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天然花朵作為材料,制作佩飾、扇墜、手串甚至小型陳設器物,今天說起來,像是唯有小說中才能虛構的情節。然而,在傳統中國,香花制作的首飾曾經是日常可見的東西,存在了數百年之久。
清代乾隆年間,顧瑤光《虎丘竹枝詞》中有這樣一首詩詠:“籬畔尋芳花已稀,家家盆搗野薔薇。雕成雙宿鴛鴦墜,香透玉郎白袷衣。”野薔薇曾是江南地區最重要的香料用花之一,詩中寫到,在暮春時節的蘇州,家家戶戶都有人忙于一項副業:把芳香濃郁的野薔薇花堆在盆內,耐心搗成泥,然后塑成佩墜。制作當中,還需要運用技巧,給這些薔薇花泥堆就的佩墜雕出鴛鴦等造型,其成品則是供人垂掛在衣內,讓花香隱隱自衣襟向外飄散,作用類似香水。這首詩透露的情況相當驚人,在往昔的江南,利用鮮花制作散發香氣的小飾品曾經十分普遍,普遍到人人擅長的程度!
從文獻來看,最常用于制作散香飾品的花品是桂花,相關的歷史也最長。南宋時代,人們成功發明了將桂花制成圓珠的方法,宋人稱桂花為“木犀”,所以利用桂花制成的芳香圓珠在當時叫作“木犀香珠”。據傳為宋人陳敬所撰的《陳氏香譜》中即詳細記載了一款“孫廉訪木犀香珠”的制法:
選中桂蕊初吐、尚未全然綻放的桂樹,趁著清晨花上露水未干之時,在樹下鋪好干凈的布幔,由人登上梯子,用長竿之類工具把帶著露水的半開桂花打落;
將無數桂花一一去蒂,并對花朵加以精選;
利用石磨將這些桂花統統碾成花漿,再把花漿裹在紗布中榨凈水分,之后,還要將花泥在研缽中進一步搗碾,令其勻細;
如此深度加工的花泥制成一顆顆均勻的小球,用竹簽于當中刺出細孔,再經過三道細致的晾曬、風干程序,便得到成品。

據說,以這種方式制成的桂花香珠可以數年香氣不滅。宋人會將十五顆桂花香珠串在一起,制成手串,像釧鐲一樣套在腕上,但也時興以108顆桂花珠串成的長念珠,稱為“木犀香數珠”。在我們今人看來,單純以桂花做成的念珠頗有幾分奇幻色彩,然而,在南宋時,它卻不過是市井上司空見慣的尋常用物。《夢粱錄》中就明確記載,每年夏秋,在臨安的夜市上,“木犀香數珠”總是流動小販隨時提供的熱賣品之一。
桂花制成的念珠長久受到人們的喜愛,直到清代還見于詞詠。在元代,隨著玫瑰花從中亞傳入中國,又發展出了以玫瑰花制造香珠的方法,《墨娥小錄》一書中即記錄了其工藝:二十兩鮮玫瑰花榨凈花汁,搗爛成泥,兌入研成細粉的沉香一兩二錢、金顏香半錢、龍腦半錢,每一兩半濕花泥可以做二十顆香珠。
令人驚奇的是,《墨娥小錄》中還有“合木犀香珠器物”一條,這就顯示桂花的花泥不僅可以做念珠,還可以做其他物品。與宋代制法微有不同,該書所介紹的工藝是將桂花碾碎、晾干,依照給定的比例與大黃、黃檀香以及白土一起搗碾成細粉并拌勻,再以水調和成泥。所謂白土就是天然的細質白土,加入這種成分,大約是增強了花泥的可塑度以及晾干后的硬度,于是便能制出造型更為復雜的“器物”。可以推測,其中一些形態復雜的作品,會像做月餅那樣,利用木模、陶模等模具來塑型,然后再憑手工雕刻進行精細加工。因此,桂花泥所做的“器物”在佩墜、扇墜一類小飾品之外,可能還包括小巧擺設品,甚至碗、碟、托盤、案頭袖珍屏風之類。
清人劉廷璣《在園雜志》一書也記載,康熙年間,用桂花與香料合在一起制成的扇墜非常流行,這種花扇墜的優點是價格便宜,輕巧好用。明人周嘉胄《香乘》一書里,記載了據說是從宮廷傳出的“內府香衣香牌”的制法,正是利用桂花、玫瑰花制作紋飾巧麗的散香佩墜。由這個方子可以了解到,此類飾物中的高檔精品竟是何等講究:
桂花二兩、玫瑰花四兩、檀香八兩、沉香四兩、速香六兩、排草一兩、倭草二兩、苓香三兩、丁香二兩、木香三兩、官桂二兩、麝香三錢、片腦五錢、蘇合油四兩、甘松六兩以及榆末六兩摻在一起,澆入滾沸的熱水,拌勻之后,用石磨碾細,然后經過“窨”的程序變干。變干的香團還需經過“雕花”的處理,也就是修整外形,并在表面雕刻出紋飾,使之成為美觀的佩飾品。在制作過程中也可以加入木炭末,讓成品變為黑色,這樣更適合男士配用。
顯然,散發芳香、雕有精巧紋飾的“內府香衣香牌”是用于系掛在裙邊或腰帶之側,或拴在內衣的襟帶上,同時扮演“環佩”與“香水”的雙重角色,既是飾品,也熏染著衣服,讓人身上芬麝習習。
“內府香衣香牌”一方顯示,制作花香珠、花香佩飾時,可以加入多款香料,讓成品在花香中混合著多種香息,形成感受豐富的混合香型,由此形成上層社會所用的高檔品。不過如顧瑤光《虎丘竹枝詞》所詠的情況,每逢花季,民間的普通人家會以制作香花佩飾作為副業,這類生產活動當中肯定不會采用復雜且高成本的配方。不難推測,當時市場上最為常見的花泥香珠、佩飾、小器物大多是采用類似《陳氏香譜》、《墨娥小錄》所述的方法,以花瓣研成的香泥為主要材料,添加少許香料及其他成分,所以才能具有《在園雜志》稱贊的優勢,價格便宜,輕巧好用。
最有意思的是,清代著名食譜《調鼎集》中提到,玫瑰花和桂花“搗去汁而香乃不散,他花不能也”“野薔薇及菊花葉亦可取汁”。制作香珠、香佩的過程中,桂花、玫瑰、野薔薇恰恰都需經過榨凈花汁的程序。顯然,在勤勞節儉的中國古人那里,榨出來的花汁也不浪費,正好作為芳香調料,加入糕點、湯羹、飲料甚至菜肴當中。妙的是這幾種香花即使榨干了汁液,香氣卻并不減弱,仍然是制作飾品的上佳材料。于是,自南宋以來的數百年中,桂花等芬芳的鮮花不僅可以化身為香珠,還能脫胎成小飾品甚至裝飾性的器物,玲瓏討喜的,為日常生活奉上趣致。
不過,往昔歲月中,把芳香的鮮花加工成串珠、墜飾,全靠人手的靈巧勞作,費工費時,相當辛苦。如今,我們有理由想象,現代化的工業生產將可以為這一古老而神奇的香料制品傳統提供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