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瞰世界 貼地飛行

2011年年底去景德鎮(zhèn)時，我見過姚繼亮。當時他是景德鎮(zhèn)年輕陶藝創(chuàng)作群里的熱點人物，那時，經常看見這個穿套頭花毛衣的男孩從遠處飛飆自行車呼嘯而過，凜冽寒冬里一團銳氣撲面而來。之后的記憶里這印象總不褪色。

今年5月再次來到景德鎮(zhèn)。無數(shù)次往返這座城市后，終于被兩位好友帶去姚繼亮的工作室。他剛從大理采風回來，凌亂的工作空間，我在茶席上拍到一個彩色陶泥鳥雕塑名片夾和一個藍色波紋圖案陶盤，無意間一左一右的作品并置，正是他2011年“花花世界”個展和今年南京個展的小縮影。從天空眾鳥白眼俯瞰眾生回歸到貼近地面的盤子、碟子、尋常日子，這一腳踏入凡間煙火，跨度是三年。

“我叫姚繼亮，1985年生，雙魚賤男，黑龍江省大慶市杜爾伯特蒙古族自治縣是我的家！2005年來景德鎮(zhèn)，2009年畢業(yè)，2011年6月10日于樂天陶社做了個人展覽‘花花世界’。”這是經我要求，他給出的個人簡介。他并不善于進行資料整理，要作品圖片也給不出，大雨天里從工作室匆匆趕去店鋪，拍了一張傳過來。他是隨性的，或者說，他是懶散的。

勤快的時候也有。約定4月在南京和光陶社的展覽，從想法落實到動手實踐，再至整理到相對成熟的呈現(xiàn)形式，4月姚繼亮做了300個盤子。從早晨8點開始到晚上10點半收工，當中只留1小時吃飯，其余時間都在干活，最瘋狂的一天做了40個盤子，無論從個人體能還是陶瓷的生產周期來說，都達到了一個飽和的上限。

時間推至一年前，景德鎮(zhèn)樂天陶社邀請日本著名陶藝家，年已七旬的小路光男舉辦學習班，15人的學員名單里有姚繼亮。學習班為期4天，短時間里有著五十年做陶經驗的老師教授了很多技法，要真正掌握并轉化為個人的創(chuàng)作語言，還需要投入大量時間進行摸索實踐。姚繼亮開始練習其中的一個技法——“摔盤子”，他這次在南京的個展，創(chuàng)作手法便承襲小路光男，通過摔泥、印花、割劃等方式，利用陶泥自身的延展性和記憶性來完成作品的表面肌理和形態(tài)。“景德鎮(zhèn)太便利，大家都拿來主義，對于泥料釉料缺乏最基本的認識。我現(xiàn)在做的只是一個特別基礎的訓練，可以更好地掌握泥性，希望把一個技巧深化、擴大！”如果說，“花花世界”個展時期他尋找的是年輕陶藝家對自我身份的認定，現(xiàn)在的姚繼亮回到了對技術的學習階段，開始沉淀內心。

姚繼亮喜歡形容自己的創(chuàng)作是在“貼著走”，按照個人經歷來做東西，不同作品系列間一定有著某種關聯(lián)。陶院剛畢業(yè)階段他做雕塑作品，目前階段做器皿，進入日用器皿的舉動看似離開了藝術創(chuàng)作領域，不被很多師長同學理解，但通過這個學習獲得的直接益處是讓他不再排斥使用模具，“之前只擅長泥片成型和捏塑，現(xiàn)在則開始享受模具帶來生產效率及品質提升帶來的快感”，另外，重復練習累積下的技巧經驗也會拓展創(chuàng)作之路，在他的構想中今后的作品會貼著雕塑式的器皿來做。

色彩是另一根解讀作品的線索，他本人酷愛濃烈色彩，這也成了他作品中最具個人識別性的標志符號。在日用器皿系列中，這一點被有意識地收斂，轉換成了較為柔和易被大眾接受的色系。收斂個性，學會有節(jié)制的表達代表了一種思想上的臻于成熟。在這里，姚繼亮繼續(xù)闡述“貼著走”的理念，因為“做產品，需要貼著大眾審美走，前面一點帶著他們，太超前了，他們也不會跟你走。”

2012年，姚繼亮捏塑了一只烏龜，一只有著重重的殼，四肢孱弱細小，表情無奈的“人臉龜”。他把烏龜捏成自己的模樣參加香港的一個群展。龜殼著地的烏龜也反映出他當時面臨的困境，剛離開景德鎮(zhèn)樂天駐場藝術家的身份，要開始通過陶藝兼顧創(chuàng)作和生活，那一年他開了店，之后又去擺攤，處于找不到北的狀態(tài)。感覺自己特別弱小，在人群中不被注意。太多風光的藝術家都在體制里，上面始終有人壓著，要在陶藝圈里出頭很難。他暫時沒有足夠的氣力把厚重的龜殼翻過來，但心內期待著把身體養(yǎng)好，有的是時間，有的是心氣，總有一天會翻身。

回歸基礎的技法練習，在重復勞作中獲得對材料的體悟認知，尋訪國內外不同地區(qū)的手工藝人，與景德鎮(zhèn)當?shù)貛孜缓糜呀涣鲃?chuàng)作，這些幫助姚繼亮找回方向，而翻身之說并不在于被人發(fā)現(xiàn)被媒體追捧，是一種健康創(chuàng)作心態(tài)的建立。姚繼亮對一位友人的話印象深刻：普遍真理對個體來說都不適用，很多道理很多困難需要自己去經歷，沒有經歷，沒有總結。現(xiàn)在的他形容自己，對陶瓷材料而言只是初學者。無論是做作品還是做產品，他都希望堅持手作，能夠把東西做得很簡單，但又有很多小細節(jié)，可以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