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枚戀舊的人兒,并一直認為這沒什么不好,“戀”是一種多么美妙的感受,而“舊”里更有歷史,有故事…… “如果說他們會不朽,那上面的灰塵一定很厚”。
——張楚《愛情》

我懷抱過去,驕傲無比。
從小我就有一幫忘年交的老哥兒們,他們現在都是60多歲的老頭兒。這里面有20世紀80年代第一批出國打拼的,也有1989年移居的,還有一直留在國內每周堅持畫人體寫生自嘲甜俗到底劈情操的。而最知己的必然是我的父親,一枚可愛的老憤青。我們每次的聚會都會從針砭時事開始,以討論國內環境與飲食有多糟糕為點綴,重點是回憶“文革”悠悠插隊歲月,間或提起某位“小芳”,最后以痛批這荒謬時代為結束,有時還會唱些老歌,于是我學會了許多前蘇聯歌曲……每次大家聊的內容都差不多,但每次聊起來依然很新鮮帶勁,在這樣的氛圍中我漸漸長大,直到而立之年。我繼承了他們的戀舊與回憶,似乎這些我也曾經歷過,長在了自己身上,這世界有一種情感叫“感同身受”,我可以感知到他們的悲傷與無奈,盡管也許他們并未察覺,而這些本不屬于我的東西卻逐漸壓的我喘不過氣來。這時候我開始反觀“戀舊”的目的是什么。
記得看藝術家宋冬和母親趙湘源一起做的展覽《物盡其用》,當時內心充滿了沉重又釋放的情緒,整個作品是一個由“破爛兒”組成的龐大方陣,承載了親人間相濡以沫的痕跡與溫暖,承載了物資匱乏時代對生活的理解與敬重。藝術家宋冬用這次展覽實現了一次讓母親從過往生活中走出來的清理與轉換。

于是“Reclothing Bank”再造衣銀行的創作開始發生轉變,事實上在這之前自己都沒有察覺那些暗含于內心深處的溝壑。2013年5月,我開始選擇特定的人物故事為主線進行舊衣改造,第一位主角是我的母親,母親一輩子都有著少女情懷,天真而膽小,特別怕老去怕生病。記得上小學的時候,爸爸經常拿回來一些國外時裝雜志,他和媽媽非常熱衷于參照雜志中的衣服樣式找裁縫做衣服,遇到有難度的部分還會自己動手,剛剛從“文革”壓抑的生活中走出來,迅速投入模仿西方主流價值觀與生活方式中。那時候他們最喜歡旅行,但是發現買不到大的雙肩旅行包,于是用我家的沙發革剩料做,考慮到下雨天無法一邊打傘一邊拍照,還在背包上加了一個插傘的裝置,并專門戶外擺拍留念。時過境遷,那枚背包已經找不到了,而照片中那件受經典度假條紋影響的落肩毛衣依然還在,只是媽媽說歲數大了,喜歡穿開衫,于是我便為她改造了這件衣服,這衣服橫跨30年,貫穿了媽媽人生中很重要的部分。

而我的好朋友小創是一位可愛的女士,她創辦了上海第一家兒童英文圖書館,她與先生是大學時代青梅竹馬,畢業后就立刻結婚生子,這在我周圍實屬罕見,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們帶著孩子繼續求學深造,先是香港,后是倫敦。在倫敦的日子里,他們的兒子每每出門都要求用一條小繩子把自己的手腕和媽媽的手腕綁在一起,因為要永遠和媽媽在一起,于是一款“在一起”的設計想法就這樣萌生,我想要把一家三口在那些難忘歲月的舊衣,變成一款連體居家毯,把三個人都包圍在一起,同時又可以拆分成每人獨立的衣服……

2013年年底,一位電視臺的編導專門找到了我,她拿了足足2大包的舊衣來到酒店房間,這些都是她母親生前穿過的,而她母親的故事讓我唏噓不已,最后她說想通過再造衣銀行,讓媽媽永遠和自己在一起。
還有一個一直在旅行的姑娘叫貓力,我第一次見到她,就非常喜歡她的眼睛,溫暖明亮。她帶來的衣服讓我很驚訝,因為與現在的她真是很不一樣,聽著她的成長故事,我似乎更加明白今日的她為什么會如此堅定的一直行走在路上……
這些都是我在今年想要實現的大計劃,讓這些舊衣通過改造,把故事延續下去。
就這樣,聽著一個個不同的故事,我開始感受到,戀舊不是一味的活在過去,重要的是從過去走出來,這個轉換的過程可以是多種多樣,而我也通過一個個故事,一件件設計,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