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是時下一個非常熱門和時髦的詞。每個人都有一個夢想,而千百萬的中國人的對傳統、文化的夢想正凝成中國文化之夢。這是一個光輝且幸運的年代,因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夢想;這又是一個悲哀而糾結的年代,因為每個人的夢想都摻雜著太多的東西,可能瑣碎、可能功利、可能不夠美好。婉約之夢、含蓄之夢、唯美之夢,多少人輾轉反側求之而不得,而白苓飛的“歸夢”系列中國畫作品無疑是唯美純粹的。
傳統中國畫在幾千年的漫長演變中逐漸成熟、獨立成科,形成了自己的一套體系。傳統中國畫對于氣韻、意境的追求是永無止境的,尤其傳統人物畫在神似、境悠方面的追求就體現了其中的精華所在。而今的中國畫,若有一份對傳統的堅守,有一種慢慢踱步和思量的心境,在當下的藝術創作中最是難能可貴。
藝術的創作往往是出于最本真的生命形態,最蓬勃的生命表現力,純粹、簡單和質樸的藝術形式最為直接,也最能直指內心。在藝術這條路上,有人越走越繁復,或是在技法上不斷摹古,或是在表現形式上不斷地突破和創新,無論怎樣,繁復的嘗試過程中總是容易迷失了初心。而有的人卻是越走越簡約,刪繁就簡三秋樹,冗余的東西去掉再去掉,只剩下最洗練的,最本質的藝術表現要素,或者是線條,或者是色彩……
白苓飛近些年來的畫作經歷著一個由繁入簡的過程,卻在無意間營造出了她特有的意境。誠如她自己所言:“以往對于藝術個性的追求,對于畫面技法語言的糾結,對于作品構圖形式的苛刻營造,對于題材意境的強烈在乎……似乎都變得不重要了。”在她筆下,人物造型僅在寥寥幾筆間,簡化的線條融入一些西畫的造型方法,抽象、變形的人物形象在她自有的風格中隨類賦彩,簡潔而不簡單的冷暖色在她的筆下抬手是春,揮手是秋,把我們引到她在紙張上鋪就的春秋大夢中去。
我向來認為,女性對于生命,對于愛情乃至對于藝術,都有更直觀、更深切的體驗。女性柔美似水、恬靜安然,不像男人經常在這個世界上糾結度日、四顧彷徨。女性的柔和與優美,不論是作為藝術的表現者,還是藝術的被表現者,都有一種直通內心的力量,干凈、冼練、柔韌且有力量。甚至在那樣的表現形式和內容面前,一切都黯然失色,一切語言也悄然隱退,只剩下一種韻味,一種美感縈繞不去。
顧愷之在《畫評》首句即道:“凡論人最難。”人物畫較之山水畫、花鳥畫,最難,難不在形似而在神似。蘇軾也曾寫道:“傳神之難在于目。顧虎頭云:‘傳神寫照,都在阿堵中。’……此豈能舉體皆似耶?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畫者悟此理,則人人可謂顧、陸。”
看得到的是形相上的眼睛,看不到卻能感覺到的是眼神。一個人的眼睛,特別是眼神的微妙變化,不但表現出外在“形”上的特質,更表現出內在“神”的不同。白苓飛近兩年創作的畫作中,在表現這些遠離現實生活、帶有理想化和夢幻色彩的女性時,最為關注的是如何以形寫神,在涓涓流水之間、悠悠白云之上、嶙嶙山石之側、細細枝葉之旁簡易抒寫女性的內在精神氣質。誠如清代高崇瑞《松下清齋集》所言:“天下名山勝水,奇花異鳥,惟美人一身可兼之,雖使荊、關潑墨,崔、艾揮毫,不若士女之集大成也。”白苓飛在中國傳統人物畫乃至仕女畫中勤懇著力,得益良多,比如魏晉時期的美女,以《洛神圖》為例,畫中人物風姿綽約、體態修長、輕盈婉約、情致淡泊;唐宋時期的仕女,以《簪花仕女圖》為例,雍容華貴、雅致大氣、神情慵懶、閑散自在;明清時代的仕女,以纖弱清秀、風流飄逸、陰柔羸弱、幾不勝衣。白苓飛筆下的女性形象往往是身姿修長,婉約嫻靜,沒有欣喜欲狂,也不見傷感悲憤,更不是倚風嬌無力的孱弱,而是閉目入夢般淡淡的神情,唇邊偶爾會綻放一朵淺淺的微笑,似乎隱藏了很多神秘和唯美的物事,紿終展現出以淡泊平和的表情,表現出女神般的溫柔娟秀和超凡脫俗。
清代沈宗騫在《人物畫法》的“用意”部分提到:“布置景物及用筆,意思皆當合題中氣象。”在白苓飛筆下,人物形象向著更唯美的方向發展,用筆卻不瑣細。花鳥、山水與主體人物構成了完整和諧的一體,由此可見她對人物與背景的整體布局是有著先見性的考量的。作為點綴的絢麗花朵、悠遠山體與主體的人物,似自然之物與天地間最為靈性的存在的并置與交錯,形成一種生命的張力與對比,映襯出生命的無限美感和生機。在虛與實、生命與枯榮之間,在時間的永恒流轉之間,生命、尤其是美好的生命永遠是短暫得如曇花一現,以藝術表現的形式對最美好的瞬間進行定格,從而營造出一個詩意化的視覺幻境來。
“歸夢”系列畫作中的主體是女性形象,冼練的線條,柔潤的色彩,略顯夸張卻唯美的造型,以朱砂胭脂孔雀藍綠為主調的淺彩設色,不經意間將觀者帶入于無聲處即入美夢的意境。裸露的女性,頭上卻常戴著一個昆曲的裝飾性頭飾,精致且繁復。昆曲的這一元素,作為一種標志性的文化符號,已經擁有了固定的文化內涵,再加上近些年來社會上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有意識地回歸,在白苓飛筆下,這樣的抽象、寫意、抒情和詩化的綜合,繁復精致的造型和抽象簡練的人體的對比屢見不鮮,創新之處又有著固守和堅持—這樣的女神形象,不會是也不可能是西方的繆斯或者阿芙洛狄忒,而只能是中國的洛神、素女或者飛天女神。
在女性獨特的小資情調和小禪意境完美實現的同時,白苓飛也尋得了自然和技法和諧統一、技術及思想完美融合的藝術之路。她在藝術探索之路上的思考過程,觀察世界的方法隨著生活閱歷的增加而不斷地豐富著,尤其是母親的角色讓她對女性的力量和美有了更直觀、更深刻的認識;加之出身于木雕世家的藝術伴侶,也對她的創作有著立體性思維的影響。在孜孜不倦地進行著繪畫實踐的同時,她也寫下了許多相關的感悟和思考,藝術與哲學在本質上是有著相通之處的,點滴的思索應該會在未來的日子里給她更為堅實的理論支撐。
一個日漸成熟且對藝術始終保持一顆熱忱之心的畫家,總會在創作的某個階段進入相對穩定和成熟的個人風格時期。白苓飛的這組“歸夢”系列畫作較之前作品,已然相對成熟,但卻未完全穩定。符號感若不持續放大,具有其個人風格的畫作極易被其他人模仿和復制,當一種畫風逐漸失去自己的特性,很快便會被淹沒于無盡的藝術之海。當然,形式總不是藝術創作中最為主要的,因為藝術家的思想以及他們賦予畫作的意境往往是無法復制的。當代畫壇中,藝術家的身上常常出現一種不太和諧的狀態,要么技法特別強,思想卻總是跟不上,如此下去,匠氣難以避免;要么思想非常有深度,手腳卻總是來不及,如此下去,也只能坐觀。像白苓飛這樣既有技法又有思想的畫家,無疑是幸運的,往往這樣的藝術家才會在藝術之路上走得更遠。
白苓飛說她自己總是沉浸在最美最純凈的夢中世界。這不禁讓人想起蘇東坡與佛印的掌故一則:蘇東坡與僧人佛印一日閑談,蘇東坡說:“以大師慧眼看來,吾乃何物?”佛印說:“貧僧眼中,施主乃我佛如來金身。”蘇東坡卻想打趣佛印一下,笑曰:“然以吾觀之,大師乃牛屎一堆。”佛印說:“佛由心生,心中有佛,所見萬物皆是佛;心中是牛屎,所見皆化為牛屎。”心中有美夢,筆下自然生發和幻化出許多的美夢。
夢的私密和隱秘的特性,因其與現實生活的存在的距離感而產生了追尋唯美的可能。通過藝術手段而表現出與現實生活的疏離之感,去除了紛亂和蕪雜,只剩下澄凈的美夢,在半睡半醒之間,鑄造了一種難以企及的禪意模式。作為其中主要的表現元素的女人體,裸露的肉體并無色相的誘惑,只剩下飄散在云端、水間的靈動與澄明。觀者可以聯想她是洛神、素女,或者是任何一個情竇初開的純凈女子,自在,甚至有些慵懶,在水與云之間,永恒的女性,引領我們飛升,看那遍青山啼紅了杜鵑,那荼蘼外煙絲醉軟,做著一簾大好的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