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里走一遭

提起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想來無人會感到陌生，其中清淡閑逸的田園生活，如水墨畫卷般的風景，我現在還能隱約地背誦出來。

田園詩一般的生活，誰不向往？世人說，壩美就是陶淵明筆下的村子，安靜美好，與世無爭。壩美，是壯語的譯音，在壯語中意為“森林中的洞口”，在云南省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廣南縣北部。壩美村是個被大山環抱的村子，據說進出村子必須要坐小船穿越天然溶洞，別無他路。傳說兩三百年前村民里的黃姓、黎姓漢族先祖為躲避戰亂，從廣東湖廣府一帶歷經艱險跋山涉水，找到了這一小片與世隔絕的樂土。他們在這里開荒墾殖，辛勤耕耘，與原本就住在壩美的十幾戶壯族和山外的其他壯族通婚，漸漸都演變成了壯族，一代一代過上了自給自足的安樂生活，使這里成為了世外桃源。這樣的地理環境與故事傳說讓我對壩美之行充滿期待，今年春天桃花初綻的季節，我動身去了壩美，這個傳說中最后的“世外桃源”。

壩美村是個被四周大山環抱的村子，我搭乘著面包車先繞著山轉，轉著轉著便開進大山深處。這還遠不能抵達壩美村，在山間的公路邊下車，先抵達壩美村的售票處。其實到達壩美村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經沒有能夠開車進去的公路。從售票入口處走進去是一條青石板路，個子不高的滇馬拉著馬車踩著清脆的聲音把我送往村口。這條青石板路并不寬，沿著一條小河蜿蜒曲折地前行，河水是輕輕淺淺的綠色，岸旁青竹搖曳，一簇簇茂盛的鳳尾竹此起彼伏。

遠遠地看到有山，下了馬車，行至近前，一座刀削似的山峰，中間有一個洞口，名字取為桃源洞，頗為壯觀。那條小河到了此處也愈加寬了，幾條小船在洞口的岸邊，靜悄悄地等待著乘坐的人們。在這里，小船是地地道道的交通工具，進出壩美村都要撐著小船，穿過天然形成的溶洞，不止游客，本地人也是如此。我隨其他游客共同搭上一艘小船，小船很窄，只能坐3至4人，艄公站在船尾撐船，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向洞口劃去。

來到壩美村，初覺驚艷便是這入洞的瞬間，緩緩從陽光下進入毫無光亮的山洞，小船在幽靜的水聲中前行，兩側是山壁，不時有懸垂的鐘乳石，里面凈是燕子的巢，洞中也常有燕子從頭頂飛過。洞寬剛夠兩船并行，聽到有節奏的水聲，便是對面劃來要出村的小船，交錯而過的剎那才隱約看得到艄公的頭燈，卻也只是如螢火蟲般微弱，一閃而過。船行片刻，山頂便有一束陽光照進來，打在溶洞的鐘乳石上，也打在水面上，我幾乎能清晰地看到光線的方向和線條。這個畫面，見過的人就忘不掉。經過這束光亮，便又回到黑暗當中，艄公說一共要經過三明三暗，意喻著三天三夜，想是暗示著欲進世外桃源必得丟掉來路、忘卻時間？這種安靜模糊了時間，讓我忘記了想要去往的方向，不覺回憶起曾經生活中的點滴片段，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來不及道別，每個夢想還沒來得及一一實現，歲月便如掌中漏沙般悄悄溜走了。真不想只有忙得喘不過氣時才記得抬頭看看世界，不要那么忙碌吧，生命中總有一些平靜的瑣碎時光，像字字句句中的逗號，讓文字有了呼吸；像某個早上窗口射進來的晨光，溫柔地打在臉上，便如此刻。留出這些時間，細讀生活。

遙想之際，已看到有光，眼前逐漸開朗起來，棄船上岸便進入壩美村。從溶洞中鉆出，眼前一片開闊：一只水車在河邊緩慢轉動著，青山圍攏的中間地帶是大片的油菜花田，只有一條略鋪了石板的土路向村內延伸。路旁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此時正是油菜花盛開的季節，金黃色的油菜花田襯著深深淺淺青灰色的遠山，花田深處還有竹橋、長廊，或許只有水墨畫才能調出如此美麗、富有層次的顏色。早春季節，路邊已有桃花開始綻放，星星點點沿路開放，淡粉色花瓣、深粉色的花蕊，嬌嫩美麗。

遠處能看到山坡上錯落的民居，有木制的，也有磚石的，這里不是江南，小橋流水的秀麗景色卻勝似江南。剛剛乘船的那條河也從山洞中緩緩引入村中，水面清澈，翡翠般淺綠的河邊偶有壯族婦女在洗著芋頭、青菜。河上架有墨綠的粗竹兩根充當小橋，村里人背著背簍也走得飛快，外鄉來的人還真不一定能走得穩。這條河在流經壩美村時一分為二，分流成兩條，被稱為“鴛鴦河”，左為女人河，右為男人河。在一天的耕作、勞碌過后，村里的村民就會分別去“男人河”與“女人河”，在河中盡情沐浴，洗去一天的汗水和疲憊。

順著油菜花田向村內走去，路邊有包著頭巾的壯族婦女在賣些小吃，最多的是竹葉包的粑粑和布依族的五彩糯米飯，五彩糯米飯顧名思義是有黑、灰、黃、紫、白五種顏色的糯米飯，象征著生活的斑斕美好。壯族人很喜歡這種五色飯，他們用山里采來的紫蕃藤、黃花、楓葉、紅藍的汁液分別浸泡糯米，隨后一起蒸熟，便得到了五色飯。清明節、端午節這一類的民間節日，家家戶戶都要做五彩糯米飯，祭祖祭神，也用來招待客人，如果趕巧在節日時來這里，住宿的村民家一定會用五色飯來招待你。

賣粑粑的壯族阿姨用的是燒柴的小爐子，她邊向中間添著細細的柴火，邊羞澀地問我要不要買一點糯米飯嘗嘗。其實我和壯族阿姨的語言溝通并不順暢，但她很淳樸，就算無意購買，只想拍張照片，她也大方地打開鍋蓋讓我拍個夠。她并不勸你多買也不開高價，只花1塊錢，就能買到用卷成漏斗型的竹葉盛滿冒尖的五彩糯米飯，上面撒著一層白砂糖。我買了一卷，入口皆是清香。

曾經這里不通電，村中的人用木柴燒火做飯，用沼氣點燈。漁樵耕讀，自給自足，自己種的棉花拿來紡布，村中的田間常見木犁、木耙，用古老的木制水車來澆田。一座村中不過100多戶，600多人，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輕人大多已外出打工，村中逐漸蓋起的磚石水泥的小矮樓和房子也得益于賺了錢回來的外出打工的人。有的老人不識字，甚至沒有出過村子，但這并不影響他們在壩美村的生活，村子里一直保持著中國古老的風俗：友好和禮貌，幾乎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平時的日子里，清澈的河邊，裹了頭巾的壯族婦女都穿著用大青染成的藍布衣服，聚在一起洗洗涮涮；老人在大樹下抽著水煙聊天說話；孩子們上學之余一起在河邊玩耍。現在的壩美，依舊與世無爭，你有你的驚心動魄，我有我的歲月靜好。

路上遇到一位漢語說得不錯的壯族阿姨，帶我去了她家經營的民宿，木制結構的房屋散發著木頭和泥土的天然味道。院門口不時會有一只花母雞溜達散步，路邊仍有小黃狗在隨意睡著懶覺。阿姨給我準備了物美價廉的晚飯：自家種的青菜和蛋炒飯。吃完飯我趁著夕陽在田邊漫無目的地走，路過一座“神園”，那里是壯族人的神地，安息著祖先們的靈魂，保佑著子孫后代的平安，每逢過節祭師就會帶著村民一起舉行祭竜儀式，祈求出入平安。壩美的壯族代代生活在這里，由生至死都在村中，自是樂得其所，老有所歸。

翌日清晨，村中飄來少許薄霧，更把美麗出世的壩美村掩映的如夢幻般，像一個透明的氣泡，我不敢伸出手去觸碰，生怕將這一切驚醒、打破。出村子要坐船鉆過另一座名為“湯那洞“的天然溶洞，依舊贈予我十多分鐘的黑暗和安寧。去過不少村寨、古鎮，說起來都與壩美不同，壩美安靜、謙和，來過這里，自己的內心仿若在繁雜紛擾的世界中被沁涼的清水洗過一番，沉靜了下來。正好應了一首禪詩“撥開世上塵氛，胸中自無火炎冰競；消缺心中鄙夷，眼前時有月到風來。”

畢淑敏曾說“人生有三件事不能省，一是讀書，二是旅行，三是鍛煉身體。”小時候的我們是小蝌蚪，跟在媽媽的身后。長大后的我們變成青蛙，就要跳出水面，親自去看看世界是什么樣子，不要做井底之蛙。旅行會給你一顆寬容的心，一雙敏銳的眼睛。這個世界還有太多的路沒有走過，太多的問題沒有得到解答。于我來說，還要背起行囊繼續向前走，如何也不能辜負了這得來不易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