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4年生于福建。1988年畢業于福建師范大學美術系油畫專業。1992年日本名古屋藝術大學研究生畢業,獲日本佐藤國際文化育英財團獎學金、獲財團法人日本國際教育協會獎學金。1995年畢業于日本愛知縣立藝術大學研究生院油畫專業、獲藝術碩士學位。現為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講師,文化交流部負責人。
藝報:您這次為太和空間個展創作的作品,有很多人還沒有看到過。首先請您談談和以往的作品有些什么樣的變化?
唐承華:這些新作并沒有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對我去年寫生風景系列的一種延續而已,是我在這基礎之上進一步進行的思考和探索。將自然氣象用自己的方式在畫面中呈現出來,是想在表達方式上達到一種新的突破。作品從開始到完成的整個過程對于畫家來說就是一種思考,一種體驗。
我早期的一些作品多是受到西方的現代藝術和思潮的影響,當然這是有一定原因的,我有很漫長的國外生活體驗,周圍環境及文化的氣息所產生的影響會在繪畫里表現出來。回國早期那段時間,這些東西一直在我的作品里延續,現在慢慢地希望從那種繪畫框架和視覺里找到了另外一種新的結構,而這種新的結構,我是在重讀傳統繪畫的過程中,慢慢尋求而來的,最近一段時間我經常在翻閱一些古代水墨畫冊,特別是宋代的山水畫,里面有豐厚的傳統文化和濃厚的傳統氣息。
藝報:您說的另外一種結構指的是傳統的山水嗎?
唐承華:更確切的說,應該是本土文化。
藝報:對您個人而言,從西方的現代藝術體系向中國傳統繪畫的轉換是一個怎樣的過程?
唐承華:文化與生活的大背景會對你的藝術思考產生一定的影響。我在國外的這些年,更多地想把國外的文化融入進我的創作,其實我和西方的藝術家在畫一樣的東西。回到國內之后,對周圍文化生活的不適應在一定程度上會促使我去尋找一種新的創作視角。
藝報:您剛才說,在國外的時候,更多的是讓國外的文化融入到您的創作,而據我了解,大部分在國外生活的藝術家是想著怎樣讓自己融入到國外的文化中去,這是您與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唐承華:我怎么融入到當地的文化是一件很難解決的事情,而怎么讓當地的文化融入到我自身是很自由的。藝術實際上是一件很自由的事情,不需要考慮任何的界限。但是我從出生到出國至少是有25年的傳統中國文化背景,或多或少都會對自己產生影響。在國外的這么多年,我吸收消化外國的文化,呈現自己的藝術面貌,我已經不需要用更多的中國元素去強調我是中國人。在大的藝術語境里呈現一種風貌,它消融了國際的文化與界限。
藝報:在國外的生活中,要模糊掉中國文化背景的想法是怎么產生的?
唐承華:最早我在日本學習的時候,我的導師告訴我,其實日本文化還是屬于東方文化系統,因此,我不應該將自己僅僅立足在東方,而要去尋找更多的可能性,這句話意在不想讓我去刻意表現我的東方情懷,應該回歸零的狀態,尋求不界定的因素,我一直在思考這句話,但是,我無法抹掉自己的中國傳統的思想和審美趣味,我有一個作品叫《無言的對話》,本土文化和我所吸收的外來的新文化在我的作品中表現出來,這些作品存在價值觀和審美取向的共同點。我模糊掉自身的文化界定,通過作品用更多的手法和表現形式來傳遞一種文化的信息,這是我一直保持的創作過程。
我在美國、德國等地辦展覽的時候,他們一看就知道是東方的作品。盡管我非常不刻意去表現我身上東方文化的東西,但是這些文化因素一看就知道。我意識到這種無意識的自身基因里存在的價值觀是無法掩蓋的,其實這是一種過程。藝術的創作是一個很理性的過程,我回到國內之后,慢慢轉化為對本土文化的吸納上來,形成一種讓我更多地去考量和結構的方式。我對自身的定位更加明確了,其實也是一個從明確到模糊再到明確的過程,從本土文化里去尋求一種新的對藝術思考的價值體系。我們先天的東方文化與后天接觸的西方文化在自我創作中都會左右我們,但現在創作思路已經清晰了。
藝報: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價值體系?能詳細地談談嗎?這套新的價值體系的形成是一個什么樣的過程?
唐承華:我所講的新的價值體系是針對我自身的,是我自己對藝術的思考。比如我看了表現主義、新表現主義、印象主義、后印象主義等作品,這些會無形地影響我的繪畫。我也會去追隨這些,但是十幾年了,很顯然這走不通。因為這些東西已經做得很好了,已經結束了。我是否還要繼續走這條路?這會引發我的思考,于是,我回到最初的狀態,就是我的本土文化。當然如果此時我還在國外,可能這個意念就比較弱,因為我需要介入到國外那種氛圍和環境里去。但是此時我已經在國內,從這個角度來出發,衡量自己對文化的參照,找到一個更加明確的方向。從傳統文化里尋找可突破的形式和可創造的可能性,而這種可靠來源于藝術的表現手段及藝術創作的根源。此時我更在乎的是在創作的語境里尋找一種表達方式。我以前是畫油畫的,在日本又學習了版畫的創作,我經常把這兩者結合起來,既有張力的美感、肌理的視覺,又有繪畫色彩、色調的變化,對畫面色彩關系的控制和把握。
藝報:在傳統中找到新的方式和手段,這是一種怎樣的方式和手段?
唐承華:要在筆墨、墨韻上去尋找。
藝報:這是中國畫最基本的語言,您在此基礎上作出了什么樣的改變?是作為一種材料在使用嗎?
唐承華:紙張、墨,甚至毛筆,都只是一種工具,我不在乎所講究的筆墨的效果,注重的是繪畫本身自然的過程,在這個過程里有我的創作靈感的流露。也會遇到和材料沖突,我把版畫印刷的技法、渲染的技法應用到傳統繪畫里面,印痕渲染和用筆渲染是不一樣的視覺效果。我想通過這些來尋找可以改變的方式。
藝報:水墨發展到現在,材料扮演著很獨特的角色。在日本留學多年,您對材料的敏感性是否受到日本物派的影響?
唐承華:物派是從20世紀40年代萌芽,70年代后物派出現,受到中國禪宗等傳統文化的影響,與當時日本的現實主義形成對抗,并在國際上產生巨大影響的一個藝術流派,主張把物質本身做成精神的演化。我做的一些裝置多少會受到一些影響。藝術家創作的發展其實就是唯物到唯心的一個過程,物派講的是唯心,表現物質內在精神的力量,人與客觀世界的交流。
具體到我的寫生系列,是我尋求心靈的軌跡的圖示,利用這種方式尋求我內心的一種狀態。我學過版畫,會用版畫印痕的方式來表現不確定性。可是一旦確定了,創作就終結了。其實,我是把這些都解構開來,然后重新組織成自己的理念。
藝報:您的寫生創作過程和其他人一樣都是深入生活,面對客觀具象實景,但是結果卻包含著抽象的元素。
唐承華:我曾經很具體的研究過康定斯基和他的一些著作,比如《點線面》,抽象是非常理性的藝術創作過程,通過對藝術表達形式的變化,尋找感性的不確定,這種感性是深思熟慮的過程。我看過很多他的作品,包括寫生,在他的作品中,客觀的東西基本不存在,而是升華到精神層面來。當然這個過程的起點一定是從現實主義里走出來的,但是抽象能夠達到一定的高度。往往我們不太在意抽象的東西,因為客觀對象的視覺接受性太強了,這很容易導致庸俗社會學的泛濫和流行。前些年,高名潞老師曾經提出旨在區別于西方抽象的“意派”概念,但是一直很模糊,也是因為中國傳統文化的特性,“意派”很難找到很可靠的說法。我沒有把自己定位為意派畫家,但是我會去尋找我內心的創作經驗,在我看來,抽象就是把客觀事物通過主觀的形式表現出來。
藝報:康定斯基曾經說過,對于藝術家的創作而言,寫實就是抽象,抽象也是寫實。因為抽象也是從現實中來。
唐承華:這是一個非常細的過程。比如說庭院的花草,我把這些很具體的東西抽象化就是根據原來景象的結構擴展變形。當然在這個過程里我還是會尋找一種結構的穩定性,而這種穩定性就是傳統文化對我產生的影響。我想我更多的是通過自身的創作經驗,更多的是畫面的處理,比如畫面的色彩的處理、肌理的表達等等。
藝報:這樣看來,您的作品中理性的成分更多?
唐承華:是的。我覺得我畫畫的時候表面上似乎是一種感性的狀態,而無意識的狀態占了很大的比例,但有意識是通過這些無意識呈現出來的。我在畫這一筆的時候,已經知道下一筆的關系了,這是無意識呈現出來,而這個畫面的過程又是很有意識地通過筆觸的關系有意識的把控。這兩個不斷地出現,最后達到無意識的狀態。這種無意識的狀態是很抽象的,是藝術家根據對創作的體驗、創作的過程獲取的一種很靈性的過程。每個人的創作體驗過程是不一樣的,所帶來的語言表現形式也是不同的。所以會受到材料的局限,因此,材料也就變得重要了,我對材料做過很深的研究,知道怎樣才能將它的特性表現出來。很多人只感受到肌理的效果,對于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肌理只是組合、協調的關系。
藝報:“中國沒有抽象藝術,但是有抽象元素在”這種說法您怎么看?
唐承華:元素本來就是抽象,畫一條線是抽象,什么都不畫也是抽象。用宏觀和微觀的觀察方法是不一樣的,意象區分的是有和沒有,而抽象是在客觀思想里通過藝術家藝術經驗和體驗尋找主觀的方式。我對抽象沒有很明確的界定,更多的是很寬闊的一種審美趣味的東西。
藝報:和您聊天,感覺到您和大多中國的抽象藝術家不一樣,這與您多年多國留學背景有一定的關系。
唐承華:我知道,我和他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我是很客觀的一個方法論的藝術家,我覺得我所有的東西都是要從客觀現實里去尋找一種物性,更多強調自我的精神。我很詳細地研究過抽象主義,我現在做的作品,很多國內的藝術家和朋友說不理解,但是歐美來的收藏家,他們第一眼看到我的畫,就非常激動,因為他們在其自身的語境里尋找到一種審美趣味,同時,又有東方的文化在。
我曾有近20年在國外生活經歷,所以也做過很西方的東西。經歷這個過程之后,回到自身文化的立足點上,就會發現那些東西讓我很清楚地看到我的高度和文化創作背景。我一直認為我是一個很傳統的學院派藝術家,也正是因為我傳統才能跨出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