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女神不嫁之恩

水木丁

如果你讀過很多文學大師的傳記，就會發現有一種姑娘常常會成為大師愛情故事里的女主角，就是那種剽悍型的女子。過去我一直為這個現象感到困惑不解，但是后來明白了，這樣剽悍型的姑娘身上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品質，那就是生命活力。這是我們東方的審美體系中，對女性不重視也不強調的一點，但是在西方，生命活力旺盛，仿佛地母一樣的女性，會被認為有著巨大的魅力。其實剽悍的人物不分男女，常常都是戰斗一生，折騰到死方罷休的一生，從現代科學的角度來講，這和他們體內荷爾蒙旺盛不無關系。今天要講的茅德·岡，就是這樣一位姑娘。如果我只說茅德·岡這個名字，你也許全無概念，但是我想你一定知道葉芝的那首“當你老了，頭發花白，睡意沉沉……”的詩。沒錯，這首詩寫的就是茅德·岡，是葉芝追求了一輩子都沒追到的女人。

茅德·岡是一個出生在愛爾蘭的英國姑娘，她的父親是一位駐蘇格蘭的英國軍人，葉芝第一次遇到她時，她22歲，剛剛從去世的父親那里繼承了一大筆遺產，是一個非常美貌的女演員。葉芝23歲，是一個窮學生。這讓葉芝自慚形穢，但是世俗的原因并不是阻擋詩人的真正阻力，真正讓葉芝把這位姑娘敬若神明的，是她與眾不同的個性。身為在蘇格蘭生活的英國上流社會中的一員，茅德·岡在看到愛爾蘭人的生活處境，十分同情愛爾蘭人民，于是她放棄了自己的上流社會的生活，投身到了幫助愛爾蘭爭取獨立的運動中，并且成為領導人之一。其實葉芝本人是十分討厭政治的，可有趣的是他一輩子最愛的女人是個政治豪放女，茅德·岡在19歲的時候，就和一個法國記者兼革命家生下了一個私生子，無奈那個孩子兩歲的時候就死了，為了讓兒子“復活”，茅德·岡又與那個男人在墓地里野合，很快又生了一個女兒。認識葉芝后，茅德·岡的態度一直若即若離，不置可否，兩個人就這樣曖昧焦灼了兩年，有一次葉芝頭腦發熱，把她的一封來信誤認為是情書，跑去跟她求婚。茅德·岡就大大方方地告訴了他自己過去的那段往事。單純的葉芝聽完仿佛五雷轟頂，但是在鄙視和憎恨之后，他又原諒了她，繼續向她求婚，還為她寫了那首《當你老了》。

可惜文藝男青年真的不是政治豪放女的菜，茅德·岡對這首打動了全天下人的詩無動于衷。她自己就是一個生命力旺盛的女人，她希望找到一個生命力比她還旺盛的男人，而葉芝太溫和、太善良、太柔軟了。她看上的恰恰是葉芝十分鄙視的約翰·麥克布雷德少校，據朋友們描述，這位少校是一個粗野下流、性情暴虐、其貌不揚的軍官。當然了，大家都覺得他怎么能和葉芝比，可是茅德·岡就是倔強地喜歡著這個男人，最后終于不顧一切嫁給了這位壓根不曾善待過她的男人，把葉芝氣個半死。一氣之下，他寫出了那著名的《寒冷的天穹》。然而，這依然不是故事的結局，葉芝就好像上輩子欠了這位姑娘的一樣，還是對她念念不忘。茅德·岡的婚姻一如大家預想的那樣，很快就因為家庭暴力發生婚變，葉芝又跑去和茅德·岡求婚，結果再一次被拒絕。茅德·岡和丈夫的婚沒離成，這場婚姻直到幾年后因為這位少校在一次起義中被槍殺，才真正結束。這一次葉芝覺得自己的機會終于到來了，然而他的求婚再一次被拒絕了。

大師到底向茅德·岡求過多少次婚，也沒人說得清了，總之最后茅德·岡被求婚求得煩了，連葉芝的面都不肯見，可是我們的大師真的是個癡心的人啊，有一年，他在倫敦遇到了她的女兒，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女神，就又向茅德·岡的女兒求婚。可是兩個人的年齡相差太懸殊了，葉芝就這樣被母女倆都拒絕了，可憐的大師便又寫出了那首《走過柳園》。

葉芝一生癡情，一輩子被無數女人敬仰愛慕，可是他苦苦只等著一個人，到了52歲的時候，才娶了一位28歲的女作家，我好奇地找來這位女作家的照片來看，果不其然，長得和茅德·岡可謂一模一樣。饒是這樣，大師還是對女神念念不忘，在離世前的幾個月，還寫信給茅德·岡請求見面，但被女神再一次拒絕。葉芝這一輩子，絕大部分以及最好的情詩是為茅德·岡寫的。設想一下，假如當年茅德·岡真的嫁給了葉芝，兩個人開始雞毛蒜皮地過上日子了，世上也就不會有這么動人的詩了。從這個角度來講，恐怕全世界的文學愛好者，都應該感謝女神不嫁之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