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細讀下的《邊城》《長河》之比較

【摘要】《邊城》和《長河》是沈從文在不同時期的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以湘西本土為背景，描寫了湘西人民的日常生活以及風土人情。兩部小說相同之處顯著，相異之處也頗多。在本文中，筆者從“照例”一詞入手，對兩部小說的不同之處進行分析。

【關鍵詞】文本細讀；《邊城》；《長河》

一、對“照例”一詞的考察和思索

“照例”一詞與“照常”、“慣例”、“照舊”、“依舊”等詞意義相近，為遵照常例，按照以前的習慣之意。在《邊城》中多次重復出現，不得不讓人引起重視。為了了解到作者如此頻繁地運用這個詞是否只是出于用詞習慣，筆者又通讀了被稱為“《邊城》姊妹篇”的《長河》，發現在中篇小說《長河》中“照例”一詞未出現一次。因此筆者猜測，對于“照例”一詞的運用并非僅僅是作者在寫作中的用詞習慣，而是具有更加深刻的含義。通過文本細讀筆者發現，這個詞通常是出現在對湘西風俗人情的描寫當中。例如，在講到湘西人如何處理水上事情的時候，作者這樣說道：“水面上各事原本及其簡單，一切都為一個習慣所支配，誰個船碰了頭，誰個船妨害了別一人別一只船的利益，照例有習慣方法來解決”；類似這樣的描寫還有許多，看似平淡無奇，作者的欣慰之情卻溢于言表，讀起來給人和諧清麗之感。似乎湘西是一個在所有年代所有事情上都從未發生過變化，一直和平寧靜的地方。同是描寫湘西風土人情，《長河》卻在內容、語言以及用詞習慣上與之存在著很大的不同。接下來，筆者就根據自己的理解，運用新批評的方法對這一詞語背后所隱藏的深意進行解讀，分析《邊城》與《長河》不相同的地方以及出現這些不同之處的原因。

二、對兩部小說《邊城》與《長河》的內容解讀

《邊城》是沈從文最有特色的中篇小說，完成于1934年4月，標志著其小說創作的完全成熟。最初連載于《國文周報》，同年由上海書店發行出版，被同時代的批評家劉西渭稱贊為“一部idyllic的杰作”。多年后汪曾祺重讀《邊城》時評價“《邊城》是一部懷舊的作品，一種帶著痛惜情緒的懷舊”。整部小說故事情節簡單卻充滿了人情美：湘西茶峒山城外的河上，擺渡的老船工和他的孫女翠翠相依為命，老人善良正直孫女孝順天真，受到鄉下人們的愛慕，生活平淡卻自然。城里船總順順有兩個和翠翠年紀相當的兒子，大兒子天保和二兒子儺送在偶然間與翠翠見面并且同時愛上了翠翠，而翠翠違背了祖父的意愿愛上了儺送。唱歌求愛事件之后，天保大老看透了翠翠和儺送的心意，萬分沮喪之后駕船離家卻不料遇險身亡，儺送得知此事之后受到刺激駕船出走，老船工也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懷著未完的心愿死去，剩下翠翠一個人守著那條船和一個不知道何時能夠歸來的人。

《邊城》創作結束之后，沈從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期，1937年沈從文回到湘西，用了四個月的時間創作出長篇小說《長河》，被稱為是《邊城》的姊妹篇。小說講述了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發生在湖南沅水上游呂家坪中的一些故事：呂家坪住著當地的商會會長，駐扎著保安隊。辰河下游有個 “楓樹坳”，坳上有個滕姓祠堂。楓樹坳對河有一大片橘子園，園主滕長順有著兩個兒子三個女兒，小女兒夭夭聰明伶俐，人稱“黑中俏”。老水手過河告訴滕長順“新生活”就要到來的傳言，但滕長順不以為意。呂家坪的會長也從伙計那里聽說了這一消息，以為“新生活”真的要來了。其實，“新生活”并沒有很快到來，但是保安隊長卻收下了保護費。為了答謝各方人情，會長在長順家買了一船上好的橘子，保安隊長得知后企圖用訛詐的手段向長順索要橘子，但長順并未上當，最終幸好會長從中調停，兩者的矛盾才算平息下來。小說的最后一卷寫的是橘子豐收，滕長順請來戲班子唱戲慶祝，一切都仿佛和原來一樣。

如果說《邊城》的創作是為了“創造一點純粹的詩，與生活不相黏附的詩”而運用了浪漫主義的寫作手法，謳歌了我們民族的“偉大處”的話，《長河》則是運用了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既寫出了我們民族的“偉大處”，更揭露了我們民族的“墮落處”，以冷靜的視角，寫出了“常”的歷史與新事物入駐后“變”的事實，顯示出現實主義的品格。

三、《邊城》與《長河》不同出現的原因分析

（一）創作時面臨的社會現實不同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沈從文在流亡途中再次返回故鄉湘西，直至1938年才回到昆明，當時他住在大哥家中，耳聞目見了當時湘西在抗日戰爭爆發中所面臨的種種變化，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創作出了《長河》。與《邊城》相比，這部小說放棄了把湘西當作存在于理想中的典型，而是轉而關注湘西世界在三四十年代風云急劇變幻中出現的現實問題，從而表達了他對湘西世界日趨墮落的憂懼。社會政治的壓力使他在《長河》的題記中就清楚明白的告訴讀者：“‘現代’二字已到了湘西。”湘西再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桃源”，而是與民族的命運息息相關的國家一部分。出于一個作家的良心，雖然沈從文一再強調自己是“鄉下人”，但是從對沈從文的《長河》以及其他三十年代后期作品的考察可以發現，現實的社會政治矛盾大大加強了他的民族憂患意識，使他直面黑暗的社會現實，擔負起了作為一個作家的重任。面臨的社會背景的，作家關注的焦點自然也會產生變化，詳細世界變化中逐漸墮落的趨勢逐漸地成為他關注和表現的重心，在小說的創作中注入了更多的現實美容，筆調也一改往日的清新優雅，顯露出現實的諷刺意味。

（二）創作時作者的審美感受不同

《邊城》中湘西世界是一個幾乎毫無瑕疵的地方，作者滿懷溫情對自己夢寐以求的故鄉進行描述，筆調溫柔清新。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此時的作者對湘西世界的描寫更多的受到情感力量的支配，作者希望自己能夠永遠生活在這個“桃花源”里。這種創作傾向無疑是受到了作者強烈的自信心和自尊心的支配。

而到了創作《長河》時，作者已經變成了一個冷靜平和的中年人，在創作時也更加理性，他的關注點不再僅僅是湘西世界的山山水水，而是敏銳理性地把現實的動蕩不安和社會大背景結合起來，即使同樣是對湘西人性美的描寫也增加了很多理性批判的成分。他認為，“現代文明”的傾入所產生的影響，不僅僅存在于不同的種族之間，更加存在于城鄉之間，是城鄉因為不同的文明進化階段而引起的差異導致的矛盾，這也是從《邊城》到《長河》，從夢境轉向現實的內在原因，源自于作家不同時期的審美感受。

如果說《邊城》是作者著力構建的“人性烏托邦”，那么《長河》便是善良的人們在面對人生的患難和變動時所作出的反應。《長河》中沒有《邊城》的輕松和諧，《邊城》中也沒有《長河》中對惡勢力的抗爭和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從《邊城》到《長河》，既是中國農村走向的必然，也是湘西人自主人性和神性的回歸，湘西世界中的“常態”與“變態”，隱現了作者對于歷史終將走向明天的信念。雖然“精神家園”已然成為過去，但是本性善良的湘西人必然將走向更為美好的世界。“照例”一詞，如同隱含在作家作品中的線，牽出了沈從文作為一個作家的道義和良知。

【參考文獻】

[1]李澤厚.美學三書[M].安徽：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

[2][3]沈從文.長河[M].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

[4]唐正序，曹順慶.生命的光環——中國文化與中國文論[M].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