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故鄉才是真正的故鄉（組詩）

將大河與山川一一縫合

母親戴上老花鏡，借著窗外的光

在我的一件舊外套上穿針引線

剛脫下來，上面還冒著熱氣

背上的開裂處，藏著一條江河

橫亙著幾座幽深莫測的峽谷

她把衣服輕輕地平放在雙膝上

攤開一張被時間揉皺的履歷表

細小的銀針穿梭在版圖上

像一只蜻蜓，撲騰著年輕的翅膀

從皖北故鄉石梁河畔出發

飛躍成都、南京、杭州以及新疆

將大河與山川一一縫合

她偶爾停下，撫摸那些凌亂的線頭

在她的指尖，用一種神奇的力量

幫我理順中年人命運的曲折

黃昏的故鄉才是真正的故鄉

一

黃昏的故鄉才是真正的故鄉

沒有任何地方的黃昏比河平村的

更像黃昏。它干凈，優美，單線條

是一只在河邊佇立的白鶴

和這里土生土長的親人交談

它輕盈地跳躍在石梁河上

仿佛一只鯽魚躍出水面，泛起的波瀾

在夢中繼續擴大游子的鄉愁

二

莊稼都是該有的樣子。秋風吹來

一朵朵小花就隨便落滿了墳墓

從一座墳到另一座墳，都是認識的

生前的親人或者朋友，可以喝酒

打牌和談戀愛。故鄉的黃昏剛剛好

不長不短，不緊不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互相打著招呼，不知道什么時候

身上的霞光就換成了星光

三

露水圍獵草場，一朵喇叭花

從暮色中突圍，草垛上吹起小號

田野里玉米、黃豆和芝麻

推推搡搡得像摸黑游戲的小學生

讓夜晚又擁擠了一些

河灘上的蝗蟲和蟋蟀閑不住

騎著自行車挨家挨戶敲門

像一個患了夜游癥的鄉土詩人

石梁河水嘩嘩，捕魚的人

劃動雙槳，月光如此迷人

是上蒼分發給親人的碎銀子

四

那里就是一小片廢棄的土地

時不時被母親翻翻弄弄

每一個季節都有不同的模樣

讓我們日夜惦記著的

是什么時候成熟的西紅柿

草叢里一躍而起的蚱蜢和

偷偷埋下的一塊小石頭

牽牛花攀上了母親的額頭

一棵棵白菜像不會說話的白鵝

多快樂啊，我們翻弄著泥土

那些翠綠的橙黃的通紅的日子

便是我們生活的全部色彩

那時候母親剛三十出頭

還沒有收到衰老的通知書

五

黃昏仿佛有神，霞光萬丈的故鄉

讓樹木與河流，雞鳴和狗吠都有了精神

都是童年時該有的模樣

從杭州到河平村，我們驅車千里

路過那么多的村鎮與河流

在我們的一生遇見那么多的人

為什么還要一次一次地回到這里？

仿佛只是為了領受這片霞光

在墳前，我們抽煙，燒紙錢

提起她的一生，一些天然的遺憾

我們跪下來磕頭，說一些祈愿的話

就可以平安健康，升官發財？

那么長途跋涉僅僅是為了此刻

參與一個五分鐘的儀式嗎？

我們又能獲取多少時日的慰安？

霞光中，我們陷入突然的沉默

眼前的光逐漸熄滅，暮色淹沒一切

火車過華北平原

輕一點，請再輕一點

火車駛過華北平原

會壓碎你們的肋骨嗎？

把你們從古老的沉睡里驚醒？

這個春天，你們集體出走

又變成了哪一株麥苗？

或者哪一朵野花？

鐵路沿線的累累墓群

在黃昏為我打開回家之門

我肅然起敬，雙手合十

晚風吹著我的身體

我的皮膚上是你們

我的眼淚里也都是你們

我感受到你們了

我成為你們了

中原來信

麥田是大地吐出的綠色膽汁

可供我臨摹一幅千里江山圖

累累墓群宣示著祖先的身份

他們的語言倒映在車窗上

幾棵椿樹，這疲倦的守墓人

被暮色和鳥群壓彎了腰

遠處的青山像臥龍先生

正用幾顆星辰與蒼穹對弈

落日，一枚移動的古老公章

正穿越沙塵暴和油菜花

向人世頒布大地的法典

一種鄉村記憶

那時候放學的路上都要經過那里

一排排破敗的老房子，拄著幾根拐杖

黑洞洞的窗口上貼著塑料紙

木門幾乎從來不開，似乎都住著

一個疾病纏身的老人

野草遮住窗戶，蝙蝠蹲守屋檐

方圓幾里都沒有一聲蟲鳴和鳥叫

有好幾年，我都是一路小跑

心臟怦怦跳的快速通過那里

我至今害怕那種黃昏時候的寂靜

那種像老人臨終前窒息般的寂靜

盧山，1987年生于安徽宿州，現居杭州。中國作協會員，新疆兵團第一師阿拉爾市作協主席。參加《詩刊》社第38屆青春詩會、第12屆十月詩會。著有詩集《湖山的禮物》《寶石山居圖》《將雪推回天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