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伯兮》為《詩經》中的名篇,是衛婦人贊美其夫君長期隨王征役而致相思所作。這首詩的文化價值不能簡單地解讀為少婦對征夫思念的愛情詩,而應該包含著當時人們對戰爭的態度。既有婦人對夫君的英勇善戰感到驕傲、對夫君思念,也有對戰爭造成人們傷害,帶給人民痛苦,而厭惡戰爭這三種復雜情緒。
【關鍵詞】《伯兮》;思念; 自豪; 厭戰
《詩經》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其內容真實而全面的反映了古代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表達了勞動人們的思想感情,其獨特的藝術創作方式形成了樸素美和優雅美相結合的范例,具有很高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本篇僅以其中的衛風民歌《伯兮》為例,來分析當時人民對戰爭徭役的態度。
一、自豪——了卻君王天下事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其雨其雨, 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諼草,言樹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戰爭帶給了人們災難,人們渴望和平,但人們更愛國,更視保家衛國為一種榮耀。當外敵入侵之時,人們通常對國家懷有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這使他們能夠上下一心,抵御外辱,表現出大無畏的豪邁精神,這也是中國文化價值中重群體利益而輕個體利益的表現,《伯兮》的首句就表現出這種思想。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遠征的丈夫,在思婦心目中的形象是怎樣的呢?“伯”本是兄弟間排行的老大,這里轉用為妻子對丈夫的稱呼 “大哥”,口氣中帶著親切感。她以一種極度自豪的口吻在向我們描述她的夫君:一是他的外表高大魁梧;二是他是一國之豪杰,在戰場上手持武器英勇威猛,沖鋒陷陣充當了君王的先鋒。而思婦口中驕傲的根本,恐怕更著重于后者。自古以來,我們都崇拜英雄,尤其是戰場中身穿戎裝的英雄。假如“伯”只是長得高大英武的美男子,在戰爭時卻畏縮不前,妻子也就沒什么好夸耀的。在當時女人是不可以上戰場的,所以女人就借著夸耀丈夫把自己對英雄的崇拜、對國家的熱愛表現得淋漓盡致。另外,思婦作為戍守邊疆將士之妻,特定的社會評判標準還會給她一定的社會榮譽和待遇。《漢書·刑法志》中指出周代實行的是“因井田而制軍賦”的制度,即在井田制度下,每個具有士兵身份的男子都能得到一塊足以維持自己和家庭生活的份地,份地是當時士兵服兵役的基礎,兵役是士兵因份地而產生的義務,兩者是相輔相成。在這種特定的文化價值取向中,思婦為丈夫是國家的有用之才而自豪而驕傲,也為有這么一個偉岸英武、殺敵衛國的英雄丈夫而感到無上榮耀。詩中的女主人公能深明大義,她對丈夫能“為王前驅”深感驕傲。
二、思念——夜夜思君不見君
思念是詩歌中永恒的主題,那份牽腸掛肚的思念也因其真摯的情感而打動人心。《伯兮》首先是一首思親的詩,詩中以一個婦人的視角出發,描寫她對久役于外丈夫的思念,以及盼望丈夫歸來的心情。
《伯兮》中思婦對丈夫的思念是一步步由淺往深推進的。首先是“首如飛蓬”到“甘心首疾”再到“使我心痗”,表現了思婦由思念漸到憂思成疾的地步。
“自伯之東, 首如飛蓬”自古多情傷離別,對于離別的描寫,古人有很多名句。如“悲莫悲兮傷別離”;“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等。離別分為生離和死別兩種,且都使人刻骨銘心,生離是一種與時俱增的痛,死別是一種永遠的痛。我們的主人公同時面臨著這兩種別離,丈夫外出打仗即是生離,但古來征戰幾人回,這一次生離可能就是永遠的死別,正是此時的生離死別的憂慮,緊接著襲上心來的便是刻骨的相思。這種思夫之情首先由思婦的外表來表現。自從丈夫東征之后, 妻子在家就不再打扮自己,任由頭發零亂得像一蓬草。周代對婦女的儀容有著非常嚴格的要求,人們對自身外表是否整潔、得體非常在意。而頭發也是女性身體上最能裝飾性的部分,中國婦女的發式,形形色色、五花八門,誰也難以說清它究竟有多少種類。遠古的披發,漢代婦女的“倭墮髻”,北朝婦女的“十字髻”,唐代婦女的“靈蛇髻”,宋代婦女的“朝天髻”等,都是頗為流行的發式;現代僅燙發就有離子燙、陶瓷燙等。而《伯兮》中的女子自丈夫東征后是蓬頭亂發的形象,這不竟讓讀者思考是為什么呢?“豈無膏沐”,難道沒有潤發油?關鍵是“誰適為容”,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自己丈夫不在,打扮給誰看?日夜思念,已無心梳妝打扮,這位女子以美麗的暫時性毀壞來表明她對異性的封閉,也表明她對丈夫的忠貞。類似的詩句有漢代徐干的《室思詩》“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隋代陳叔達“自君之出矣,明鏡罷紅妝。思君如夜燭,煎淚幾千行”;杜甫《新婚別》:“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柳永《鳳棲梧》有:“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些都受到了“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的影響,與之有異曲同工之妙。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這句隱晦的道出了對丈夫的思念。久旱后期盼著下雨,心里默默祈禱:下雨吧下雨吧,卻偏偏出現了大太陽。天不如愿就如同現實中不如愿一樣,思婦盼望著征夫歸來卻一次次落空。“甘心首疾 ”句,時時刻刻思念丈夫,即使想得頭痛欲裂, 也心甘情愿陷入思念之中,如撲火的飛蛾一樣享受這番思念的痛苦與美麗。“焉得諼草,使我心痗 ”諼草能使人忘掉煩惱,我想找來解憂,可世上到哪能找到讓我忘憂的諼草呢。言外之意,這段相思是不可能排解的,已經達到了欲罷不能地步了。“首如飛蓬”、“甘心首疾”、“使我心痗”,日日思君不見君,為伊消得人憔悴,沉重的思夫之情一層深似一層。
三、厭戰——怎一個愁字了得
《伯兮》中盡管開篇就寫出思婦對自己的丈夫“為王前驅”感到自豪和驕傲,但接下來思婦思念久役在外的丈夫的情感與一般意義上的閨怨別離相思有著本質的區別,此詩中還包含著對戰爭的厭惡。
對于古代婦女來說,幸福的來源于家庭。如果家庭被破壞了,她們的人生也就充滿苦難。戰爭是殘酷性、破壞性的,戰爭還沒爆發之前,就給軍人的家人帶來傷害,一旦他們踏上征程,留守家中的妻子便被拋入無邊的孤獨與恐懼之中,那種懷戀與思念充滿不安和憂慮,等候丈夫歸來便成為她們精神生活的全部(雖然詩篇沒有指明,但隱藏在字里行間我們還是能讀到)。她們思念、自豪的背后是深深的恐懼。“歸”還是“不歸”,是一份痛苦的煎熬,正是由于這份煎熬我們就可以理解思婦為什么冒著有違禮儀的譴責而“首如飛篷”了,不是她慵懶不想梳妝打扮,而是完全沒有心情去理會自己的妝容,那是她內心痛心及憂心的寫照。所以我們理解了“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一次次的盼望成失望,使得思婦“甘心首疾”,這是一次次的期待落空給她帶來的巨大傷痛。這種感情正如李清照所說:“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思婦祈求找到諼草,表明她的憂心、恐懼已到了自己無法解脫、無法承受之地步。對于思婦來講,悲莫悲兮生別離,怎一個愁字了得。
《伯兮》既寫了妻子為丈夫報效國家自豪,而且寫了妻子對在外夫君刻骨銘心的思念與擔憂,符合社會價值取向,也具有真情實感。所以它成為我們讀到的這個樣子:對親人的強烈感情經過責任感的梳理而變得柔婉,有很深的痛苦與哀愁,但并沒有激烈的怨憤;全詩憂傷美麗,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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