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貴州省正安縣是黔省典型的山區縣,轄域75%被山地所占據,綿延起伏的群山中盛產一種墨色、深灰色的石頭,即墨石,土稱磨芋石。石質地細軟而潤澤,硬度適中,略有油性,無石紋和雜色,對光斜視石面有晶瑩色粒者為上品,稍加打磨,石面光亮照人、溫潤如玉,故稱墨玉。
宋《云林石譜》載:“西蜀諸山多產墨玉,在深土中。其質如石,色深黑,體甚輕軟,土人鐫治為帶胯,或器物,極潤。”
古代正安在各歷史發展階段與夜郎、荊楚、巴蜀的隸屬淵源關系。轄域古為“蠻夷”之地,是“濮人”、“九黎”等少數民族墾荒置地、世居繁衍的地方,歷史文化積淀也不乏有深厚的底蘊。《后漢書》《華陽國志》《辭海》《中華名人大辭典》及《貴州通志》《遵義府志》《銅仁府志》《南川縣志》《獨山州志》《正安州志》《印江縣志》《綏陽縣志》《思南府志》《桐梓縣志》《綦江縣志》、《洛陽市志》《四川省志》等地方史均載記東漢時梓人尹珍,千里游學中原,拜著名經儒學家許慎授五經,又師事學者應奉習圖緯,通貫天、地、人三才之道,成為一代經師大儒,官拜荊州刺史后還鄉設館教學,啟蒙解惑、教化南方,首開南域文教之先河,西南諸省無地不稱先師。因正安所處的特殊地理位置,在歷史發展演繹進程中曾交織、融會本土夜郎土著文化和中原儒家外來文化、巴蜀和荊楚邊緣文化,現境內考古發掘出土的春秋戰國時期楚國宮廷樂器蟠螭紋青銅甬鐘、巴蜀文化代表物漢青銅虎鈕錞于等實物佐證其歷史,轄域雖偏處一隅,民族民間文化卻是異彩紛呈。其中,墨石雕刻藝術當為黔域大山中綻放的一朵奇葩。
墨雕制作技藝考究
正安墨玉石與陜西省富平墨玉及泰山墨玉有著質的不同,其硬度和石質含礦量都有很大的區別。正安墨石礦脈呈塊巖分布,一般附于山體地表石灰巖或沙頁巖中,開采極易,產量較豐富。由于墨石質地柔軟、色澤光亮,是雕刻的上品材料,備受歷代文人墨客們的青睞,明清時曾在川黔盛行,清末民初地域有不少私塾先生開創“勞作課”,將其雕刻技藝以授課方式進行傳授。墨雕的內容十分豐富、題材較為廣泛,通常以原石形狀構思和根據雕刻者的需求進行創作,有日常家居擺件、器具、印章及山水樓閣、百花異獸、人物故事等作品。雕刻手法以圓雕、浮雕、鏤雕為主,并結合實際融會透雕、鈕雕、鏈雕、線雕等技法表現。雕刻技藝流程歸分為揀選料石、浸泡料石、構圖打坯、雕刻制作、打磨拋光等步驟,制作步驟大致如下:
選料。是對采集來的墨石塊進行硬度、密度、光澤度及石塊形狀進行篩選的過程,墨石塊要求軟硬適中,需除掉雜石、雜色,選料的目的是對墨石的品相進行選擇,根據作者的要求而定料,選料時通常出現好料稀少、雜石眾多的情況。
浸泡料石。即把采好的石料放入清水中浸泡數月,洗凈晾干后進行第二次選料。浸泡的過程根據雕刻者的需求而定,也有不須浸泡直接雕刻的。
構圖打坯。在篩選好的墨石塊料上,根據作者的意圖和墨石塊的形狀輪廓,用雕刀大致繪出所要雕刻的圖案,勾勒出初步輪廓,打好所雕物件的坯形,為進一步精雕細琢作準備。
雕刻制作。即在已經大致繪出了輪廓的墨石塊料上進行雕琢,根據具體情況除去多余的部分,待雕刻出具體的形象后再用圓雕、浮雕、透雕、線雕等手法精細制作,因墨石硬度不高,刀法上用雕、銼、刻、磨、刮等手法制作,使制作成形的作品不僅具有獨特的刀法味,且造型表現上更加生動,并于玲瓏中透出一種古雅的天趣,黑色的物件隱約生發出一種太古氣象。
打磨。是對雕刻成型的作品進行粗細處理,打磨的工具主要是砂布,砂布有粗細之分,粗砂布主要是用于對雕刻成型的作品表面粗糙處進行磨拭,直到作品表面粗細均勻;細砂布主要是對經粗砂布磨拭均勻的作品再進行細磨,直到表面出現油墨光澤。如在夏日炎炎的季節用手指打磨,手上的汗脂浸于石上,濕潤如孩兒肌膚,墨石似乎也因此具有了靈性。
拋光:是對打磨出來的成品進行柔、潤、亮的精細處理,將作品放入盛滿桐油的容器數日,以達到作品整體柔、潤的效果;取出晾干后再用綿布條擦拭至到光亮如玉,使其顯得光潔、濕潤、通靈。
實際雕刻過程中,原材料除墨石外,另需桐油、膠水施以輔助,雕刻工具有雕刀、銼子、砂布、斧頭、鉆子、綿布、鋸子、刷子、鉛筆、容器等。
文人世家延續傳承
正安墨雕至今沿襲著傳統手工制作,據統計,現在能完整掌握技藝的傳承人有50余人,其傳承皆以師傳或文人世家家傳形式代代承傳。此僅開列代表性傳承人周信老先生的傳承脈絡。周信現年80歲高齡,傳承譜系共13代,按其順序,分別系鄭堅、鄭宜、韓之顯、冉玠、鄭文遇、徐以清、徐書詳、黃正剛、楊本孝、郭超群、周信、周正旭、周安琪。據光緒《續修正安州志·選舉志》載:“鄭堅,康熙三十五丙子科舉人;鄭宜,康熙五十年辛卯科舉人;韓之顯,乾隆十八年癸酉科解元;冉玠,乾隆五十三年已酉拔貢;鄭文遇,嘉慶十五年恩賜舉人,十九年恩賜國子監學正;徐以清,道光二十九年已酉拔貢。朝考二等,就教諭職。歷署銅仁府貞豐州儒學。現授龍里縣教諭,加六品銜,以軍功升授知縣候選;徐書祥,咸豐十一年辛酉拔貢,盡先選用教諭;黃正剛,光緒二年丙子恩貢。”楊本孝、郭超群為民國時期教職人員。
題材廣泛,數量眾多
正安近現代墨雕傳承人創作的墨雕作品,無論是作品數量和創作理念及表現意境上,當推周信老先生為最,他的創作題材有歷史人物、神話故事、飛禽走獸、民俗風情、人體藝術,也有實用與觀賞相結合的工藝品。40余年來,創作的作品眾多,有《美人山》《仡佬人家》《十二生肖》《儺面》《麻姑獻壽》《八仙過海》《布衣人家》《二龍戲珠》《富貴有余》《遵義會議》《鴛鴦戲水》《白居易遺愛詩》《舉杯邀明月》《鯉魚戲浪》《古剎對練》《龍鳳呈祥》《龍與麒麟》《彌勒佛》《望廬山瀑布》《著衣人體》《絲瓜情》《松鶴延年》《綬帶橋》《山鄉》《月夜》《一道殘陽鋪水中》《湖畔》《過山坳》《林蔭深處一戀人》《摩登女郎》《盼》《武術魂》《乘涼》《鴿》《對打》《對劍》《古剎對練》《女人體》《三人對練》《睡美人》《愛》《怪獸》《回馬槍》《儺面煙臺》《盤龍》《牽牛花》《雀》《吻》等近300余件。作品極富個性,源于生活的真實感知,是作者對家鄉的自然、人文、歷史的客觀理解和具體表現,強調天人合一的人文理念,強調以心寫形、以形為意的主觀情感,從“心”出發,把物象變成心象。正如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所言:“藝術品中的高度和深度取決于藝術家在多大程度上揭示了他個人經歷中的感受和思想。”
比如作品《美人山》,整體上看恰似一幅美女胸像,但仔細一看,實為一座風景優美的黔北山鄉,盤山公路蜿蜒通向山間古廟、美女的眼睛為一隧洞,山上林木參天,游人如織,風光無限。作者奇特的構思和豐富的想象,給作品灌注了深思冥想,以靜觀宇宙生命的意境將自身融入了大自然之中,從而把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終至天人合一的藝術境界;《山鄉》展現的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家園,山腳是滔滔芙蓉江,岸邊懸崖絕壁,山上古木參天,百草豐茂,半山則是山鄉民房,層層梯田,山頂云霧纏繞,于石頭方寸間刻畫寬闊的視野與意境,喻隱著人文精神和山水內在的歸宿;反映民風習俗的作品《布依人家》,石板房、人物空間布局合理,給人以恬靜、怡人之感。《盼》則是特寫一位苗族姑娘側面肖像,姑娘正在大樹下盼望與情人幽會的瞬間表情,口含葉子表現姑娘心情焦慮、急切的心態,生動傳神,耐人尋味;反映中國幾千年來人民喜聞樂見以及對美好生活向往的作品《鴛鴦戲水》《龍鳳呈祥》《鯉魚戲浪》《年年有余(魚)》等,吸收中國年畫獨特的藝術表現形式,精雕細刻,至善至美;歷史題材的作品有造型復雜、錯落有致的《八仙過海》,有如飛天神袖、騰云駕霧、富麗堂皇的《麻姑獻壽》;反映唐詩和詩人的《一道殘陽照山中》《望廬山瀑布》《白居易賞景圖》等作品,情景交融,詩情畫意盡現其中。如《舉杯邀明月》,將李白那狂羈不拘、超凡脫俗、孤高飄逸的身影刻畫、凸現在墨石上,令人浮想聯翩。
人體在周信的作品中占有一定的比例,他以獨特的審美視角灌注了他對東方維納斯女神的推崇備致,以雕塑的語言對人文的美好理想。有含蓄的東方女性裸背雕像,有熱情奔放的《摩登女郎》,有天真爛漫的《少女》,也有沐浴中的少婦裸體形象。《舞》則是舞臺中表演的瞬間動作,這些人體造型,比例準確,流暢的線條,富有東方女性的神韻。欣賞這些作品,猶如靜止的舞蹈,活動的雕塑,凝固的音樂,富有節奏感和旋律性。使人感覺到人體的溫馨與生命的活力;武術動態造型作品也最具特色,《對練》描寫的是一對少年對劍時瞬間狀態,在藝術創作上表現較為氣勢,有速度,這種瞬間狀態集中體現肢體運動的力量。并多把武術放在風景優美的環境中,如《湖畔》,《古樹下》,練功強身,這乃是作者長期從事武術研究和練功的真實寫照。《十八般武藝》在方寸之間展現12個武生不同造型姿態的武功形象,人物千姿百態,無論是刀、槍、劍、棍、拳、腳,還是各種動作都準確有力、虎虎生風;寫實與抽象相結合的作品《松鶴延年》《望廬山瀑布》《十二生肖》《湖畔》《雀》等,注重意象造型,力求打破客觀事物的束縛,以似與不似之間的變形處理,追求傳神、寫意和抒情的意象表現,以豐富的象征力代替外形的寫實;他的另一類雕刻作品“面具”,源于黔北少數民族頭飾和儺戲面具的靈感,作品極盡夸張和抽象,具有典型的黔北民俗特性,按傳統人物個性和形態特征以自己的審美意識創作《儺魂》《二郎神》《靈官》《山王》等面具,充分展現黔北原生文化的神秘之感和陽剛之美,為稱戲劇活化石的“儺戲”作出了極為寶貴的藝術詮釋。
獨特的黔北山鄉情
周信的雕刻作品大都體現著作者對黔北山鄉的深厚情感,他創作的藝術品注重題材的研究與表現,作品中蘊含著地域文化、仡佬族文化、巫儺文化的深刻文化內涵,芙蓉江水、懸崖絕壁、古木枯藤、吊腳屋樓、梯田云霧等自然景觀及人物形態表現的古拙雄奇或意態天真,具有獨特的民族風味。其代表作《美人山》《仡佬人家》《山鄉》《遵義會址》《麻姑獻壽》等參加絢麗年華全國美育成果展評賽均獲獎,且眾多的墨雕作品被香港、臺灣及國內愛好者收藏,并引發多家媒體的關注,使黔北正安這一深山中的藝術瑰寶從此走向了省內外各地。
正安縣墨石雕刻這一獨特的民間藝術,在民間歷代傳承發展至今而生生不息,這得益于地域特殊的人文、地理環境和得天獨厚的墨石礦脈資源等基礎條件。再則,正安的墨石雕刻有著獨特的藝術魄力,有墨石的獨特品性,有地方文化的深刻內涵。正安墨石雕刻雖在明清時期、民國和解放初也相當興盛。但在文革時,工具遭沒收,早期成品被毀,曾一度中斷。現根據調查,縣內有50余名傳承人,能完整熟練掌握技藝的均己老年體弱,其傳承也存在后繼乏人的現狀,面臨的形勢嚴峻,亟待進一步挖掘、搶救、繼承和弘揚。如今地方政府正推薦申報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項目,并針對目前傳承現狀,制定保護措施,以利有效地傳承發展,相信通過保護措施的有效實施,正安墨石雕刻前景更加廣闊,定能迸發出絢麗的光彩,彰顯出黔鄉獨具的地域性民族民間文化特色和別具一格的藝術魅力。
(作者單位:正安縣文物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