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惡靈

“我有一個秘密。”晃晃輕聲說。

班主任李老師前腳剛走，早自習的教室里還很安靜，晃晃的聲音成功地傳到了前排的金剛及其同桌的耳朵里。我就是那同桌。

金剛和我一起回過頭，兩個腦袋很應景地撞在了一起。金剛的頭如其名，受傷的當然是我。我們揉著腦門兒，滿懷期待地看著晃晃，結果只盼來了他一句話：“這是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失望的金剛齜牙咧嘴，恨不得立刻變成怪獸一口吞下晃晃。我說：“一個人如果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不會到處去廣播——‘親，我有個秘密！’所以你肯定急著想把秘密說出來，我勸你不要憋著了。”

“憋著什么？”值勤班委胡雯娜正義凜然地走過來問。

“當然是尿咯，還能憋什么？”晃晃說得最流利的不是中文，更不是英語，而是謊言。

“別胡扯，你們鬼鬼祟祟在談什么？”

“談男生之間的事，女生不能聽。”

“她為什么能聽？”胡雯娜指著我問。

我名叫徐小鳳，性別女。金剛一時愣住了，他的腦子也如其名，里面都是金屬，肯定才意識到我原來是個女生！我們三個沒話說了，大眼瞪小眼。老師不在的時候，值勤班委是權威，我們要想和平地生活下去，只有暫時住嘴。

胡雯娜見我們無話可說，一甩長發(fā)，很得意地去尋找下一個獵物。她一走，我就對晃晃說：“你的秘密，就在你的書包里。”

晃晃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誰……誰說的？你怎么知道？”看他的神情，不打自招。

我冷笑道：“一個人早自習開始二十分鐘后還一直緊緊抱著書包不放手，如果不是精神病，就是書包里有秘密。”

金剛立刻伸手抓住晃晃的書包，晃晃用力拽著不放。但金剛的蠻力也如其名，還是搶過了書包。他看見書包的拉鏈半開著，便獰笑著將手伸了進去。

晃晃撲過去，叫道：“不要……”

已經晚了，金剛的手伸進書包，獰笑突然消失，換成了十足的恐懼，隨后，他發(fā)出一聲慘叫：“啊……”

慘叫聲響徹整座教學樓。

叫聲不但把李老師叫了回來，連教導主任也不知邁了多少個箭步，飛快趕到。

金剛從書包里抽出來的手背上，多出一道鮮紅的血印！

“金剛，你又闖了什么禍？！”教導主任質問。金剛愛闖禍世界聞名，全校所有老師的黑名單上，他大概都排在頭條。

平時闖了禍以后，金剛的臉上都帶著興奮和緊張的紅暈。此刻，他的臉卻蒼白得像教室的墻，嘴半張著，想說什么，又因為太恐懼而什么都說不出來。

晃晃已經在老師們降臨之前搶回了書包，并且在老師們降臨之前編好了彌天大謊：“其實算不上闖禍，他好心幫我提書包，結果被書包上的拉鏈劃了一下，到醫(yī)務室包扎一下就可以了。”

李老師在半年的接觸中早已學會不去相信晃晃嘴里吐出的任何語言，看著我說：“是這樣的嗎？”

我看了一眼晃晃，或許是我想象力豐富，我覺得他滿臉都是乞求的神色，于是回答：“是這樣的。”

李老師一皺眉：“我又沒問你！”

我一扭頭，原來胡雯娜站在我身后，看來是我在自作多情。胡班委說：“我沒看見，不過之前他們三個的確在說閑話、搶書包。”

金剛被李老師帶去包扎了，教導主任依依不舍地站在我們教室里，我被迫乖乖地自習，但金剛那聲慘叫還回響在我的腦子里。想到他血淋淋的手從晃晃書包里伸出來，那沒來得及講出來的秘密令我后背陣陣發(fā)寒。

“到底是怎么回事？”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對晃晃怒吼。

晃晃依然抱著他那裝著秘密的書包，而金剛像根木樁子一樣站著。我問金剛：“你怎么這么溫柔，為什么不去拉開晃晃的書包看個究竟？”

“你為什么自己不去拉開看？”

居然被他問到要害了，我當然不想去拉開看，因為我害怕落到和他一樣的下場！

“書包里親吻你爪子的是什么東西？”我只好問。

“還能有什么，當然是只恐怖怪獸。”

晃晃見再也瞞不住了，緩緩將書包的拉鏈又拉開了一些，我和金剛一起湊過頭去看，里面是條毛絨絨的小白狗！

“你怎么帶了狗來上學？”我吃驚地問，“為什么不把它留在家里？”

“首先，狗是群居動物，不喜歡一個人被丟在家里；另外……這是我撿來的流浪狗，我爸媽根本不知道。他們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準我養(yǎng)在家里。”

“撿來的？”我搖頭，“你知道隨便撿一條狗來有多危險嗎？它會不會有寄生蟲？會不會有傳染病？尤其是狂犬病！”

“你看它乖乖的樣子，像狂犬嗎？倒是你們大呼小叫的樣子比較像狂犬。”晃晃邊說邊把小狗抱了出來。我們碰頭的場所比較隱秘，在靠近學校后門的一棵大榕樹下。小白狗看到大榕樹，像是看到親娘似的滿懷深情地跑了過去，抬起一條后腿在樹根下撒了泡尿。

“瞧，我這個人從來不說謊，我們的話題的確是憋尿……雪球，你往哪兒跑？”

小白狗低著頭，一邊嗅著，一邊跑到大樹后面去了。

“雪球？”我笑起來，“你太有想象力了。”

“廢什么話，還不快幫我抓住它！”晃晃真急了。

我和金剛分頭包抄，繞到樹后才發(fā)現，雪球繼續(xù)往學校后門方向跑。后門鎖著，它逃不掉，我們追過去后，它猛一轉身，從金剛的雙腿中間溜走，又往大榕樹下跑，轉眼又消失在樹后。

我們再次追過去，一起傻了眼：雪球不見了！

三個人圍著大榕樹轉了好幾圈，雪球像是人間蒸發(fā)，無影無蹤！晃晃幾乎要哭出來：“就算真的雪球，融化了還有一灘水呢！”

突然，我聽見了一陣怪笑回蕩在樹梢，雖然是大白天，仍讓我毛骨悚然。

“你們聽見了沒？”我問。

“聽見什么？”晃晃和金剛都驚訝地看著我，“聽見雪球在叫嗎？”

又一陣怪笑從樹梢降下來，直鉆入我的腦子里，撞擊著我的耳膜。

“這回聽見了吧！”我痛苦地捂住耳朵——每次我聽到金屬摩擦聲，就會渾身不舒服，這獰笑比金屬摩擦聲更讓我難受百倍。

“聽見什么呀？”那兩位老兄顯然耳朵有問題。

金剛補充說：“我聽見上課鈴了，走吧！回來再找雪球，它滾不遠的。”

我大叫著：“怪笑！你們聽見怪笑沒有！”

那怪笑仿佛聽見了我的召喚，它再次傳來，音量放大了不知多少倍，又陰森、又尖利、又滿懷惡意，在我耳邊、腦子里揮之不去。

我一陣暈眩，癱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自己躺在校醫(yī)務室里，病床邊站著護士蔣老師。她是位慈祥的老太太，我們都叫她“師太”。她說：“醒啦？好吧，去上課吧。”

“我怎么了？”如果讓金剛、晃晃他們知道我被一陣笑聲“擊倒”，我怎么有臉再做女漢子？一定有更科學的解釋，比如我有特異功能，可以聽到超高頻超低頻什么的。

“沒什么大不了的，”師太慢吞吞地說，“大概是中暑了吧。”

“中暑？”我叫起來，“種紅薯吧師太！現在只是四月份，早上還穿外套呢！”

“你們小孩子火氣旺，容易中暑。”蔣老師頓了頓，終于明白我根本不相信“中暑論”，她低聲說，“我在醫(yī)務室干了三十年了，你這樣的情況不是第一次了——就是在榕樹下暈倒的情況——只要你別再去那棵樹下轉悠，就沒事兒了。”

她的警告太荒謬了，我和晃晃、金剛幾乎天天在樹下集會。

“為什么？”

“你在課堂上也這么好學嗎？”

“如果我再去那棵樹下，到底會怎么樣？”我緊盯不放。

“你現在哪棵樹下也不能去，你要回教室！”門口出現了胡雯娜，一定是李老師派來押解我回教室上課的。

我垂頭喪氣地跟著胡雯娜走出醫(yī)務室的時候，身后傳來師太的嘀咕：“只要你聽我的話，說不定還能保住小命。”

四下一片漆黑，夜空中僅有的一彎殘月也被烏云遮住了。我獨自走在黑暗中，走向學校，走向那棵大榕樹。瞧，這就是師太警告的反作用：我更好奇了！雪球為什么會在樹下消失？我為什么會在樹下被那恐怖的怪笑震暈？要找到這些答案，當然只有去榕樹下！

榕樹下也是漆黑一片，我繞著樹走，輕聲叫：“雪球！雪球！”真后悔沒有帶支手電筒出來。

忽然，前面現出一小團白光，我定睛看去，正是那條小白狗！奇怪的是，它的白毛似乎能發(fā)出熒光，讓我在黑夜中也可以看清……我驚喜地跑上前，正要去抱它，卻發(fā)現白光陡然增大了好幾倍，耀眼的強光幾乎刺瞎了我的雙眼。低頭看去，我手里抱著的不是條可愛的小狗，而是一條比我的腿都粗的大毒蛇！毒蛇張開嘴，發(fā)出了一陣獰笑，同時露出尖利的牙齒。

毒牙一口咬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醒過來，一身冷汗。謝天謝地，那只是場惡夢。

不對，我的手腕為什么動彈不得？我的確是被那毒蛇咬住了！這不是夢！獰笑聲仍回蕩在我耳邊。

我想叫，卻驚懼得叫不出聲。

“喵嗚”，躺在我身邊睡覺的小貓徐大鳳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原來剛才是它壓住了我的胳膊，害得我做惡夢。這個沒睡相的小混蛋！

驚魂稍定，但我卻再也睡不著了。不但是因為夢里的那些恐怖場景，更是因為那些難解的問題——雪球為什么會消失？怪笑為什么只有我能聽見？

要找到答案，只有去榕樹下！

但我隨即想起師太的話，要想保住小命，就不能去榕樹下轉悠。不過師太顯然是個老糊涂，她的話有多可信呢？她還說我中暑了呢！

我說服了自己，爬下床，穿上大衣和運動鞋，到爸媽的臥室門前聽了聽，兩個人的呼嚕在情歌對唱，安全。我輕輕拉開了門，走入黑夜，走向學校。

學校離我家所在的小區(qū)不遠，但這樣深夜去“上學”還是頭一次。耳中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除了偶遇幾盞路燈，我大多數時間都是走在黑暗中，而且感覺越走越黑，真后悔沒帶支手電筒出來……我怎么就這么聰明，在夢里吃的教訓都不吸取！

也許是沒完沒了的黑暗讓我越來越不自在，我總覺得身后似乎有人一直在跟著我，可每次停下來回頭，都看不到任何人影。

學校的后門鎖著，但后門邊上的墻并不高。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我們這三個有多動癥的少年已經爬進爬出無數次。今晚也沒有什么能阻擋住我的飛檐走壁，很快我就再次來到大榕樹下。

彎彎的月亮努力從烏云后露出頭，淡淡的月光將榕樹的枝杈和葉子投影在地上，黑乎乎的。一陣陰冷的風吹過，影子們張牙舞爪，如同統治黑暗的魔怪。

我不由打了個寒戰(zhàn)。

身后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我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雙手已經掐住了我的脖子。同時，一條鬼影出現在我腳邊，一陣獰笑響在我耳邊！

（驚險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