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用學視角下的《論語》反問句研究

【摘要】《論語》是我國儒學的經典，其反問句數量大，類型多，是研究漢語反問句的重要語料。本文試圖從反問句的句法、語義和語用三個平面對其進行分析，以期為《論語》語法研究提供一些信息和資料。

【關鍵詞】《論語》；反問句；句法；語義；語用

一、引言

本文依據楊伯峻的版本，通過定量統計的方法對語料進行了窮盡式的搜索。《論語》中共有疑問句326例，其中反問句185例，約占疑問句的56.75%?！墩撜Z》反問句數量大、形式多樣，這是《論語》疑問句的一大突出特點，因此本文著重對疑問句中的反問句進行分析研究，主要從反問句的句法、語義和語用三個平面對其進行分析。

二、《論語》反問句的句法構成

《論語》中反問句共有185例，構成形式繁復，總體可歸為三大類，即：特指反問句、是非反問句、選擇反問句。

（一）特指反問句

特指反問句是指特指問形式的反問句，即含有疑問代詞或疑問代詞的復合形式的反問句?！墩撜Z》中特指反問句共111例，占《論語》反問句的60%，主要由疑問代詞“何”“焉”“奚”“孰”“誰”、“安”“惡”、疑問語氣詞“也”“哉”“乎”“焉”“為”“矣”“與”以及合音詞“盍”配合使用構成。其中由疑問代詞“何”標示的何字句式所占的比重最大。例如：

1、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12.4）

2、子未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5.3）

3、子曰：“施于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2.21）

4、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4.5）

5、子曰：“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十而非邦也者？”（11.26）

（二）是非反問句

是非反問句是指是非問形式的反問句，即含有疑問副詞或疑問副詞復合形式的反問句?！墩撜Z》中是非式反問句共70例，約占《論語》反問句的37.84%，主要由疑問副詞“豈”“不亦”“不其”“無乃”“得無”“無寧”、疑問語氣詞“乎”“與”“哉”“矣乎”“也與哉”以及合音詞“諸”配合使用構成，其中由疑問語氣詞“乎”標示的句式所占比重最大。例如：

1、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1.1）

2、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讱乎？”（12.3）

3、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無乃為佞乎？”（14.32）

4、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舍其諸？”（13.2）

（三）選擇反問句

選擇反問句是指選擇問形式的反問句，《論語》中選擇反問句共4例，僅占《論語》反問句的2.16%，具體分布如下：

1、（子）曰：“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18.6）

2、（子）曰：“……且予與其死于臣之手也，無寧死于二三子之手乎？（9.12）

3、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11.26）

4、（子）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11.10）

例1、例2的選擇傾向在“豈若”“無寧”之后，而例3、例4的選擇傾向則在“非”之后，使用這種句式加強了選擇的肯定性、決斷性。

三、《論語》反問句的語義前提

我們都知道反問句和疑問句的最大區別在于是否有疑問點，當問話人有疑問點時，就是疑問句，反之則是反問句。因此識別反問句就是要找出非疑問點的存在，而尋找非疑問點除了在句子中進行之外，還必須依靠具體的語言環境。反問句的語言環境中一般都有預設的充分條件的語義前提，反問句預設答案只是這個前提的必然結果，從這個語義前提就可以推導出來，是易于知曉的。《論語》中語義前提的出現，大致有以下幾種情況：

1、 前提包含在本句內，一般可以是此反問句的主語、賓語或修飾語。如：

（1）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13.20））

（2）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17.15）

（3）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9.14）

例句中的語義前提分別是“斗筲之人、鄙夫、君子”，既是斗筲這般器量狹小之人，當然算不得“士”了；像鄙夫這樣的人，當然不能與他共事；既然是君子，那么他居住的地方就不顯簡陋了。通過這些包含在本句的語義前提，我們就可以知道這些結論是確鑿無疑的了。

2、反問句由兩個分句構成，前一句提供前提，后一句是這個前提的結果。如：

（1）子曰：“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3.26）

（2）丈人曰：“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孰為夫子？”（18.7）

（3）子張曰：“我之大賢與，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19.3）

從“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可推出這樣的人是完全不懂得禮的，根本就看不下去；“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又怎么能稱為“夫子”呢？；我是“大賢”，所以于人“無所不容”，即使“人將拒我”，我也不會拒絕別人的。以上例句通過前一分句提供的語義條件是不難得出其后的結果的。

3、 前提出現在反問句的后面，它對反問句的結論作出解釋、說明。如：

（1）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保?.9）

（2）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17.9）

（3）或曰：“孰為鄒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保?.15）

子貢之所以說自己哪里敢和顏回相比，其理由在問句后面“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孔子建議學生們研究詩，因為詩可以興、觀、群、怨；之所以有人質疑鄒人之子是否知禮，是因為他“入太廟，每事問”。

4、前提出現在上下文中與反問句的距離較遠，不易察覺，可以是上文的幾句話或一個段落。如：

（1）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于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19.22）

（2）叔孫武叔語大夫于朝曰：“子貢賢于仲尼?！?/p>

子貢曰：“譬之宮墻，賜之墻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墻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19.23）

這類反問從它本身很難看出它的預設答案的由來，需要依靠上下文的提示來考察。例一根據上文可知文王之道并沒有散失，仍然流傳在民間，賢能的人往往能抓住大處，而不賢的人只注重末節，沒有地方不存在文王之道的，故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例二子貢以墻作比，說明自己的學識淺薄，別人能夠看得見，而老師仲尼的學問高深，別人無法領略，所以有“子貢賢于仲尼”之說是很自然的。

《論語》中語義前提的出現除了以上列舉的四種情況外，還有依靠邏輯事理來推斷的。如：“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鑒于這類情況在《論語》中不是很多，這里就不詳細說明了。 （下轉第63頁）（上接第61頁）

四、《論語》反問句的語用功能

胡德明認為反問句的語用功能是指說話人使用反問句的目的和用途，并將反問句的語用功能分為核心功能和衍生功能。由反問語氣決定的功能，可稱為反問句的核心功能；而由由反問句的語句形式、話語內容、上下文、交際雙方特定的身份、關系、交談內容的背景知識以及社會的與心理的種種因素而產生的功能，可稱為反問句的衍生功能。通過對《論語》反問句的分析，我們發現《論語》反問句的衍生功能主要有四種，具體情況如下：

（一）表達不滿情緒的功能

當說話人認為對方的言行不符合自己的期望，或者事情的發展出乎自己的預期，而這個結果是自己不愿意見到的，為了表達這種不滿的情緒，就會選擇語氣強烈的反問句。例如：

（1）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于予與何誅？”（5.10）

（2）孔子謂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3.1）

（二）表達反駁、申辯的功能

由于反問句的一大特點是語勢比較強，因此在反駁、申辯時使用具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和強烈的論辯色彩。以下例子在反駁和申辯時使用了反問句，這就使得自己的論辯更具反駁效果、更具說服力。例如：

（1）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弊釉唬骸把捎秘?？御人以口給，屢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5.5）

（2）子曰：“吾未見剛者?！被驅υ唬骸吧陾??！弊釉唬骸皸栆灿傻脛偅俊保?.11）

（三）表達建議、勸說的功能

說話者用反問句的形式建議對方做某事，或者勸說不要做某事，例如：

（1）魯人為長府。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該作？”（11.14）

（2）出曰：“二三子何患于喪乎？天下之無道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保?.24）

（3）子夏曰：“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12.5）

（四）表達提醒、反思的功能

當說話人想提醒別人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去完成某件事，或者是反思自己有沒有按照正確的方向去達成自己的愿望或做成某件事時，就會想到采取反問句這種比較委婉、容易令人接受并引人思考的方式去提醒對方、自我反思。例如：

（1）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于我哉？”（7.2）

（2）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于我哉？”（9.16）

《論語》中的反問句除了具有以上四種主要的衍生功能之外，還具有表達推辭、謙讓的功能，表達抒情、說理的功能，表達疑惑的功能等衍生功能。其中個別功能之間也有相互交叉，界限模糊的情況，例如有的表建議功能的反問句同時也具有提醒的功能。

五、結論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比較清晰地看到《論語》中反問句的特點和語言風格。作為先秦時代的著作，它幾乎囊括了現代漢語反問句的各種句式。其語義前提的建構手段也多種多樣，與現代漢語大體一致。由此可見，除了個別的疑問詞不同之外，先秦時期的反問句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在語義和語用上都與現代漢語的狀態十分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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