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人國飛來的鳥兒

小時候我是多么貪玩啊。而在我的故鄉——號稱春城的昆明，又總是有那么多好玩的東西吸引著我和我的小伙伴蕓兒去玩。我們在松林中撿蘑菇，在翠湖邊給小魚兒扔餅屑，我們攀上柔韌的枇杷樹摘取金黃的枇杷果，我們用長竿敲下大塊大塊的尤加利樹皮……但我們最喜歡的是用小網捕蝶——鉆進城鄉交界處的花圃，在花的國度里捕蝶。

春城常見的花卉不下四五十種，而在“花的國度”里，花兒更是多得令人目眩。這里有名貴的茶花、美人櫻、玉芙蓉；有艷麗的玫瑰、石竹、紫羅蘭；有素雅的百合、玉蘭、水仙；有香氣撲鼻的珠蘭、梔子、素馨；有攀藤的金銀花和凌霄；有火一樣紅的紅罌粟和滿樹紫花的木槿……那些布滿春城的每條小巷、每家庭院的美人蕉、迎春柳和粉團花就更不用提了……這兒的空氣中充滿馨香，充滿蜜蜂們的嗡嗡聲，各色各樣的蝴蝶上下飛舞，它們像是被濃郁的花香熏得醉了，被溫煦的陽光曬得昏沉了。

在這兒捕蝶非常容易。我和蕓兒每次鉆入花圃，都能捕到幾只不同品種的蝶，我們已經制作了滿滿九盒蝴蝶標本，從最普通的菜粉蝶、眼蝶，到長尾巴的鳳蝶，如果不算那種銀綠色的大鳳蝶，我們就擁有花圃里的全部蝴蝶品種了。

我們把第十個標本盒留給那華貴的銀鳳蝶。有了它，我們的標本盒就算十全十美了。不過，銀鳳蝶很少，行蹤又很詭秘，要抓住它很不容易哩。我和蕓兒試了幾次，哪次也沒成功，我們被激怒了，發誓要在一周內俘獲它。我們一連到花圃去了四天，窺探著、跟蹤著，銀蝶像是清楚了我們的來意，當我們潛伏不動時，它款款飛落，停在一株紫羅蘭上，當我們舉起蝶網，它卻悠然飛上一叢丁香，當我們追過去時，它又忽地升騰而起，高高地立在芙蓉樹梢，扇合著花白的銀翅，仿佛在嘲笑我們無能。

我們累了，坐在一蓬纖長多姿的百合花下喘粗氣，無可奈何地瞪著那高踞樹梢的銀鳳蝶，悄悄擬定著新的捕捉方案。我們決定“分頭伏擊”，我埋伏在百合花旁燕子草叢里，蕓兒埋伏在玫瑰花旁的金銀藤下，分兵兩路對付它。

我倆各自堅守崗位，好一陣兒，那銀鳳蝶終于飛到我近旁來了。它試探著飛上百合花，可是，腳剛點觸花瓣又顫顫地飛起。我忍耐著，不會驚動它。它又來了，它迷戀著百合花濃烈的香氣……它停下、飛起、飛起、停下，不斷地試探。我仍然一動不動，我要等那狡猾的蝶鉆進花心，再使出“閃電戰術”，一網逮它個正著！

它來來去去，短暫地起落著，終于，它停穩在花蕊上，快活地用纖細的腳桿盤旋撥弄，把長長的吻伸進花萼……啊，時機到了！我悄悄舉起蝶網，尊貴的銀鳳蝶呀，你最終還是跑不了啦！就在這時，一道閃爍的綠光帶著錚錚的響聲在我眼前掠過，像一顆碧綠的珠子落到另一朵百合花上。那是只綠殼甲蟲吧？我瞟了那位新的來客一眼，發現它并不是綠殼甲蟲，而是一只極小的、藍綠色的鳥兒，我驚呆了，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呢！

多奇怪呀，世界上竟有這么小的鳥！它不比黃蜂大，然而它有羽翅，有趾爪，有頭，有嘴甲，還有剪刀形的短尾——正是一只完完全全的、分毫不差的鳥！它又是這樣絕頂美麗，通體碧綠的羽毛在陽光下閃出金屬般的光澤，忽而發紅，忽而發藍，忽而發紫，它胸脯潔白，細長的嘴甲活像一根針，它那靈活的小腦袋上，褐色的小眼睛機敏地轉動著。天哪，它是從小人國飛來的鳥兒吧？

我完全忘了捕捉銀鳳蝶（它飽餐完畢，悠然自得地飛走了），只顧盯住那指蓋兒大的小鳥。它活潑地在細磁一樣白膩的花瓣上蹦跳著，啄食著，它是在啄食花瓣上的膩蟲哩，然后，它針樣的長嘴插進管狀的花心……我的心忐忑不安，我要抓住這只從小人國飛來的鳥兒，一定要抓住它！我要用最細的竹絲為它編個漂亮籠子，用最軟的毛線為它鋪窩，我要天天去采最香甜的花，還要在給洋囡囡喝水的小碗里裝滿膩蟲請它吃……哦，我要時時帶著它。上課時，我讓它待在鉛筆盒里，下課時，它就站在我的指甲蓋上，它會喜歡我，把我當作好朋友。于是，我帶著它到松林里、到翠湖邊、到枇杷樹上去玩，它會生下黃豆那樣小的蛋，為我孵出跟它一樣美麗的小鳥……哦，從小人國飛來的小鳥兒，你可千萬別飛走呀！

我揚起捕蝶網，對準那小鳥兒正要扣下去，就在這剎那間，一聲尖銳的歡呼響起來：

“抓住了！抓住了！”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那小鳥兒嗖地一聲飛起，像顆綠色的流星，一閃就消失了。

蕓兒遠遠地從金銀花藤中跳出來，狂喜地高舉著她的雙手，手中拿著蝶網，網里是那只銀鳳蝶。

“你怎么啦？”蕓兒見我發呆，以為我在妒忌她的成功，就安慰我說，“別難過，它是咱倆的。”

“咱倆的，咱倆的！”我忽然領悟到我的損失是多么慘重，止不住爆發起來，“都是你！把它嚇跑了！”

“咱倆有一只就行了。它太大，標本盒也盛不下兩只。”

“什么一只兩只！”我哭起來，“你嚇跑了那只小鳥兒，那只從小人國飛來的鳥兒！”

我對蕓兒講那奇怪的小鳥，她起初不信，后來相信了，就跟我一起惋惜起來，我倆決心找回那只從小人國飛來的鳥兒。但是，盡管我倆天天到花圃去，搜遍了每一朵百合，查看了每一朵玫瑰，偵察了所有的石竹、玉蘭、香豌豆和卷丹蓮……卻找不見那只小鳥兒的蹤影。我和蕓兒懊喪了許多日子，我們想，那小鳥兒一定是飛回小人國去了。

我對奶奶講起從小人國飛來的、美麗絕頂的小鳥兒，奶奶不相信，她說我是個愛胡思亂想的傻丫頭，多半是在夢中到了小人國的……不過，當我讀到初中，我在生物老師的一本《世界鳥類圖譜》上找到了我的小人國的鳥兒。老師說我是個幸運兒，因為我親眼見到過世界上最小的鳥類——蜂鳥。這種鳥產在南美、中美和阿拉斯加，在中國卻很罕見。

我和蕓兒的蝴蝶標本搜集到十二盒，任何一個孩子都羨慕我們的財富。可是，每當我看到第十個標本盒里那只巨大而珍貴的銀鳳蝶，我就禁不住要生氣，如果不因為它，我將得到一只多么珍奇的鳥兒——它叫蜂鳥，在分類學上屬于燕雀目，但我仍然愿意認為它是從小人國飛來的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