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對小店有特殊情結的人,這種情結決定了我的旅行方式、休息方式,甚至工作和生活方式。對我來說,一個理想的下午就是在條小路上散步、思考、拍照、記錄,并且在沿途中不期而遇各種小書店、獨立唱片行、花店、古著店、咖啡店、小酒館、二手雜貨鋪……并在這個過程中邂逅各種有趣的人,以及真正的自己。

去年初冬在日本關西散步,邂逅了兩家令我感觸頗深的小店。
第一家店在京都嵐山,當時乘坐山間的小火車提前了一站下車,開始了我的山間散步。在山路中行走不多時,便來到了一片滿是各種顏色落葉的小樹林,進而又在樹林中發現了一間可愛的溫室花房。順著花房旁邊的小路拾階而行,只見一間小店隱于林中。好別致的房子呀,歐洲鄉村式的建筑主體和環境構造中又透露出和式的風韻和細節,仿佛走入了宮崎駿童話式的三鷹之森美術館。走過臺階,環視下沉式的中庭,右側分別是咖啡店、人形和瓷器展示店,左側則是人形制作的工作室和柴房?!坝锌Х鹊曜匀徊荒芊胚^!”既是出于職業的學習習慣又確實是需要喝上一杯咖啡犒賞下旅途勞累的自己。于是推門而入,一位身著傳統英式圍裙的婆婆領我入座,另一位更年長的婆婆在吧臺用古樸的方式為我沖泡咖啡。一杯入口,嗯,完美。視覺、嗅覺、味覺,更加立體地將我浸入童話的世界中。其實喝過好咖啡的人都明白那種感覺,就是咖啡不但可以讓你清醒,好的咖啡有時也會讓你喝醉,那天下午就是這種感覺。飲畢去參觀那個人形和瓷器展示店,在那里遇見了正在工作的店主,這位頭發花白優雅又不失親和的女士的一句話把我剛才“夢游”中的所有碎片串聯在了一起:“我們的慢生活是如此的忙碌!”原來,不只這個咖啡店和人形工坊,外面我經過的那片小樹林和花房也都是她們在打理。她在三十歲時辭去大公司的工作,跟隨丈夫一起來到山上開始了半隱居的生活,如今已經四十二年了。在這里他們一起種樹、種菜、養花、砍柴、經營咖啡店、制作人形和瓷器,也會定期收徒教授人形的制作經驗……原來外人艷羨的慢生活背后是如此的忙碌而充實,深諳這一點的我和她聊到此處時彼此都點頭會意地笑了,我們的笑容也是如此的豐富:帶著相似的經歷,帶著離群索居式的清冽的驕傲和堅持自我所須承受的壓力與疲憊,也帶著即便艱難也要樂觀漂亮地固執下去的孩子氣。嗯,希望多年以后的自己也可以變成前輩的樣子。

第二家店在宇治,是一對老夫婦全權經營的咖啡店。店面不大,Menu上的東西不多也不貴,但你能從每個細節上感知這是一家多么優秀的店。先生沖咖啡時的專注,太太做的抹茶糕點的地道,窗外宇治川河流反射來的夕陽光線暖暖地照在身上,聽著店主用心挑選的老音樂以及他的即興木笛演奏,每個陌生客人之間的關系就會變得自然融洽起來。甚至,當他知道我來自中國后,特地為我演奏了三首他會的中國樂曲(可惜因為都是太老的歌曲,我只聽出了一首王洛賓的),他還特地帶我參觀這個店的內外全部,引我去見他們的朋友,并在最后送給我他們自己的畫作以作紀念。臨行前,我問他們可否把今天這個愉快的下午分享給我在中國的朋友,老夫婦笑著說:“歡迎分享,文字照片都可以,但是不要公布我們店的地址就好?!蔽矣行┎唤猓@樣的宣傳不是會對店里的生意有幫助嗎?他們進而又很親切地對我說:“其實我們不想店里的客人太多,只要有一點盈利可以維持下去就足夠了。比如,現在這樣的狀態就剛剛好。但是,如果有喜歡音樂的朋友,你可以悄悄地告訴他們這里的地址,我們可以一起在店里演奏。”
從這家店離開后的感觸是:“這才是我心中的咖啡店!感覺找回了初心。讓我進一步從技術流中解放了出來,有了‘看山還是山’的感悟。”
曾經因為喜歡咖啡店的氛圍而進入了咖啡店,進而自己又進入了這個行業,然后發現技術真的很重要呀!于是苦練技術升級設備,但到了一定程度后便越發明白應該大膽地甩開技術這個拐棍,回歸人文精神。畢竟,咖啡店是詩人的,不是科學家的,更不是該死的上市公司MBA們的。
初冬在嵐山和宇治散步時邂逅的這兩家店,即便現在也依然會讓我有種沉浸其中的迷戀。它們的存在讓我覺得這些年依稀堅持的東西和對很多風潮的疑惑抵觸是對的,并且明晰了其中的道理。我感覺自己在國內孤獨地堅持做咖啡和做店的理念,在這里被深切而有力地擁抱了,也看到了自己的店若干年后的樣子。
當時感覺特別溫暖,又充滿了力量。
所以,如果感到孤獨,那就散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