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化語言與明確意義

抽象藝術作為現代藝術最為重要的語言形態之一，一方面是將藝術從各種附庸中解放出來，表達了藝術的獨立性訴求；另一方面也是將藝術從由對外的表達，轉向了對內的發現，呈現出了藝術家作為人的最為隱秘的一些激情。正是因為抽象藝術有著自我獨立的文化內涵，以及更為深邃的人性價值，所以，中國的新藝術誕生，一開始大都是以抽象畫為起點。比如當年“星星畫會”的多數藝術家的追求等等，就都是從抽象語言入手，來尋求造型的突破與意識的解放。藝術家北水就是沿著這條藝術之路成長起來的，他的語言探索既是自“星星畫會”以來中國現代藝術成果的一種體現，同時也是思想解放的一種延伸。

北水，原名李兆永，1968年生于中國吉林，1993年畢業于東北師范大學美術系，之后便闖蕩北京，成了較早的一批職業藝術家。早期的北水曾居住在著名的“東村”，而“東村”主要是以行為藝術聞名于世，涌現出了張洹、馬六明、朱冥、蒼鑫等一批著名的行為藝術家。北水躋身于其中，自然也受到了“東村”整體藝術氛圍的影響。那時候的北水不但從事過行為藝術創作，而且還做過一些裝置作品。總之，北水在那一時期也試驗了許多藝術類型，探索過不少形式語言。但或許是性格使然，北水在藝術媒介上折騰了一大圈之后，后來還是安靜地回到了架上繪畫，回到了最初的藝術沖動。不過，由于北水有過媒介拓展的經驗，即便回到架上繪畫，也不會墨守成規，而是在架上繪畫中挖掘材料的質感，探索抽象的表現語匯，以此來表達自己那些不可名狀的生命激情。

《感受生命》系列作品，是北水較早成形的架上繪畫。這批作品以人體的內部結構為視覺符號，加以抽象化的引申和演繹，讓我們深切地感受到了北水當年的心境，以及他對生命的反思與自省。這可以看著是北水在藝術上從由向外拓展，到向內審視的一個標志。正是這一轉變，使北水的藝術承接了自“星星畫會”以來的某種表現傳統，即藝術作為自我表現的手段，對自我的彰顯，就是對思想解放的回應。從而也使北水邁向的抽象畫探索之路，獲得具體的人文內涵。

《感受生命》系列作品之后，北水相繼又創作了《過客》、《魚·非魚》、《生命之河》、《色彩的力量》、《靈魂遠渡》、《自性無常》、《往生》等等不同系列的作品。在這些系列作品的不斷邁進中，我們能夠看到北水藝術探索的脈絡，基本上是沿著自我生命意識的軌跡，向更深心理層次挖掘，語言方式越來越純化，圖式也越來越具有象征意味。應該說2009年，是北水在藝術上的又一轉折點，這可以從他當年創作的版畫《罌粟花開》系列作品中看出痕跡。由于受版畫材質的約束，北水在這批作品中不能再像創作油畫一樣制作肌理，追求語言的凝重效果了，而不得不提純自己的表現內容，簡化形式。罌粟花成為北水對自我生命的某種隱喻，在傳遞出獨抒性靈、不入正統的人生之立場和態度的同時，也將語言不斷純化，逐漸走向了抽象。

我們可以從北水再之后創作的《夢尋濕地》、《中國花園》、《繁花》等等不同系列作品中，看到他的自我超越。與過去作品有所不同，這之后北水的創作更加自由，也更加隨心所欲了，無論是花的綻放，還是水的流動，都給人一種活靈活現、栩栩如生的感覺。這是北水沿著自我表現與人性解放的命題，探索出的一種視覺成果，也是他通過漫長的藝術實踐獲得的一種文化升華。當然，北水并不僅僅只是滿足于這種自我生命的逍遙，強烈的文化責任感驅使他在自我解脫之后，還會重新回過頭來思考更深的文化問題。2013年以后，北水嘗試著用大漆材料作畫，就是希望在全球化的語境中，通過自己的努力，為中國當代藝術探索出一條自身的文化軌跡，從而也由此獲得一個更大的自我。

大漆是中國的一種傳統工藝，有著悠久的歷史。但是，大漆在過去主要是用于對木質家具的保養與美化，只是一種裝飾工藝而已，并不具有獨立的審美功能。北水將這種技藝以當代人的視角重新發現，運用到自己的創作中，既是對這種傳統技藝的繼承與發展，更為重要的是以此還豐富了當代藝術的表現力。我們可以看到北水這批大漆作品的層次，遠要比他過去的油畫、版畫，以及綜合材料等作品豐富得多，也深邃得多。而這種豐富與深邃，正是中國文化的精神內涵。也就是說，北水選擇大漆作畫，本身就寓意了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自此，北水又在藝術上完成了一次轉折。與前面的簡化形式，轉向純粹不同，這一次轉折，北水是明確了意義，是把自己的作品放在世界當代藝術的格局下，明確了其探索的文化方向，那就是用傳統的資源來豐富當代藝術的表現力，又用當代人的視角重新去發現傳統。而在這種相互激發之中，不僅人性解放的內容得以彰顯，更為重要的是也同時解放了歷史，解放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