》中就記載了一種奇特而復雜的加工方式：

第一步：把劈成小片的棧香或降真香與香花一起密封在蒸餾器內，具體形式是一層香片與一層花相間隔，花比香片多，如此層層鋪滿。

第二步：對蒸餾器加熱，產生的露液便會萃取到花與香片的香精，從流管流出，落到承接的容器中。

第三步：將經過蒸餾的香片放在洋溢花香的餾露當中浸泡，讓花香更充分地浸入香片。

這三個程序要重復三四次，最后把香片曬干，再密封收藏，就是最佳的焚香之品。同時，一次次蒸出的芳香露液在浸過香片之后，同時還形成了另一種產品，即同時散發花香與樹脂香的混合芳氣的香水。

應該認識到，宋人其實還有更為簡潔的加工方法，那就是把香花、少量清水與沉、檀等樹脂香料的小片一起密封在容器內，于灶上緩火慢蒸，最終既得到深熏花香的香片，也得到煥發沉、檀香氣與花香的香水。高觀國《霜天曉角》詞中便詠道：“爐煙浥浥，花露蒸沉液。”不僅直接提到宋代獨特的復合香型的香水“花露蒸沉液”，還披露那時的人們會將這種香水直接置于香爐上方熏烤，非常接近今日使用香薰爐的方法。

須知，宋人蒸香的配方非常豐富，沉、檀、降、棧等不同香料，分別配以桂花、梅花、荼蘼花、瑞香花、茉莉花、素馨花、柚花、橙花、橘花甚至橘葉，都會得到風味超然的香型。最講究的蒸香法要將同一批香片反復蒸上一年，與各個季節的香花依次合蒸，最后得到蘊含四季花氣、濃郁熱烈、層次異常豐富的成品。當今日的中國時尚業有心建立獨樹一幟的香水體系，在國際領域獲得一個席位之時，這些古老經驗或許不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