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認知、追求與情感,在社會環境與時代進程中會得到最為豐富的發展。
張幼儀、林徽因、陸小曼三個女性的出現是浪漫詩人徐志摩生命進程中的必然。三個女性對徐志摩的詩歌創作都產生了積極作用,但詩人的追求與創作并不僅僅于此。從歷史背景的考察、政治思想的碰撞、文化素養的裂變與生存環境的挑戰等方面,讓我們深度剖析詩人的時代追求與文學精神。
人的認知、追求與情感,在社會環境與時代進程中會得到最為豐富的發展。在中國新詩發展史上,有一個名字倍受矚目,那就是被稱作“中國布爾喬亞‘開山’的同時,又被指認為‘末代’的詩人”徐志摩,他短暫的一生是追求愛、自由和美的一生,其詩歌創作也追求著美的思想內容和美的形式統一,為中國新詩的發展做出了貢獻。“愛”在徐志摩的理想追求中排在第一位,對浪漫之愛的追求貫穿了他的一生。在追求的過程中他為自己的理想所激蕩,為自己的勇氣所感動,他把追求對象美化成理想的化身,不受世俗約束,不顧眾人非議,雖有戀愛不可得的痛苦,也永不放棄。徐志摩希望用無拘無束之筆創造出美好的形式以自由地表達理想—充滿真摯感情的人生與自由、平等、和諧的社會。如果說徐志摩的思想力量全部來自愛來自性靈來自生命,那么他詩人生命中的三位女性:張幼儀、林徽因、陸小曼,對他的文學創作乃至一生都產生了巨大影響。
徐志摩在杭州一中讀書的時候,被當時金融界和政界的名流張嘉璈看中,張就主動托人向徐申如(徐志摩父親)求親,以其妹張幼儀相許。徐家很快答應了這門親事,送了聘禮。兩家的聯姻,這對實現徐申如的家庭產業繁榮之夢是一個強有力的依托。是年志摩剛好二十歲,妻子張幼儀剛滿十六歲。對于徐志摩來說,他并不了解張幼儀,婚前見面也只有一二次,在二十歲的志摩眼里,張小姐不算很漂亮,但很文靜,淡妝淺抹之下,透出青春少女的天然美麗,在親友的一片贊美聲中,他也覺得喜歡上了張小姐。新婚燕爾,自然如膠似漆。妻子對公婆的孝順,對丈夫的體貼,使志摩體會到家庭的溫暖和安逸。婚后不久,志摩就轉入上海浸會大學(上海滬江大學前身)繼續他的學習生涯。三年之后,長子如孫,次子德生相繼出生。
一九二零年秋,徐志摩在英國結識了林徽因。她的青春美貌與聰慧大方在徐志摩心中激起陣陣波瀾,很快,林小姐的倩影便在徐志摩心中生下了根,再也抹不掉了。他很快對林徽因展開了熱烈的追求和表白。正是這一系列因素的促使了徐志摩婚變。最終徐志摩解除了與張幼儀的婚姻,然而,林徽因對徐志摩的態度卻并不明朗,這使得他陷入了更大更深的痛苦之中。一種深沉的孤寂緊繞著徐志摩,一晚又一晚,徐志摩出神地倚在橋欄上向西天凝望—“看一回凝靜的橋影,/數一數螺細的波紋,/我倚暖了石欄的青苔,/青苔涼透了我的心坎……”但不幸的是,林徽因對徐志摩的態度卻依然不明朗。當林徵因從徐志摩的情眼中悄然遠逝時,他寫下了《希望的埋葬》《情死》等詩篇,表達對生命盡情加以毀滅的瘋狂希祈。
徐志摩對林徽因失望之后,結識了陸小曼,并被她所吸引,不久便又陷于愛河而不能自拔。一時間,陸小曼成為志摩詩情的世界,靈感的發源。《多謝天!》《我有一個戀愛》《鯉跳》《天神似的英雄》……一首首詩歌從他的筆底流出,記錄著他們愛的狂喜體驗。陸小曼與徐志摩相識那年年屆二十二,早已是北京交際場上的名媛。她天生麗質,儀態萬方,十七歲時奉父母之命嫁給了比自己大七歲的無錫人王庚,他既習武又能文,二十四歲就擔任駐外武官,可謂前程遠大。當蜜月的激動漸趨平靜后,她漸漸發覺自己并不愉快。命運注定了徐志摩要在追求浪漫之愛的路上繼續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終止。結識陸小曼之后,他們都在對方身上發現了自己久已渴求的東西。陷于愛河的一對佳人,一時間是根本聽不見來自兩人世界之外的聲音了。徐志摩想象自己與陸小曼在靜穆的鄉村里每天相伴讀書,為她朗誦自己新就的詩作,傍晚時分,兩人相攜于鄉間的小河邊或者山野的溪水旁漫步,看滿天七彩的云霞,聽一地醉人的音籟,聞遍野流淌的花草馨香……然而,對于浪漫之愛的追求一旦需要現實的兌現,即要與其所愛的女子在現實社會里結合時,真正的沖突便再一次出現了。養尊處優的陸小曼,過去在北京就是出了名會花錢的小姐,婚后,她在物質的欲望有增無減,揮金如土,盡情享受,生活十分慵懶、貪玩,這樣的生活對一個敏感的詩人來說,簡直是一種墮落。原來那個美麗可心的陸小曼不見了,徐志摩越來越感到失望與難過,憋悶使他變得寡言少語,筆下也更近于枯澀。于是在《眉軒瑣語》中出現了這樣的句子:愛是建設在忍耐與犧牲上面的。當徐志摩與陸小曼的情愛沿著灑滿鮮花的清澈見底的小溪而步入苦澀悲涼,似乎是情斷意絕的危崖境地時,他寫了小說《花城》《生活》等詩。相形之下,康橋則從來是他夢魂縈繞的地方,舊地重游,景物依然,人事已非。徐志摩再也覓不回當年那一種狂放的喜悅,只好把這一份深情默默地珍藏。于是,這樣的旋律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流出: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時至今日,徐志摩依然被世人認為只是寫浪漫情詩的小資情調的詩人,于此,詩人與三個女性的人生糾葛,也往往被停留在情感的層面去詮釋,而未能去作深入的探究,以至于疏忽了徐志摩在率真天性驅使下,追求真、愛、自由的過程中所蘊含的文學精神。在徐志摩的思想后面,正是從藝術出發去探求人生與社會真諦,并在社會環境與時代發展中張揚著他的文學追求。他首先不是一個純粹的愛情抒情詩人,而是一個關心政治,積極關注社會改革,并主動投入其中的頗具政治傾向的熱血青年,是一個“關懷社會”的詩人。他關懷當時的社會現狀,常常以詩去針砭欺壓百姓的社會,揭露社會的陰暗面。他的詩里充盈著人生苦痛不安的主題,并以鞭撻黑暗,歌頌光明,用文學去擴展他無限的人生追求。正由此,徐志摩才會背叛父命,父親讓他到美國學銀行學,他自作主張改為學歷史學,兩年后,又去英國,潛心學習研究羅素和韋爾思的政治思想。以自己的生命實踐的投入,去探索人生理想和文學精神。《民國七年八月十四日徐志摩啟行赴美文》,“夫讀書至于懷國難,決然遠邁”,是最好的印證。
詩人面對現實而使自己的藝術品有了豐富的內在的形式,是在實踐主體的高度感受力與批判張力場域下的一種拉強人生為誰生死的維度。徐志摩寫于1924年的《誰知道》,顯然是詩人以象征的手法,對黑暗的舊社會把人造成如此悲慘結局的一種藝術控訴。詩人將自己融于勞苦大眾的惡劣環境中,與詩中鬼氣森森的場景產生呼應,用“沖”“蒙”“晃”“繚”“裊”之詞去營造的意象,真是一個中國貧民從黑夜里走來,穿過閃有一線光亮的街面,又走向死亡的黑暗。這是一個體印證整體的一種詩意的批判,是指責這個腐朽的舊社會必然走向滅亡的進步的一筆,也是詩人政治情結的一種詩意的迸發。
當然,徐志摩的詩更多地還在于浪漫地抒情。但透過這浪漫地田園般歌唱,我們又可見出詩人反叛的抗爭和人道的精神,而在其中,藝術的政治性介入亦時隱時現,并不時地印證著詩人問政憂民的政治情懷。《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可說有其代表性,詩人一開頭就秉筆直書,把批評的矛頭直指現實的社會:“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如果我們就詩論事,那就是詩人在發出愛的聲音,但這顯然是低估了詩人的創作傾向和藝術價值。如果把這首詩放到時代的背景中,那么我們就會幡然悟知,詩人的“戀愛”,乃是相對封建禮教的自由而言,是一種反封建的“五四”精神的體現!詩人雖一生短促,但他經歷了戊戌變法、辛亥革命、張勛復辟、“五四”運動、北伐和抗戰,時代的涌潮鑄就的這顆詩化的靈魂,是昂揚的!所以他會正直地說,“我要一把抓住這時代的腦袋,問他要一點真思想的精神給我看看”(《晨報副刊》)。所以,志摩的詩和他的“新月”雖然不屬于該時代的主流文學,但作為構架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他們,以新的形式去探究思想的創新,為時代文學譜寫了光燦的一筆,這也是我們探究徐志摩的時代追求與文學精神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