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打出”的工作室隱藏在杭州轉塘鎮的山腰上,兩層樓高的倉庫里有些昏暗。房間四處分布著打鐵的工具,發出冷冷的光。而這些許寒氣又迅速被鍛爐里涌出的股股熱浪驅散, 李共標正在為一套茶托進行煅燒氧化的處理。
李共標與我想象的鐵匠大相徑庭。說到打鐵,我直覺地想到電影中揮錘鍛劍的英勇俠客。與之相比,李共標瘦小很多,穿著一件普通的針織外衣,系著圍裙,反戴棒球帽,幾句招呼寒暄已顯木訥內斂的性格。
在李共標關于老家洛陽的記憶中,兒時放學的路上總會路過許多打制農具的鐵匠鋪,或許這為他偶然走上打鐵之路做了潛意識的鋪墊。16歲時,李共標開始從事石雕工作,但積久地吸入大量粉塵對肺部損傷嚴重,七八年后作罷。碰巧杭州的朋友來洛陽開畫班,邀請李共標前往杭州制作泥塑。江南文人雅士多愛飲茶,有人便問他能否做些茶器。在有意無意中,李共標在茶道具的制作中拾起了兒時關于打鐵的記憶。

李共標的作品多為茶器、花器和小型的儲物器皿。他的鐵器就像其為人,穩健而不張揚。但就在這些黑黝黝且毫無裝飾的器皿中,卻靜靜地藏著一種驚世駭俗的美與力量。這種充滿力量感的樸素之美源自其材質、設計與工藝的完美結合。
不同于常見的鑄造鐵器,李共標所選的材料為常年經雨水沖刷過的鋼板,多為十年以上的老鐵。水滴石穿的自然之力在鋼板上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痕跡,有聚有散,有深有淺,都被李共標忠實地保存在作品當中,形成粗糙、古樸而充滿歷史感的質地。與鑄鐵通過酸腐蝕形成的人工做舊相比,自然形成的肌理氣質深厚且耐人尋味。談及作品的美學初衷,李共標言簡意賅地提出“屋漏痕”的比喻,即雨水在墻壁上長久緩慢形成的天然紋理,為書法中至高的美學境界。古人對自然之道的敬畏與崇尚深深地影響了李共標的鐵器創作。
對于李共標而言,原料本身的特點已決定其設計和用途。厚實的鋼板適合制作煮水的風爐或壺承,以體現其穩重敦實的特質;較薄的鋼板更適合制作茶合或壁掛花器,以免笨重。當鋼板的存放環境適宜時,雨水長期地沖刷使表面形成水流的波紋,這樣的原料被制作為鐵盤,順應并突出流動的紋理。 而鋼板被腐蝕鏤空的部分則被使用在水方上作為茶濾,抑或盤沿以點綴少許不完美之美。諸如此類,自然的每一個造化都被李共標敏感又理性地運用在器皿最為適宜的部位。

由于老鐵稀少且沒有固定的來源,李共標常常要開車四處尋找。材料獲取后,便要畫出設計圖,用紙板制作模型,尋找器型和比例上的和諧。雖然打鐵是門傳統手藝,卻被李共標注入了當代設計的語言。他善用直線與平面構建簡約的空間結構,設計的器型往往基于基本的幾何體,舍棄任何人為的裝飾或視覺堆砌。而對于直線與平面的大量運用也是出于對材質本身的順應,不同于銅等金屬,鐵堅硬且缺乏延展性,不適于鍛造出豐富的曲線,否則不僅易斷裂,且失體量感。如此遵循材料特質的設計亦顯李共標對自然之法的尊重。

待原料表面的銹跡和灰塵被處理后,便可通過錘打或焊接的方式制作器皿。成型的鐵器需要兩個月反復的火燒氧化。接口處鐵質新亮,在反復的氧化處理之后方可與老鐵形成渾然一體的顏色和肌理,這也是整個制作過程中最為耗時的部分。在氧化完成后,鐵器將在茶湯中浸泡一個月的時間,因茶水可完全滲透老鐵,起到包漿防銹的作用。

一件鐵器,從原料的找尋到最終的防銹包漿,要經過至少三個月的時間方可完成。多年的雨滴風蝕,反復的敲打煅燒,使李共標的作品中凝聚著自然與時間的能量。我仍記得他工作室角落里的那只花器,簡約的楔形,豐富含蓄的肌理,配以蒼勁肆意的枯枝,與墻面自然開裂的紋理呼應形成滄遠幽深之意境。無論是花器還是茶器,亦不分器之大小形象,李共標的作品似乎總在沉默中釋放著一種力量,無言卻擲地有聲。
我想這擲地有聲的力量源自李共標面對自然的敬畏和謙卑。他用一顆極為敏銳和敏感的心去觀察雨水在老鐵上打造出的不同紋理,并將其運用在器物最為合適的位置。他的設計沒有過多的語言,沒有障人耳目的觀念或主義,只是用心觀察,而后順勢而為。問及作品中所表達的想法,李共標木訥地笑了笑,說:“沒有什么要表達的,我就是個自然的搬運工。”

面對采訪,李共標常常是無言以對。他的朋友說,即使是熟人,有時你也會想要幫他應答別人的話。或許這正是手藝人的品性,表達的工具是雙手而非口舌。李共標的家就住在工作室旁邊,每天的生活多為兩點一線。打鐵似乎已經變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可他又總是說:“沒什么的,我就是玩玩。”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道破了手作的天機——手作是要以手傳心的,心無狂妄或貪圖,作品怎會不自然而純 粹呢?
后來我們慢慢熟悉了些,我稱他為標哥,但總覺得稍顯別扭,因為“標哥”似乎更適合一個彪形大漢,而非身材瘦小的他。但我想他的作品中所呈現的淡然的自然之力的的確確震撼人心。有一天我問他是否有現貨可賣,他說:“有,不過不多,是有人喜歡嗎?”或許那時他并不知道我們發布的微博幾天內已經有上百萬的人看過,且無不叫好稱歡。而他可能還是在山腰上的倉庫里,反復煅燒著那幾個小茶托。
我記得標哥總把訂出去的作品稱為“有家”,沒訂出去的作品稱為“沒有家”,好像作品本是個有生命的、獨立的個體,并非附屬于作者本人。想想也是,他所做的,不就是去發現自然的創作,而后加以恰當的處理和組合。“自然的搬運工”聽起來似乎并沒有太多的深奧之處,可有多少人對自然的造化有如此的謙遜和誠心?
順應自然之法,縱使鐵打出,亦可屋漏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