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鳥仔獨支腳

甘紫想回家看一看父親。當然是在生了孩子之后。父親的手受傷了，一個生銹的單車前叉，在半米高的地方直接砸在他的手上。她一想起就心疼，聽說流了不少血。她的弟弟說，“姐，你可真夠狠心的，也不回家看看。”她知道弟弟是在開玩笑，弟弟今年以來變得幽默了，像個能吸引女孩的男子。甘紫說，“姐這不快要生了嘛，生了再回去吧。”弟弟問，“男的女的？”姐姐說，“真是的，你關心這個干嘛。”

甘紫在弟弟面前竟也覺得羞澀，就是因為自己的肚子竟然也大了起來，也要像之前她所恥笑的那些女人那樣，要生出孩子來了。

她要回家其實挺容易的，走路也可以走到———如果是在以前，她去菜園澆菜，挑著水桶也可以挑回娘家。她走過一畦一畦的菜地，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是她的村莊的，還是她男人的村莊的———她嫁過來兩年了，始終沒辦法把丈夫的村莊稱作自己的村莊，她還是“你們村”“我們村”的說，顯得很見外———她只要橫過黃塵飛揚的省道，再穿過一片荔枝林，便能看見她家院子里那棵全村最高的龍眼樹了。

她說我家的龍眼大概熟了要回去吃幾個。她這么說其實是在暗示，可否在生孩子之前回去一趟。但丈夫不肯，他一家人也都不肯，預產期眼看就到了，而小孩總是會提前出來見世面的，萬一在路上，或者在娘家臨盆，終歸是不好的事情。他們這地方嫁女兒什么都不忌諱，就忌諱女兒回家生孩子。她父親、母親，還有弟弟，當然不會明著計較，但她丈夫一家會計較，這么說來，她已經是她丈夫一家的人了，凡事她和他們一家是要考慮在一起的了。這么想來，她有點沮喪，怎么在一個家里生活得好好的，突然就成了另一個陌生家庭里的一員了呢？

她邊插花邊想著娘家院子里的龍眼樹。

關于甘紫娘家院子的那棵龍眼樹，自然是很多人羨慕的，寶珠就曾跟她說過，“要是我家院子也有一棵龍眼樹，我就天天在樹下織網。”寶珠在替漁民織網，那種細細的能刮得人出血的白絲網，聽說專門撈深海的魚的。寶珠嫌家里悶，院子里又無遮無攔，陽光就那樣直晃晃地曬。“你不知道我有多煩，掃個地都擋頭擋尾的。”甘紫那時候會這樣回答。但甘紫真正煩的倒不是因為龍眼樹擋頭擋尾，而是她的父親，喜歡把沒用的破單車輪胎往樹杈上掛，掛得滿樹都是，搖搖晃晃，像是龍眼樹本身長出來的東西。父親掛輪胎還好，有時輪框也掛在上面，風一吹，就像要砸下來的樣子，甘紫輕易都不敢靠近，更何況是像寶珠說的，還在樹下織網。

甘紫的父親是修單車的，院子里到處是修車工具和那些去雙塘小學讀書的學生推過來的待修的單車。

“爸，你就不能騰出一塊可以走人的地方來嗎？”

甘紫每次往返老井挑水，心情煩躁了，總免不了站在門樓說父親幾句。父親跑過來把一輛擋住過道的單車搬開時，嘴里嘀咕，“這都誰干的，肯定是阿勇。”弟弟阿勇那時也很煩人。弟弟可沒父親聽話，弟弟要是有什么東西擋住了姐姐的道，姐姐就是喊破喉嚨，弟弟也是不會跑過來挪位置的。姐弟倆就那么僵著，都掛著臭臉，誰也不先動手，僵上一整天的時候也有，飯都不吃，像是在比誰更有耐力。

但他們從不打架。這點是父親和母親都贊許的。或者說，甘紫從來沒打過弟弟一個手指頭，一直到嫁人，弟弟還紅著眼圈說起，姐姐從沒打過我一小下。那一刻，甘紫似乎感覺弟弟一夜之間長大了，她離開家也就更放心，家里有弟弟可以照顧了。

甘紫在家里勤快是出了名的，嫁到了鄰村人家，同樣是勤快出了名。

她繼續想院子里的龍眼樹，手上有幾朵假花插錯了順序———幾年前，也是這么個季節，龍眼成熟了，弟弟爬上去摘，一腳踩空，摔下來了，手折了。那次弟弟傷得比父親這次還重。黃醫師都不敢接，叫送到東山骨科醫院去。東山骨科醫院在哪啊？平時是多有聽說，但沒去過，以為東山應該就在東面。甘紫急急忙忙出去叫摩托車，平時省道上摩托車來來往往，很多，那天卻一輛都不見了。甘紫那個急啊，差點在路上哭了起來。甘紫沒辦法，只好往頂湖仔小車站跑，那兒肯定有車，拉客的人都撐著摩托車在那等著深圳東莞的長途客車嘎吱一聲停下來立馬就把摩托車開到客車門口堵住人……只是路有點遠，摩托車都得開十分鐘。甘紫跑了起來，她可沒這么出過丑，她一邊跑一邊護著胸口，跑起來胸口處跳得厲害了讓人看了不好。半路，她遇到了騎摩托車回家的大炮。看見大炮，甘紫就不跑了，她停下來，假裝那樣慢悠悠地走路，也不看大炮一眼。要是別人看見甘紫在跑，倒沒什么，讓大炮看見了，不好。甘紫也不知道為什么。她一見到大炮就緊張，不僅是在半路上，有時大炮也會到家里來，坐坐，有段時間還跟父親學過修單車。大炮跟父親很好，兩人經常坐在院子里喝茶，下棋，或者悄悄說一些話，然后大笑。甘紫不太愛理他們，或者說不愛理大炮，也不是討厭他，就是覺得他這人有點咋咋呼呼，說話聲音又大，跟打大炮似的，就不太敢接近，有點害怕他。

“甘紫，去哪？”大炮把摩托車停在路對面。

甘紫想不到大炮會停下來問她話，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激動，她說，大炮哥你來得剛好阿勇從龍眼樹上摔下來手斷了黃藥師不敢接說要送到東山去……

大炮開著本田摩托車拉著阿勇和甘紫往東山骨科醫院跑時，甘紫頂著呼呼的風問：“不是往東嗎？”大炮說：“奇怪吧，東山，偏偏就在西邊。”“哎喲，疼死我了。”像個楔子塞在中間的弟弟喊疼。

“你忍忍，快了，要不是大炮哥。”甘紫說。

“沒什么的。”大炮說。

……

自從那事過后，大炮一來到家里，在院子的龍眼樹下，跟父親喝茶聊天，甘紫就不見外了，她會親自給他們泡茶，給他們端茶，也聽他們說話，偶爾還插嘴。大炮跑她家也跑得勤了，似乎不再是沖著父親而來的，而是因為甘紫。甘紫大著膽子這么想過，臉立馬就紅了。

摘龍眼時，免不了要大炮來幫忙（父親這么說過）———甘紫便盼著時間的到來。那會大炮似乎出門了，去一個叫南塘的地方販花生。大炮跟甘紫的父親說過這事，說自己第一次做生意怕虧了但又想試試。“什么時候回來？”父親問。這話也是甘紫想問的，她當時就坐在龍眼樹下，剝花生仁。“你家摘龍眼我肯定回來幫忙。”大炮說話大聲，幾乎可以把樹上的龍眼給震下來。甘紫一早起來就抬頭看龍眼樹，龍眼已經金黃，跳珠那么大一個，一串串，掛了一院子。“爸，龍眼可以摘了哦。”甘紫挑了第一桶水回家。挑第二桶水回家時，她又說：“媽，咱家龍眼可以摘了。”挑第三桶時，她還說：“阿勇啊，你去看看，大炮哥回家沒，叫他來家里幫忙摘龍眼。”阿勇正吃著早上的熱粥，燙得嘴上稀里嘩啦的，說姐啊你還不知道嗎大炮死了！甘紫一愣，弟弟怎么開這樣的玩笑？弟弟又說：“大炮在南塘，一拖拉機的花生，連人一起掉下了水利溝，一晚上沒人經過，第二天就死了。昨晚村里好多人去了南塘，就為了這事呢。”甘紫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他們都沒說話，父親繼續修單車，母親繼續擦灶臺……甘紫出來挑第四桶水，才發現巷子里有人在談論大炮的事，“多可憐啊，才三十歲。”“是啊，還沒結婚呢，沒碰過女人吧……”甘紫突然覺得這個村子一下子空了。

甘紫后來的對象是父親找人介紹的，是個老實人，叫興國，和父親一樣，也是修車的，但他修的是摩托車。甘紫剛開始覺得他人不錯，也是時候嫁人了，寶珠都懷上孩子了。寶珠嫁了自己村上的，那小姑娘命太好了，回娘家只需要穿過兩條巷子。寶珠嫁之前織魚網，嫁之后還織魚網，她男人是行海人。寶珠每天提心吊膽，怕男人哪一天死在了海里。那時甘紫還沒嫁，甘紫竟然還懂得勸人，說寶珠你每天胡思亂想是不對的。甘紫那時羨慕寶珠，嫁了自己村上了，嫁了也等于沒嫁。甘紫打懂事起就希望嫁自己村上的，如果大炮不死，她可能如愿，就是大炮死了，她要是堅持，也能在村里找一個。村里的男人也不是沒有。甘紫后來想，即使是嫁出去，嫁給興國，回娘家的路也不遠，就在隔壁村。甘紫突然覺得嫁誰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可以隨時回娘家。如果真要挑毛病，興國的母親也就是自己的家婆不算是一個好人，至少沒娘家的母親好。甘紫討厭她，回娘家到處說她壞話。母親勸甘紫，做人媳婦要忍耐。甘紫也覺得應該那樣。她希望興國能站在她這一邊，然而怎么看，他怎么像是一棵墻頭草，兩邊靠，白天靠著母親，晚上又靠著甘紫。甘紫漸漸有些失望。他想，沒辦法，只能等家婆死了，只有她死了，他們才能過上好日子。但家婆看起來生龍活虎的，五年八載，還真死不了。

甘紫還沒經歷過死亡，或者說親歷過身邊親人的死亡，爺爺奶奶早在她不懂事時就死了，父母還在，如果非要算上的話，大炮是離甘紫身邊最近的人的死亡了。同樣的死亡，老人的死和年輕人的死，又給了甘紫截然不同的感受，老人的死像是一片落葉著地，雖有悲傷，卻也不怎么突兀；年輕人就不一樣的，他們的死像是突然折下的一根樹干，砸在地上轟然有聲，給人的感覺十分突然，像是一只手把一個人從你身邊一下子奪走———大炮的死便是這樣的。甘紫其實還慶幸，如果她跟大炮再走近一點，他的死，給她帶來的傷痛，可能就更深了。甘紫害怕這樣的傷痛。村里一年死五六個老人，甘紫都沒為他們流過一滴眼淚，唯獨大炮的死，讓甘紫有一段時間都丟了魂似的，只要一看父親在龍眼樹下修單車，眼前便浮現大炮坐在父親對面聊天的身影———多少天了一直那樣。什么時候才把他忘了，或者說突然想起來不會一陣難受了———甘紫也忘了。可能是嫁了之后，也可以是嫁之前。但類似的感受，一年后又來了一次：寶珠的男人出海，遇到臺風，掉海里淹死了，村里人打撈了三天，也沒找回尸首。實際上，打撈都是沒必要的，是寶珠哭著一定要出海打撈，她說，如果他還活著，還在海里漂著，等著人們去救他，那種感受該有多痛苦。想想也是。打那后，寶珠就變得有點不正常了，她沒日沒夜的織網，吃飯也織，深夜也織，剛出生的孩子在身邊哭……她說如果有一天男人回來了，會為她織了那么多的網而高興的……

甘紫這才想到，如果突然死去的是自己的男人，她會怎么樣？她一想起就害怕。興國在省道邊上開修理摩托車的檔子，車來車往，萬一哪一天哪一輛方向盤一拐，拐進了興國的檔子，怎么辦？這種事，有可能吧，非常有可能。甘紫越想越怕。同樣是死人，死了家婆和死了老公，那真的是完全不一樣的事。甘紫先是囑咐興國，凡事小心點，別光修車，要時不時抬頭看下路上的車，必要時也來得及跳開了避過一劫。后來，甘紫干脆勸男人別開修車檔了，兩人一起種田種菜，避開省道上的車，日子同樣能過下去。甘紫越來越膽小謹慎的樣子，讓興國有點煩。

一直到懷孕，情況才好一些。

甘紫竟然要生孩子了，要當母親，當媽媽了。興國開著摩托車帶她去鎮衛生院B超，她看著屏幕里那一片蠕動的云霧，看不出什么來。醫生說，瞧，那是頭那是手那是腳。仿佛醫生已經看出一個小孩來了，可她還是什么也看不出來。興國想知道孩子是男是女。醫生剛開始不肯說，興國給了一百塊錢，醫生才說是男孩，要是女孩，給錢也不敢說。回來的路上，甘紫嘀咕道：其實給五十就好了。興國沒因多給了五十塊也心情不好，他一路把摩托車開得飛快，急于回家告訴母親喜訊———家婆就希望甘紫肚里懷的是男孩。甘紫想啊，敢情，這肚里的孩子，也是為家婆懷的。這么一想，甘紫心情就很差了，恨不得懷上的是個女孩，氣死他們。

懷孕后，甘紫回娘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這地方的人都忌諱把孩子生在娘家，為人婦了，甘紫也忌諱了。期間弟弟出過事，和鄰居的男孩打架，就因為鄰居的男孩拿鳥弓射甘紫家院子的龍眼。這事也值得打一架？甘紫回去了，挺著個大肚子，很丑的，她也幫不上什么忙，只是嚇弟弟，如果再這樣，就把院子里的龍眼樹砍了。她說這話時，還挺大聲，斬釘截鐵的。回來后，她想啊，要是父親真的聽了她的話，把龍眼樹給砍了，那該怎么辦？弟弟正是青春叛逆期，到處惹是生非，父親在甘紫這說了好多次了，要甘紫好好說說。也怪，從小到大，也就甘紫能降住這個鬼頭鬼臉的弟弟。

弟弟倒是沒事就跑甘紫的婆家來，開著他那破敗的嘉陵摩托車。弟弟一進門就直鉆姐姐的房間，像是要躲在里面，半天不出來。家婆家公要是在家，會說，“叫舅舅出來喝杯茶。”甘紫也覺得不好意思，本來弟弟來，姐姐有面子，可一來就鉆姐姐的房間里不出來，跟自己男人似的，怎么能這樣？可甘紫怎么叫，弟弟也不出來，弟弟不出來，倒不是因為害羞，膽子小，不敢見生人———弟弟膽子大著呢。他只是不屑于見他們。這就讓甘紫更難堪了。甚至，有些時候，弟弟會在他們全家都在的時候指責，說姐啊，有些活你就沒必要干了，你懷著孩子呢，應該在家里休息，別嫁了個男人還比沒嫁男人的時候過得辛苦，那你男人不是很沒本事……弟弟說完話甩袖就走，拽得要死。甘紫尷尬，看看家人，說我弟就這臭樣子別見怪。他們一家心里有氣是一定的，但他們還真的怕了這個小舅舅，再次見他來了，比上次還恭恭敬敬。甘紫想啊，這還真的是，鬼怕惡人啊，她甘紫在這個家里勤勤懇懇，像只貓一樣聽話，也不見他們會如此敬重，說話帶刺，旁敲側擊，聲東擊西的時候，可多著呢。甘紫還真希望弟弟能多來，降住他們一家。這么一想，關系還真亂，本來甘紫唯一能降住的又是弟弟。

“你討厭我弟吧？”有一次甘紫跟興國說。

興國驚訝道：“討厭他干嘛，我挺佩服他的，將來小舅子肯定干大事，不像我這樣，一輩子都是個修摩托車的。”

“去你的。”甘紫推了他一把，她知道他有諷刺的意思，其實就是想看看將來弟弟要是結婚了，能給老婆怎么樣的生活。這還真是一個問題。弟弟如果不能給老婆一個好的生活，那他說姐夫一家的話就等于是放屁；如果能，那他靠什么，靠父親的修單車檔，靠他初二就輟學的學歷，還是吊兒郎當的性情……總之，不靠譜。本來，甘紫想過讓弟弟跟著姐夫修摩托車的，瞧他的樣子，對摩托車像對老婆似的，說不定修車比姐夫還厲害。后來甘紫就不想了，不因為別的，就不好意思，弟弟都把話撂那了，怎么還好意思去叫姐夫作師傅呢。

弟弟能干什么呢？

有幾個月的時間，甘紫一直在為這個事煩惱著。

甘紫甚至想過偷偷攢錢，留給弟弟，但她這樣的家，也沒幾個錢能給甘紫攢。甘紫又去領了手工回來做，不是寶珠做的織網，是插花，插好一斤假花才三塊錢。這樣一來，她就更忙了，除了做好家務，菜園的活，好不容易閑下來還得插花。丈夫一家都反對，反對可想而知，都是怕被小舅子知道了，知道了，他又要罵人了。甘紫說不關你們的事，是我要這么做的，他來了我解釋，他罵了我罵他。話雖這么說，弟弟一來，全家人還是忙著收拾一地的假花，生怕讓小舅子看見。甘紫說，“弟，你來之前說一聲。”“說什么，又不在你家吃飯。”弟弟通常坐一會就走，從不在姐姐家吃飯。他看樣子很討厭這個家，卻時不時要來坐一下，好像是不放心姐姐的安危似的。所以有時，弟弟的摩托車剛在門樓熄火停下，屋里卻是忙亂的一片。

父親受傷的事，正是弟弟來家里說的。姐姐把一大盤塑料花藏在床底下，背著手問：“你說什么？”姐姐竟然沒聽清楚弟弟在說什么。弟弟說：“爸的手被單車砸到了，縫了十針。”

其實也不是多大的事。臨走時，弟弟說：“放心，有我呢。”看著姐姐大得離譜的肚子，又說：“快生了吧？”

“還有十天，預產期。”

也就是說，加上十天，還有一個月坐月子，甘紫至少要四十天以后才能回家看看父親，而到那時，父親的手早就好了。這么想來，生女兒甘紫確實沒用，勤快也好，賢惠也好，總歸是別人家的；弟弟就不一樣了，再吊兒郎當，再不上進，他怎樣也得在父母的身邊。想想肚子里即將出生的就是一個和弟弟一樣的男孩，甘紫還是感覺有些欣慰。她希望兒子快點出生。

她怎么也想不到，隨著預產期的天天臨近，死神也已經埋伏在門口等候她多日了。

事情其實很簡單：難產。當天晚上，又是風又是雨的，甘紫肚子痛，緊接著羊水就破了。一家人慌慌亂亂，請來接生婆，忙了一晚，沒辦法，孩子倒插蓮花，腳先出來，而且一只在外，一只卡在里面，怎么拽也拽不出來。再拽，孩子就成兩半了。家婆覺得不能這樣，孩子可是個男孩，怎么能那么使勁拽呢？接生婆一臉大汗，急了，看著甘紫已經沒了力氣，喘氣都難，何況生孩子，接生婆便跑了，錢也沒敢要。沒辦法，半夜三更，大風大雨，得送醫院。當時要是送得及時，估計母子也沒事，問題就出在這里，一家人猶猶豫豫，還等著甘紫能順利把孩子生下來。家婆說，再等一會，我當年生你也是倒插蓮花。兒子傻了一樣，一個勁地聽母親的。大約半小時后，甘紫暈了過去，他們這才意識到情況不妙，請了三輪車往鎮衛生院趕。這里又是導致甘紫死的關鍵，如果直接往縣醫院趕，興許還能搶救過來，到了鎮衛生院，一檢查，不行，弄不了，得去縣人民醫院，這一耽擱，又是個把小時，等趕到縣人民醫院，天亮了，風雨也停了，可人也沒了，大小都沒了。事情比天還大，晴天霹靂，面對一大一小兩條命，他們一家人都軟在了醫院的過道上，醫生護士怎么扶也扶不上來。

怎么跟人家娘家人交代？

這事一開始就應該通知娘家人，如今人沒了，再說，就晚了。但遲早得說，晚一天，就過錯多一天。這時，家婆家公倒退到一邊，把兒子推了出來。他先是在電話里哭，一大早又跑回來跪在丈人的家門口，等著開門。門一開，小舅子先是一腳把他踢出了好遠，他爬起來，還哭。小舅子提著他來到隔壁村，身后跟著一村子的壯丁，像是過草地的部隊。他們熙熙攘攘，吵吵鬧鬧，揚言要替甘紫討回公道，多好的女孩啊，就因為你們的一再耽誤，白白丟了性命。村里其他人家都在一邊看熱鬧，不敢插嘴，插嘴的也是怪男人家不好的，確實對不住人家甘紫。

弟弟卻不叫嚷，他一進家門，見活人就打，最后爬上他家屋頂，把瓦掀去了一大半，一片片往下扔。一天鬧下來，一家子都被弟弟砸了個稀巴爛，誰也不敢上前勸阻，他就像是一頭發瘋的牛。幾天后，甘紫出殯，葬禮那天，弟弟又大鬧了一天，一直到姐姐入土為安，他才開著摩托車回家，沒說一句話，安靜得像什么事也沒發生。

從此，甘紫的弟弟阿勇變得沉默寡言，輕易不再出門，更不會到處惹事，他像寶珠一樣，整天呆在家里。只是阿勇不織網，他每天都坐在龍眼樹上，嘴里嘀咕，望著一路之隔的另一個村莊，那是姐姐甘紫出嫁的村莊，也是安息的地方。長眠吧，甘紫，天堂里沒有這么多需要煩心的事兒。弟弟突然什么都明白了一樣，他迎著夕陽唱起了姐姐喜歡唱的童謠：

一只鳥仔獨支腳，三歲孥子會唱歌

唱一年，唱二年，唱到三年搭戲棚

戲棚幫我搭，龍船借我撐

撐到東海買刺螺，刺螺折掉刺

遇到紅毛帝，紅毛帝，駁槍借我背

背到臺灣打美帝，美帝打唔著

打著啊蔣介石，蔣介石一死

全國人民更歡喜……

有人以為弟弟瘋了，像傻子阿昌那樣，會順著省道到處跑。他們說，阿勇死了姐姐像是死了老婆喲都瘋掉了。但是，弟弟讓人失望了，他沒瘋，他只是喜歡爬上龍眼樹唱歌罷了，像個鄉村歌唱家。他站在龍眼樹上能看見整個村莊黑壓壓的瓦屋頂。

姐姐甘紫才死去半年，姐夫就再婚了，娶了一個顴骨很高的越南女人。阿勇提著一根扁擔，一路走到姐夫的摩托車檔，二話沒說，舉起扁擔就砸，砸了一輛本田，又砸一輛太子，接著滿屋子找姐夫。姐夫見勢不妙，順著省道跑，弟弟在后面追。

弟弟說：“怎么死的不是你？”

姐夫說：“要不看在你姐的面上，我可要報警啦。”

弟弟說：“我姐都已經死了，你要是還看她的面，你就不應該去買一個越南女人。”

姐夫被小舅子拿著扁擔追出了十幾里路的事，成了附近幾個村子的笑談。

后來姐夫也沒在省道邊上開修車檔了，他帶著越南女人搬去了南塘鎮，還是開修車檔，不過不只修摩托車，還修汽車。聽說，越來越有錢了。頭幾年，每年過年初二，他還是會來家里坐坐，給丈人帶點煙茶，后來就沒了。女兒都沒了，女婿也就維系不了多久了。

讓父母煩心的倒不是這些，而是小兒子阿勇。

弟弟阿勇二十四歲那年也結了婚，老婆是一個只有一米四幾的小個子女人，還是父親找人介紹的。弟弟沒反對，也沒過多的熱情，反正結就結，就那么過。問題是弟弟不想生孩子，主要是不想老婆的肚子大起來，他害怕再看到大起來的肚子，那不得不讓他想起姐姐甘紫。有一次，女人已經懷上了，可還是被弟弟偷偷帶著去落掉了。女人有點傻乎乎的，被弟弟帶到鎮衛生院，吃了藥，立馬就想大便，然后把肚子里的骨肉給拉了出來了。她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回家一直護養著，父母也當孕婦待著，肚子卻怎么也大不起來……

父親和母親都差點跪下來求兒子了，你就不能給我們家留個后嗎？

兩年后，小個子女人被娘家要了回去，她娘家人說，你們要斷子絕孫，我們可不想。父母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回去就回去吧。他們絕望了。在同一年里，他們相繼離世。

弟弟阿勇一生沒再娶。他后來跟父親一樣在院子里給人修單車，但村里有單車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可想而知，他是沒什么事可以做的。所以他還是整天爬在龍眼樹上。后來他老了，爬不上了，只能坐在樹下，曬太陽，哼童謠，或者，拿一塊小餅干逗地上的螞蟻玩，成熟了的龍眼落了一院子，有時也砸中他的頭。

村里人時不時會去他家的院子望一望，生怕他偷偷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