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莊

（一）

六十年前，北斗山莊的莊主北斗神劍只身遠赴生死崖，和一百年來最聲名狼藉的西域三魔大戰了三天三夜，最后雖然身中十六劍，卻讓三魔在江湖上永遠消失了。

從那以后，北斗山莊成了無可爭議的天下第一莊，莊主發號施令，統帥江湖，懲惡揚善。北斗山莊也成了江湖人心目中的泰山北斗。

而對于山莊世代相傳的那套北斗劍法，六十年了，已經沒有任何人會生出那個可怕的念頭——向它挑戰。

有人說，那已經不是人間的劍法，那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息的劍氣，根本就沒有人可以抵擋。

是的，江湖上的明爭暗斗時刻在繼續，只是他們全都有一個忌諱——不要招惹北斗山莊！

（二）

六十年了，連山莊大門上鐫刻的那兩個巨大的燙金“北斗”都有些黯淡了，門柱上的紅漆也開始剝落。的確，即便再強的威名也難以逃脫時間的洗禮！

可是在這樣一個有星無月的夜晚，在這個燕子般躍進北斗山莊的黑衣人眼里，這些都不算什么！雖然蒙著面，可是他那雙明亮而稚氣的眼睛卻是無法遮蔽的，那是一雙年輕人的眼睛，充滿著興奮和自信。

輕輕地呼出一口氣，調整好呼吸之后，年輕人展開身形，鬼魅般在偌大的山莊里游蕩著、搜索著。

他本以為這個江湖人眼中絕塵絕世的山莊里面會是一派肅穆、威嚴的景象，最起碼應該有護衛和巡邏的家丁。

可是所到之處，竟然不見一絲星火，更不見一個人影。到處都是靜悄悄的，就好像這里已經有幾十年沒人住了。墻角叢生的雜草，倒成了蟋蟀的樂園！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年輕人瘦削而帥氣的臉上露出一絲不甘，他的右手緊緊握著腰間的寶劍。那的確是一把好劍，更重要的是，那的確是一只用劍的手。如果讓明眼人看到，一眼便知這個年輕人已是江湖后起一代中的翹楚。

兩耳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年輕人忽然眼睛一亮，在后花園的方向，隱隱地傳來了一陣飄渺的歌聲。

有歌聲，就代表有人。

年輕人腳尖一點地，朝后院掠了過去。

月光漸漸從云里透了下來。清冷的月光中，一名青須老者正坐在八仙桌旁，半仰半臥，一邊大口喝酒，一邊縱情吟嘯。

“六十年了，你是第一個敢邁進北斗山莊的人！”老者并不起身，仰頭淡淡地說道，就像是對著天空獨語。

年輕人已經沒有任何躲閃的必要了，他本也沒有那樣的打算。他把方巾一把扯下，“我是來找你挑戰的！”年輕人往前走了幾步，單刀直入。

“你不怕死？”

“怕！但我相信自己的劍！”他的手又握在了劍柄上，像一棵沉穩的松。

“哈哈！你真的以為你能破得了北斗劍法？”

“我已經來了！”年輕人目光中充滿了冷峻，“我只知道我的手中也有劍，而我的劍不能湮沒在別人的光環下。只要我能活著從這里出去，立刻就可以在江湖中揚名立萬，我的親人也再不用默默無聞地活著！”

“哈哈，說得好，說得好，就跟我當年一個樣！”青須老者站起身，抬手間，手中已經多了一把劍。那并不是一把劍光閃爍的寶劍，甚至沒有任何的顏色，只是如漆黑的暗夜。但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它正散發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冷傲氣息。

“拔劍吧！”

沒有語言，沒有呼吸，一股殺氣從年輕人的眼中泛起，“就跟我當年一個樣！”這句話嚴重地刺痛了他。他就是他，他要做一個獨一無二的自己，一個舉世無雙的自己。

電光火石間，年輕人已經出手。他的確有充分自信的理由，在這把劍上，他本已付出得夠多。從三歲起，他每天拔劍兩千次，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恐怖的。也正因為如此，從出道至今，他還從來沒有碰到過對手。

今天呢？

一道寒光閃電般在小院中升起，帶著悠然的吟嘯，徑直向三尺外的青須老者擊去。最簡單的招式也就是最有效的招式，這一點他早就明白，招式的繁多只能成為致命的弱點，他要的只是速度，閃電般的速度。

他甚至能聽到劍尖劃破空氣的輕微嘶鳴。

老者沒有動，他的右手甚至都沒有去拔劍。他只是站在那里，雕像一般看著年輕人呼嘯而至的劍光。

難道他已經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還是他認為時間足夠，還沒有到拔劍的時間？年輕人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可劍勢仍然不減。相反，以更快的速度刺了過去！

（三）

劍光一閃而沒！

月光如水，天地間整個靜了下來，連蟲鳴聲都已堙沒。

青須老者還是沒有動，自始至終都沒有動。

年輕人站在他兩步遠的地方，全身僵硬，手中的寶劍直指老者的前胸。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刻，他停住了，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根本就不會動——他根本就不會武功。而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向一個沒有武功的人出手，那是在侮辱他手中的劍！

“哈哈，北斗劍法，天下第一莊！”許久，年輕人縱聲狂笑，收劍入鞘。

“你知道當年我為什么能夠憑一己之力擊斃西域三魔嗎？”青須老者眉頭微蹙，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憶，“只因為我用的北斗劍法，是一套不食人間煙火的劍法，換一個說法就是，這是一套無情的劍法！”

“無情的劍法？”

“對，只有無情的劍法，才可以無敵。你也是練劍之人，這個道理應該明白的！”

“我當然明白，”年輕人的手離開了劍柄，“可是你——”

“我當年自以為憑著一套無情的劍法，可以為自己贏得一切！”

“你做到了！”

“是啊，我的確是做到了！”老者無奈地一笑，眼中竟似有淚水涌動，“可是無情，那是一種怎樣的寂寞啊！”

年輕人輕輕挪了挪腳，他感到身體有些僵硬。

“在外人看來，我是擁有一切的北斗山莊莊主，可是誰知道我過得究竟是什么樣的日子。因為無情，我的身邊沒有一個親人，武功，對我也失去了所有的意義！”老者又回到了八仙桌旁，端起了酒壺。

“其實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經自廢了武功。我每天在莊中吟嘯，與酒為伴，孤獨度日！而現在……”老者看了年輕人一眼，從懷里掏出一本書，上面寫著四個字——《北斗劍法》，“我終于等到一個敢闖進北斗山莊的人，我終于可以把一切都放下了！”

“不！”一番漫長的沉默之后，年輕人冷冷地看了老者一眼，“你還得繼續等下去！”然后，他轉身向莊外走去。

“你——”

“我有我自己的劍法！”年輕人頭也不回，大步向前走去，向著他來時的方向。明月之下，他的腳步堅定而自信，就像來時一樣。

老者大笑一聲，一抬手，手中的劍譜化作漫天的紙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