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貓吉推薦:每次看桃大的文,貓吉我都要先安撫一下躁動不安的小心臟,不然很難領(lǐng)會到那種沉靜憂傷的細膩感。不得不說,桃大真的是一個非常善于刻畫人心的作者,那種在字里行間滲透出來的情感宛如靜水深流,溫柔地拂過心尖,非常美妙。
回不去的輪輪樹
聽人說故事,對方還付你錢,似乎是天上掉餡餅的事情。
但謝笙語就是遇到了,做這種傻事的人叫沈薔,那年她才十八歲。當時他們都處于人生最艱難的時候,謝笙語在創(chuàng)業(yè)期,急缺一筆資金,如果不能到位,他辛苦好幾年的心血基本白費,而沈薔……她第一次回中國,人生地不熟。
她給他講了個故事,然后付了他一筆錢,雖不是很多,卻剛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后來謝笙語總是說沈薔傻,現(xiàn)在想一想,其實傻人真的是有傻福的。
轉(zhuǎn)眼他們就認識四年了。
洛桑三月的春美得像幅畫,謝笙語站在櫻桃園的會客室中,負責人推門進來,是個優(yōu)雅的法國男人,笑起來極為風流,中文說得不算差,在聽完謝笙語的要求后,男人疑惑地看他,“我能知道理由嗎?”
“可以,這是她告訴我的。”
關(guān)于櫻桃山莊和輪輪樹,關(guān)于她和景之,便是沈薔告訴他的故事。
十二歲那年,沈薔跳舞的時候扭傷了腳,醫(yī)生要幫她矯正錯位的骨頭,說會有點疼,沈薔扒著椅子哭得很嬌氣,“不要,就這樣好了,我當個瘸子好了。”
一路跟隨而來的景之便胡謅了輪輪樹,“櫻桃山莊里有棵輪輪樹,輪輪樹是一種特殊的櫻桃樹,上面結(jié)著又大又甜美的櫻桃,顆顆飽滿新鮮,潤澤有滋味,還能美容養(yǎng)顏,滋陰補腎……”
一旁的年輕醫(yī)生低咳了一下,景之立刻打住,“等你好了,我就帶你去摘櫻桃。”
等沈薔腳傷好了后,纏著景之要去櫻桃山莊,從冬天到春天,從草長鶯飛的三月一直到櫻桃成熟的季節(jié),景之的借口也終于用完。
世上本沒有櫻桃山莊,也沒有一顆輪輪樹,那全都是景之用來騙沈薔接受矯正的謊言。
“后來呢?”法國男人興致濃厚,“這似乎不是故事的全部。”
謝笙語輕輕一笑,“我曾拍過她的一張照片,后來我賺了第一桶金,事業(yè)發(fā)展越來越順,托付朋友幫忙找她。”
其實這過程相當曲折,他以為她是國內(nèi)某個有錢的小富婆,卻不想她人壓根不在國內(nèi),非常偶然的機會,一個華僑朋友接受采訪時遇到了沈薔。那時謝笙語已經(jīng)找了她將近半年。
只是謝笙語沒想到,她壓根就沒記住他,為了證明他的身份,他將這個故事說給她聽時,沈薔看他的眼神警惕得仿佛他是干情報偵察的。
法國男人終于大笑,“說得我也想見見她了,”他站起來,“我答應你的要求。”
謝笙語也笑笑,“那就多謝了。”
只能想念的童話
謝笙語給沈薔打了個電話,讓她來洛桑。
那段時間,沈薔因為采訪的事到處跑,坐飛機的次數(shù)多得她一聽到飛機起飛的轟鳴聲就覺得耳鳴難受,她本不打算動彈,卻耐不住謝笙語執(zhí)意要求。
洛桑是一座山城,有層層疊疊的美麗房舍,沿著日內(nèi)瓦湖向上伸展。如果你去過香港,見過石板街,就會知道它們有點像。
在這座寧靜的山城,一家洛可可風格的咖啡屋里,沈薔終于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到了謝笙語。
認識謝笙語四年,時光似乎無比眷顧這個人,他還是英俊如初,那五官如刀鋒刻出一般分明,沈薔搖搖頭,哀嘆:“妖孽啊。”
謝笙語對她微微一勾唇,“不遠處有一座櫻桃園,有人買下了最大的兩棵櫻桃樹。”
沈薔白了他一眼,“你特地打斷我周游世界的旅行計劃,就是為了說這?”
謝笙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兩棵櫻桃樹的名字,叫輪輪。”
沈薔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恍惚,然后她嘆了口氣,“謝笙語,我一定是前輩子欠你的,所以老天才派你來討人嫌。”
他知她甚深,所以總能輕而易舉地只用一句話就傷到她的心。
知道她不信,謝笙語笑笑拉開椅子,將她拖出咖啡廳,“走,去看看那兩棵輪輪樹。”
那兩棵相依相偎的櫻桃樹,如同一雙甜蜜的情侶。
如果沈薔知道會在櫻桃山莊遇到景之,她想她絕對不會和謝笙語過來。隔著茫茫人海,景之也看到了她,一時之間,詫異、驚喜,各種表情在景之臉上閃過,還有那一聲久違了的稱呼。
“盼理——”
這兩個字像是一個咒語,徹底打亂了沈薔的思緒,下一秒,她拉著謝笙語落荒而逃。
她跑得那么急促,甚至崴到了腳,謝笙語將她半扶半抱到小巷的隱蔽角落里,在景之追逐的身影消失在街的另一頭后,沈薔才覺得雙腿一軟,差點滑落在地。
“他就是景之吧?”謝笙語問得篤定。
沈薔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沉默,謝笙語一低頭,才發(fā)現(xiàn)她臉上都是淚。她緊緊地拽著他的袖子,“謝笙語,我想回佛羅倫薩,我想回家。”
這些年,謝笙語見過她無數(shù)個樣子,快樂的、瀟灑的、隨性的、毫不在意的,只是從未見過這樣支離破碎的她。
謝笙語輕輕將她抱在懷里,“那就回去吧,回家去。”
沈薔眼神晦澀難明,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語,“回不去了。”自從離開佛羅倫薩,她就知道回不去了,不是地理位置上的回不去,而是時光。
只能想念的佛羅倫薩
再回不去那么好的時光了。
謝笙語帶她回錫耶納,沈薔工作和生活的城市,它離佛羅倫薩很近。
一路上他都皺著眉,地鐵上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謝笙語,當年你答應我的事,現(xiàn)在還作數(shù)嗎?”
她從前幫過他,他找到她后問她想要什么,那時沈薔說,“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而你又沒有女朋友,那就當我的男朋友吧。”
謝笙語眼神晃動了一下,毫不猶豫地說:“作數(shù)。”
“為了慶祝我有男朋友了,我們晚上吃火鍋慶祝一下吧!”
謝笙語看她賤賤的笑臉,一時覺得幾個小時前那痛哭流涕的女人就仿佛他的幻覺一樣。 " "那晚她一個人喝得半醉,謝笙語在她旁邊看恐怖片,忽然問,“沈薔,為什么他叫你盼理?”
在這些相濡以沫的日子里,謝笙語以為知道她過去的所有,但似乎還有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點,她沒有告訴他。
她的名字是假的,她不叫沈薔。
第二天沈薔頭痛欲裂地醒來時,謝笙語已經(jīng)走了,桌上留了便條:我有點事先走了。
廚房溫著姜茶,沈薔捏著鼻子灌了小半壺,拿出手機一看,全是公司的電話。那時沈薔在一家旅游雜志又當編輯又當作者,頂頭上司弗蘭是個胖胖的德國女人,嚴苛、古板,對沈薔經(jīng)常挑三揀四。
昨天本來要將稿子發(fā)給弗蘭,但發(fā)生的事情太多,她忘了。將稿子發(fā)過去后,照例被一通鄙視,門鈴聲響起時,沈薔正和弗蘭磨嘴皮子。
沈薔沒想到來的人會是景之,他的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似乎一夜未眠,而宿醉之后的她臉色也憔悴蒼白。
“盼理,為什么要逃?”
那一刻,看著她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沈薔一下想起佛羅倫薩莊園后碩大的風車,站在馬廄旁拉小提琴的少年。他穿著印著小熊維尼的圍裙閉著眼睛的樣子像一幅畫,一首《致愛麗絲》拉出了悠揚歡快的節(jié)奏。
回不去的佛羅倫薩
“因為不想見你啊。”沈薔靠在門邊,目光近乎迷戀地流連在景之的臉上,“見了你之后又要再次失去你,還不如不見,你說對吧。”
人心本貪婪,嘗過那樣的甜蜜之后再失去,遠比從未得到更痛苦。
景之是知道的,“可我想見你,就算會更難過,我也想見你。”
見到了,忍不住,便來了。他這樣的情緒讓沈薔十分無奈。
景之照顧了她一個星期,讓她過著老佛爺一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然后他被沈薔趕走了,“不要再來找我了,記得對你老婆坦白從寬,恩愛非常,早生貴子,合家團圓。”
他笑得有些涼薄,那是曾經(jīng)的景之不會的笑,“盼理,你明明知道,我對她和自己最大的寬恕,就是相敬如賓。”
沈薔沉下臉,“不!你會幸福的,因為你不幸福我就不快樂。”
而他從來舍不得她不快樂。
景之站在門外,低聲說,“盼理,你真狠心。”
沈薔“啪”的一下關(guān)上門,不狠心在世上如何立足?她打電話給謝笙語,將謝笙語罵了一頓,“你干嘛告訴他我的地址?”
沈薔在錫耶納的窩,平時除了謝笙語,只有推銷人員和英俊的外國快遞小哥會來,除了謝笙語,她想不到還有誰能告訴景之。
“我以為這是你想要的。”電話那邊,謝笙語的聲音像是浸潤在夜色中,透著一股低深,其實他無所謂頭上有頂綠帽子,他只是想,她只是在櫻桃園看了景之一眼,就失態(tài)成那個樣子。
一定很喜歡吧。
“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她的聲音低下來,“下次再自作聰明,我會討厭你的,真的。”
謝笙語嘆了口氣,“沈薔,有沒有人說過……”
“嗯?”
“你就是個傻逼。”
沈薔差點摔了手機,“你不毒舌會死啊!”
不會死,他們已經(jīng)習慣這樣的相處方式了,如果有一天謝笙語不毒舌了,沈薔也不犯賤了,兩人都正兒八經(jīng)了,或許人生也就徹底沒意思了吧。
錦上無花,空留素帛
沈薔瞞過謝笙語兩件事,一件是她的名字,一件便是當初那些錢的來歷。
十八歲之前,沈薔生活在佛羅倫薩,和景之一起被意大利人喬治威生收養(yǎng)。那時她不叫沈薔,叫盼理,而景之一直是景之。
喬治威生是個牧場場主,擁有自己的莊園和成群的牛羊,他是個不婚主義者,并且心腸不錯,經(jīng)常收留一些浪跡天涯的人,據(jù)說她和景之的名字就是喬治威生收留過的詩人取的。他熱愛音樂和自由,她和景之都受到了他的熏陶。
每一個學音樂的人都渴望維也納,景之是,沈薔也是。
景之本是維也納音樂學院的學生,而沈薔那時還未讀完高中,因為想他而偷偷跑去維也納。他在學校的鋼琴房彈舒曼的《詩人之戀》,在新年音樂會上拉《藍色多瑙河》,序奏開始時,小提琴在A大調(diào)上用碎弓輕輕奏出徐緩的震音……
她在臺下拼命鼓掌,看景之被掌聲圍繞,卻也沒忽略那個站在他身邊的女孩,文靜有才華,深深地喜歡景之。其實喜歡有什么錯呢,女孩并未做什么傷害他們的事,她只是太喜歡了,以至于憔悴不堪。
所以女孩的父親來找沈薔。他是個溫和而穩(wěn)重的男人,沒有往她臉上甩支票,只是告訴她,或許她不會想要她父親失去牧場和賴以生存的家。
其實她和景之是逃過的,那年她還年輕,將這件事告訴了家人,喬治威生給過他們一筆數(shù)目不小的錢,讓他們離開佛羅倫薩,只是他們放心不下家里,又偷偷回來過一次。
家里一片狼藉,鄰居說喬治威生不知道得罪了誰,被整得很慘。
父愛如山,有些恩情終其一生無法償還,她不能讓喬治威生流離失所,所以從始至終,其實她都沒有選擇。
沈薔獨自帶著喬治威生給她和景之的錢離開了佛羅倫薩,她回過中國,原本打算在那里生活,卻苦于沒有文憑,沒幾家公司要她,而唯一肯給她機會的帥哥老板卻遇到了難題。
那便是她與謝笙語的相遇了,不是沒想過遇到騙子,只是那時沈薔覺得,再壞也壞不過當下的情況,反正她不會花這筆錢,不如救人一命吧。即使被騙,也沒所謂。
只是沒了那筆錢之后,她便只能接受女孩父親饋贈的工作,但那對沈薔也沒所謂的,因為哪兒都不是佛羅倫薩,錫耶納至少離家近,讓她在思念的時候,還可以遙望佛羅倫薩的方向。
沈薔記得和謝笙語問過她,對于她而言,愛是什么。
那時她說,“是錦上添花。”
有之美好,無之也可。但其實,若是錦上無花,空留素帛,那人生該有多平淡啊。
獻給愛麗絲
收到喬治威生的信時,已是一個月之后的事。她給謝笙語打電話,微微吃驚,“我一直以為喬治威生早就結(jié)婚了。”
謝笙語那邊的環(huán)境從嘈雜到安靜,“你爸會在你缺席的場所和別人舉行婚禮嗎?”
沈薔的喉嚨哽住了,她眨眨眼,將一點酸意眨回去,“土豪你真聰明,我們做朋友吧!”
“傻、缺!”謝笙語掛了電話。
因為是這樣珍視的女兒,所以不愿她缺席人生中任何一場重大的盛宴。
謝笙語來得很快,這種時候,他總是不會讓她一個人戰(zhàn)斗,將婚戒套在沈薔手指上,她舉著手看了好半天,才遺憾地摸摸謝笙語的腦袋,“對不住啊,委屈你和我在一起了。”
謝笙語把她丟上車,“上輩子造孽,我該的。”
沈薔黑了臉,氣鼓鼓地不說話,有求于人的時候她總是特別受得住委屈。
車開入莊園,喬治威生在她下車時萬分激動地朝她跑過來,那么爽朗的男人,此刻眼眶紅得像個孩子,絮絮叨叨地數(shù)落她的不孝。
透過喬治威生的肩膀,沈薔看到景之站在不遠處的籬笆旁,沈薔朝他微微一笑,“景之。”
景之身邊的女孩警惕地看著她,卻在看到謝笙語時散去了臉上的陰霾。沈薔松了口氣,暗暗朝謝笙語豎起大拇指,盾牌在這個時候發(fā)揮作用了。
喬治威生的婚禮在附近的教堂舉行,場景布置完全交給朋友。證婚人是教堂的老牧師,一臉的白胡子,長得慈目善目,和喬治威生是忘年交,沈薔小的時候經(jīng)常去教堂禱告,這件事被老牧師拿來和謝笙語說。
“她?她祈禱什么?”
老牧師說,“變成世上最漂亮的人,變成天下最有錢的富婆,拿到英國女王權(quán)杖上雞蛋大的鉆石之類的。”
謝笙語看她的眼神就鄙視了,“瞧你那出息。”
沈薔嚴肅道,“其實我想過要當世界一流的舞蹈家。”
老牧師順口接下去,“只是后來放棄了。”
話題進行到這,宴會現(xiàn)場傳來小提琴和鋼琴交相輝映的樂聲,仍舊是那首《獻給愛麗絲》。曾經(jīng),許多個夏日的午后,她和喬治威生熱血沸騰地賽馬,不知時光過去多久,只要小提琴聲響起,他們便知道要回家吃飯了。
那時她總是一邊刷馬一邊癡癡地看著他好看的側(cè)臉,“景之,為什么你無論穿什么都那么好看?”
他低下頭,“盼理,帥是天生的,這個學不來。”
一曲終,致謝,離場。他終于能夠拉出這首曲子的愁,但她多希望他一直是那不知離恨的模樣。
直到謝笙語的手覆在她的手背,沈薔才發(fā)現(xiàn)自己抓皺了深藍色的裙擺。
沈薔朝謝笙語笑一笑,“沒事。”
錫耶納,離家最近的地方
喬治威生當然希望沈薔一直在莊園住下去,她房間所有的東西都保持原狀。
芭蕾舞鞋、斷了弦的小提琴、愛爾蘭哨笛,還有書桌上剪了一半的中國剪紙,連一點灰塵都沒有。沈薔推開房間的窗戶,入目是一片蒼茫的綠。
許是陽光熱烈,許是窗外霧濃,她只覺得眼前一篇朦朧,似乎又能看到多年之前的自己,不過十來歲的她和景之,跑在風輕草低的藍天下,她采一種六葉藍色的花,他跟在她身后斷斷續(xù)續(xù)地吹哨笛,“盼理,你餓不餓,我們回家吧?”
這么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學不會做飯,因為自小有人寵愛,飯來張口。還是喜歡漂亮的衣服鞋子和珍貴的珠寶,因為曾有人跟她說,“我這么帥這么又才華橫溢,以后我負責賺錢盼理負責花就好了。”
在他們逃亡的過程中,她曾緊緊抱著他,“要是你別這么好就好了。”
那時景之說,“那我把臉劃花了,她就不會喜歡我了。”
其實景之,不懂的一直都是你,有些人生來閃耀,與容貌家世無關(guān)。
若人生能夠再重來一次,我會拼命追趕你的步伐,從你的羽翼中走出,與你并肩而立。
這樣……我們也不必陷入兩難的地步。
可她卻早已喪失先機。
沈薔最后還是決定離開佛羅倫薩,因為她多住一天,景之的妻子就不痛快一天,沒有人會喜歡自己的男朋友總是注視著別的女人。
自從景之知道她在錫耶納的地址后,他來找她的次數(shù)漸漸多了起來,甚至知道了沈薔工作的公司,還去公司找過她幾次。
最后弗蘭冷著臉告訴他沈薔的“特殊性”,她是不坐班的,到處飛就行。這也是弗蘭看不慣沈薔的原因,李莫愁總是嫉妒有人愛有后臺的女人,沈薔在弗蘭眼中不過是個會耍點文藝的花瓶。
在接到區(qū)長的電話之前,沈薔都沒有把這件事當成嚴重的大事,畢竟四年過去了,景之也已結(jié)婚了,老朋友也會偶爾見一面,何況她的工作性質(zhì)能和景之真的遇上的機會并不多。
托斯卡納大區(qū)區(qū)長,是景之的岳父,也是沈薔能夠在錫耶納一流的傳媒公司享受特權(quán)的幕后人。
很多人以為沈薔的工作是謝笙語給她找的,其實謝笙語的觸角根本伸不到國外。
沈薔被公司辭退了,因為一個父親擔心女婿和前女友舊情復燃,她必須再一次從扎根的地方離開。否則喬治威生和他們賴以生存的莊園,都會發(fā)生意外。
其實這些年,沈薔心里很清楚,只要她還待在托斯卡納大區(qū),她就是生活在別人的監(jiān)視下的,所謂的特權(quán),某種程度上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控制和孤立呢?
沈薔給謝笙語打電話,“我在國外混不下去了。”
謝笙語說,“混不下去就回來吧,我這里房間多,租你一間打八折。”
至少還有謝笙語,至少在中國她還有容身之所。
沈薔抱著被掃地出門前帶走的箱子,坐在田園廣場上,夕陽在她身上度了一層金色,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來這里了。
佛羅倫薩,曾是她想要終老一生的城市,那里有她最愛的人,有她最風華正茂的青春,可她終究是要離去了,連待在離這座城市最近的錫耶納茍延殘喘也不能了。
離她更近一點
沈薔回國后,開始宅在謝笙語的公寓中,徹底過起了米蟲生活。為了讓自己過得舒爽些,不那么寂寞些,她甚至養(yǎng)了一條純種的中華田園犬。
當然,她這種屌絲行為,別人很看不上,你至少養(yǎng)只貴賓犬吧,養(yǎng)個土狗算怎么回事?但無論外面的人怎么說,謝笙語仍舊對沈薔不按常理出牌的花招全盤接受。
她工作,他給安排。
她不工作,他養(yǎng)著。
很多人看不上沈薔的矯情勁,特別是工作上很勤奮的女孩子,都覺得沈薔是廢柴。
連沈薔自己有時候照鏡子,都覺得謝笙語娶了她很吃虧。但謝笙語不在乎,他說錢賺得太多,如果沒人花,他心里不踏實。
沈薔宅了半年,這期間謝笙語出差過一次,時間大概為十天。
他回到家,冰箱里彈盡糧絕,他推開沈薔的房間一看,她正坐在地板上,和狗狗你一塊狗餅干我一塊狗餅干吃得很香,謝笙語嘆了口氣,認命地出去買菜做飯,“狗都知道出去找東西吃,你現(xiàn)在簡直禽獸不如了。”
沈薔光著腳跑進廚房,看著熱騰騰的飯菜眼里直冒綠幽幽的狼光,她跟在他屁股后面轉(zhuǎn),像一條小尾巴一樣,“謝笙語,你給我介紹個工作,要專業(yè)對口的、輕松不忙的、工資高的。”
“吃了飯再睡,現(xiàn)在先醒醒。”
沈薔伸手掐起一只炸雞腿啃著,幸福地說:“我過幾天搬出去,你再給我找個環(huán)境好,空間大,房租便宜,又安全的房子。”
謝笙語切魚的菜刀一劃,在左手中指上切了一個小口子,血珠一下冒了出來,他背對著她,所以她沒看到,謝笙語洗了手,“住家里不好嗎?”
“我不能一輩子生活在你的羽翼下啊,而且,你以后總會有喜歡的女孩。”
謝笙語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蠢貨,遲鈍。”
其實沈薔的工作并不難找,她會很好的英語和意大利語,法語雖然差點,日常會話不成問題,所以謝笙語把她推薦給朋友家的對外貿(mào)易公司當翻譯了。至于房子,謝笙語讓她還住在家里,畢竟他們現(xiàn)在是夫妻,分居會讓他被爛桃花纏繞。
只是他回家的次數(shù)少了,而沈薔,也開始對著菜譜在廚房搗鼓東西,雖然難吃,好歹吃不死,而且廚藝漸漸長進,外面關(guān)于她是米蟲和廢物的傳聞也少了。
人總是會長大的,忙碌也不是不好,在很多忙得天昏地暗的日子里,沈薔終于可以安心睡覺,那些放不下的過去,也終于不再那么難過。
后來,她在一個本地電視頻道上看到謝笙語的采訪,主持人問他:“據(jù)謝先生公司的員工說,謝先生很喜歡旅行?”
電視上的謝笙語熟悉又陌生,不像在她面前的毒舌,他有點沉默,“其實比起旅行,我更喜歡待在一個地方。”
主持人又問:“那為什么你總是到處走?”
“因為我想,或許走過她走過的路,喜歡她喜歡的東西,幫她完成她的夢想,就能離她更近一點了。”
“那個人是你的女朋友嗎?”
沈薔關(guān)了電視,她和公司請了假,去了一趟洛桑,約了景之,櫻桃園里的輪輪樹,還是相依相偎地靠在一起,“輪輪樹是你買的嗎?”
那天他們坐在樹下喝了好多酒,沈薔一直以為輪輪樹是景之買的,景之卻說:“不是,他給我你的地址時,讓我這樣告訴你的。”
其實景之來之前,沈薔已經(jīng)問過櫻桃園的負責人,知道了真相。她有點想笑,扯動嘴角,卻還是嘆了口氣:“他是個笨蛋。”
那是沈薔和景之最后一次見面,他們聊了一整天,不知不覺靠在樹下睡著了,天亮時她離開,在還在熟睡的景之耳邊輕聲說:“我走了。”
景之沒有睜開眼睛,但是沈薔知道他沒睡著,因為,在她說完后,他的眼角滑落一顆淚。
你要幸福,即使沒有我。
其實在她關(guān)掉電視前一刻,還是聽到了謝笙語的回答。
謝笙語說:“是。”
終再見,景之
回城后,沈薔打電話給謝笙語,她站在海報下拿包擋雨,語氣焦躁:“謝笙語你快來接我,我沒帶傘!”
那邊沉默了一下,“愚蠢,都不看天氣預報嗎,現(xiàn)在人在哪兒?”
沈薔將雨傘丟進垃圾桶里,報了地址,謝笙語來時,她已經(jīng)淋得半濕,還非常給面子得打了個噴嚏,謝笙語黑著臉把她拉進車里。
“謝笙語。”
“什么?”
“你怎么不問我為什么騙你說我叫沈薔?”
其實他問過的,只是那天晚上她睡著了,而后他想了一夜,終于明白。因為曾有人那樣繾綣溫柔地呼喚過這個名字,往后不論是誰再喊,都會讓她想起那個觸及不到的人。
“你以前叫什么都沒關(guān)系,以后叫沈薔就好了。”
十八歲那年,她離開佛羅倫薩后去過很多地方,卻再也沒有見過如佛羅倫薩那般讓她念念不忘的景致。
后來她終于明白,美的不是風景,是風景里的光陰,是驚艷了那段光陰的少年。
這世上她所執(zhí)著的東西本就沒有多少,看中的大多又太珍貴,遙不可及,如同星光。所以不如隨遇而安,無欲則剛。
佛羅倫薩會永遠美下去的,喬治威生和曼達也會永遠幸福的,但沈薔不會再跳舞了,變的一直是她。
是她的心,來時花開滿路,去時已荒蕪。
沈薔回過頭去,直到再也看不到海報上的身影,或許有一天她會愛上謝笙語吧,但不論是誰,都不是他。
再見,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