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快要忘記了當初我愛過你,直到那天我從一場有你的夢中被驚醒。
我夢見我們在深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直到走到一幢高高的筒子樓下的天井里。我站住了腳,仿佛是要和你道別。你突然伸手抱住了我,一瞬間我什么也沒說出口。天井旁邊有一間小小的便利店,燈光忽明忽暗打在我們身上,看便利店的老頭兒已經在門邊呼呼大睡。我不由自主地抱緊你的那個瞬間,空氣里濕漉漉的,全是水汽,雨水打在我的腳踝上。
我就在那個瞬間被一個電話驚醒,失卻了后續的所有關于你的情節。醒來之后窗外正在下雨,雨水打在露臺上,水花很美。水花濺起來又消失的樣子,讓我忽然想起你,你仍在我生活里不著痕跡地出現,你沒有消失,你仍在那里,卻沒有任何故事再繼續。
第一次見到你,是在一場深夜的酒局。我年少無知為賦新詞強說愁,在一幫喝了點兒酒就滄桑感傷的老男女堆兒里也假裝苦大仇深地頻頻舉杯。你就坐在角落,和每個人講話,只喝水。或許是仗著年輕體力好,拂曉將至的時候,屋子里沒有離席也沒有昏睡過去的人只剩下了你和我。你看看周圍東倒西歪的人,突然提議:“去吃早飯,然后各自回家?”于是我們小心翼翼地穿過癱倒的人們,從濃濃的酒氣中走進了清晨清冷的空氣里。一天的暑氣終于在我們醉生夢死的夜色中退去了,五點鐘的空氣停在鼻尖上,像一粒薄荷糖一樣清爽。
你熟絡周圍所有的街巷,帶著我徑直去了一家早點攤兒。這家早點攤兒供應小餛飩,皮薄得如若蟬翼,這在北方的城市簡直是莫大的驚喜。我一邊驚嘆,一邊被撒多了胡椒的湯激得打了一串兒噴嚏。你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笑了出來:“你當然沒有機會遇到它,每天晝伏夜出的小動物。”
之后我們依然不熟絡,我仍在這座城市拼命忙碌,為了一方落腳之地顛沛流離。你偶爾發來微信問候,語氣克制地關心我幾句,偶爾也說一說自己的生活。平日里歡鬧嬉戲,我不會想起你。只是在飛機延誤心煩意亂的時候,在高鐵上百無聊賴的時候,在回家的計程車堵在機場高速上龜速前行的時候,會突然想起你,想發一條短信和你說說話。你的回復永遠延時,等到我看見的時候,往往都已經退去了焦慮急躁,不得已地投入了新的工作中。就這樣,我們斷斷續續地,也講了許多話。
在我消失之前,回來之后我都會約你一起吃早飯,去那家餛飩攤。點一碗薄如蟬翼的小餛飩,放很多的醋和辣椒,撒很多胡椒粉,不顧體面地喝著滾熱湯,吐槽工作抱怨愛情。你始終坐在我的對面,微笑地看著我,說要替我記下所有這些我顛三倒四的話然后出一本書送給我。你說我很努力,卻始終是個青春期未完的孩子。
每次吃完小餛飩,你都會陪我一起回家。我固執地不想打車,只想走路。從清晨的安寧,走到行人和車輛都開始熙熙攘攘。這城市從平靜到喧囂的樣子仿佛是我們共同分享的一個秘密,只有你我記得她擁擠匆忙之下的靜謐。就像每一次我離開前后,見到的最后一個人和第一個人都是你,就像是我在生活中系了個扣兒,繩結之間發生過什么,那些匆忙奔走,那些貌似繁華的浮夸,我都盡數忘記了。
有很多次,你和我并肩走在一起一言不發,我能聽見你的腳步聲,感覺到你的呼吸聲,有時候你走得很快,我看著你的背影也不自覺地追上去。我從沒有得到過你,自然也不會想過有一天會失去你。
有一天我在異鄉喝醉了酒,有人告訴我醉酒之后始終喚著一個陌生的名字。我問了他,得到的答案是你。也就是從那一瞬間開始,我想和你走近一點兒,也許不會再是個早點搭子,也許還有其他可能。所以你看,喝酒是多么誤事的一檔嗜好,而你又多么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