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來那么多皇家交響樂團？

新年之際，望著貼滿街頭巷尾的各色新年音樂會海報，難免有種錯覺：大洋彼岸的藝術家們都放下自己國家的活不干，來服務中國觀眾了。

很多熱愛音樂的觀眾可能都不知道，并不是所有名叫“愛樂”的樂團都是世界名團，也不是所有帶著“莫斯科”字眼的芭蕾舞團都能跳出凄美的《天鵝湖》。真相是：絕大多數世界一流的演出團體都會留在自己的家鄉完成圣誕和新年演出，其間到中國巡演的頂尖藝術家屈指可數。

這時，就有一些被業內稱為“水團”“山寨團”“草臺班子”“水貨”或“拼湊團”開啟了“掛羊頭賣狗肉”的中國之旅。不過，近年來，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的新年音樂會市場經過多年發展，已經過了對施特勞斯、維也納盲目追捧的階段，因此對打著這些旗號的“低級假團”不太感冒了。同時，不乏有媒體、樂評人“打假”，使得這些山寨團有所收斂，而眾多的二三線城市，新年音樂會市場剛剛起步，對施特勞斯、維也納的熱乎勁兒還沒過去。

因為市場巨大，大小“水團”在各個城市川流不息，因為他們的演出場次實在太多，一一揪出來不太現實，所以我們就以北京近日這兩場具有代表性的“水團”演出為例，為大家揭開“洋班底”的神秘面紗。

（以下有配對應的海報 一是漢堡交響樂團 一是柏林交響樂團）

方式一：冒名頂替

德國漢堡交響樂團的來華演出被主辦方使用了“盛世經典的音樂享受，易北河詠嘆調的和諧共鳴”等詞句宣傳，然而節目冊中不僅缺少指揮家的介紹，演出曲目也毫無章法：上半場除了德語區人民迎接新年時最喜聞樂見的約翰·施特勞斯的舞曲以及弗蘭茨·萊哈爾的輕歌劇選段，還插入了一首莫扎特的鋼琴協奏曲；下半場則是歌劇詠嘆調的大雜燴。

通過搜索就可知道，所謂世界著名指揮家、樂團首席指揮格雷戈爾·杜布萊特，任職的其實是漢堡一支名叫Goettlicher Entertainment Symphony Orchestra的樂團，其官方網站表明這支樂團以流行音樂和演唱會伴奏為主。這與宣傳資料上所說的有著半個多世紀歷史的交響名團并不相符，很明顯盜用了正牌的漢堡交響樂團（Hamburger Sym-phoniker）的名頭。而正牌的漢堡交響樂團在12月31日和1月1日均在漢堡演出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想必來中國演出新年音樂會是分身乏術。

方式二：鉆翻譯空子

1月2日晚在人民大會堂演出的德國柏林交響樂團（Berliner Sym-phoniker），在柏林的職業樂團中排名倒數，柏林至少有三支樂團可以翻譯為“柏林交響樂團”。可不明內情的中國觀眾很難分清楚，演出等主辦方也不愿講清楚。就像這樣，即便是真實存在、如假包換的樂團，因為翻譯、名稱等關系，也存在夸張宣傳或混淆視聽的現象。

為什么水團都愛來中國過年？

新年音樂會代表了一個城市的聲音。一流樂團終歸屬于自己的城市，我們可能花十倍的錢也請不來。如果地名也能注冊商標，那維也納肯定是一塊炙手可熱、價值連城的金色招牌。中央電視臺近20多年來的維也納愛樂樂團新年音樂會轉播在國內確立了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的威望和名聲，像一個巨大的無形廣告，年復一年地在民眾的腦海里強化了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和約翰·施特勞斯圓舞曲在元旦前后的舞臺至高無上的地位。新年期間在劇院欣賞一場來自維也納的樂團演奏的施特勞斯家族圓舞曲，成為中國觀眾高雅品位的標簽。

因此，打著維也納和約翰·施特勞斯旗號的樂團，幾乎在新年前后泛濫。僅以2014年新年為例，在中國的某些主流城市就有維也納節日愛樂樂團、維也納古典愛樂樂團、奧地利施特勞斯愛樂樂團、維也納管弦樂團、維也納交響樂團等進行著“賀歲”巡演。據業內人士透露，這些樂團名字各不相同，卻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成員大多來自以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和波蘭為代表的東歐國家，配以一個來路不明的出生在奧地利的指揮。

可悲的是，他們每年只在新年檔期存在，而且只存在于中國。

“水團”隊伍擴大，從根本上講是因為利益驅動。比起世界知名樂團，這樣的小團無論真假，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便宜，而且市場需求旺盛，很多企業、公司年終答謝客戶，包一場音樂會感覺挺有品位。業內人士透露，“在新年檔期，不管好團、差團都不愁賣票，所以演出商們都趕在這個當口兒動手，賺一把。”

皇家“水團”哪里去挖？

這么多的拼湊團都是哪里來的？其實，每年到了新年，歐洲一些大城市音樂機構留言版上，常會出現“招聘樂手圣誕至新年假期去中國旅行演出”的廣告。這些由學生和業余樂手組成的“臨時工樂團”在國外注冊方便、演出價格低廉、曲目通俗易懂，經常游走在中國內地中等城市，偶爾也現身上海、北京。更有身在維也納的業界人士通告：“這里的音樂學院每年入冬后就會有廣告：想免費去中國旅游嗎？請報名加入我們的樂團……”

據不完全統計，去年僅在京滬穗三地冠以“維也納”“愛樂”“皇家”和“國家”字樣樂團的新年音樂會就不下40臺。這些樂團中既有名副其實的世界一流樂團，也有濫竽充數者。我們追求和向往西方高雅的新年音樂會，這種愿望并沒有錯，但因為本土音樂生活的匱乏，導致我們在判斷一支樂團水平方面存在障礙，很多劇院只能從外面找團來演，因此給了演出商炒作的機會。

所以，許多號稱來自柏林、維也納、布達佩斯的樂團，實際上是在國外以低廉的價格和簡便的手續注冊的交響樂團，來到中國，經過演出商的改名換姓，包裝成一流名團，躋身票價高昂的合法演出。甚至有一些樂團，沒有固定名稱、沒有注冊，也沒有常規的音樂季，演出質量不堪入耳。業內人士透露，因為演出商、票務網站和宣傳渠道的裙帶關系（有時宣傳單位同時也是演出的主辦方），很難從票務網站和媒體上獲得關于樂團的真實報道，尤其是年末檔期。對于聽眾，只有在不斷的后悔中才能提高警惕。

“水團”哪里混來的“皇家”資質？

根據《營業性演出管理條例》，只要樂團和演出商能提供相關身份證明文件以及主管部門的批文，劇院就無法因樂迷質疑樂團水準而拒絕或取消演出。雖然出于對山寨團現象的重視，文化部近年也加強了審批手續，要求名稱中帶有“國立”“皇家”字眼的團體必須另外提供相關的證明，且名稱必須是中英文對照。然而，仍有一些演出商依舊在打“擦邊球”，例如將“國立”和“國家”“皇家”和“皇室”等互換，一字之差，卻是完全不同的團體。

國外團體進入國門演出，需要演出商向文化部報批，向各省市文化局備案。由于國內的演出商資質分為A類和B類，只有A類演出商方可進行國外團體的報批，因此有大量不夠A類的演出商以支付報批費的形式，由A類演出商代為報批。這一做法與出版社賣書號、唱片公司賣版號、雜志社賣刊號極其相似，已成為資質單位的搖錢樹，并成為行業的潛規則。

演出商爆料：“送禮票”與小九九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演出商默認，“在12月底新年初這幾天，只要是外國團，票都好賣。我們的客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送禮票’，大概能占到票房的三成，前兩天有一家單位一次從我這兒買走了1萬多塊錢的票，說是送領導。而選擇外國樂團的音樂會，也是覺得高雅、洋氣！”

據這位演出商透露，他們公司年底一共做了四場音樂會，都是從另外一家演出機構手里承接下來的，算是“二傳手”。不過，盡管倒了一回手，價格還是比較便宜，包括演出費、接待費等在內，平均每場音樂會的成本在50萬元左右。“以一場音樂會為例，按照保利劇院1200個座、出票率60%、平均票價600元計算，目前我們的票房收入已達40多萬元，基本能收回成本了。目前還沒到出票的黃金期，歲末幾天票房走勢會更好，那時賣出的就是凈利潤了。”

還有一個細節，那些“小團”“水團”在中國的新年音樂會多是巡演，少則十幾個城市，多則二十多個城市，用這位演出商的話說，“其實在某些城市根本就是賠錢的，但明知這樣我們也還要去做，攤子鋪得盡量大。這兒賠了，那兒補回來，關鍵是要搶占市場份額，而且與各地的劇院建立關系，這樣今后做項目時在價格談判上就有了資源優勢。”

抵制水團有賴于演出商自律

“水團”既不會像假冒偽劣商品一樣會危及消費者的健康和安全，也不會讓消費者受到身心傷害。況且利用新年音樂會的檔期，演出商每年“造假”一次的頻率和影響力均有限，因此大多能對下瞞天過海，對上蒙混過關。文化部審批的研究對象僅在于演出商的資質和國外來華樂團的執照，殊不知在西方申請樂團演出執照就像在中國辦理暫住證一樣簡便。而各城市的文化執法大隊則歷來在“掃黃打非”中被委以重任，他們的活動范圍大多在游戲廳、歌舞廳、小書店和網吧，很少涉足現場演奏的西方古典音樂。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低品質的“水團”盛行，還是制約著北京新年音樂會市場的升級。過濾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水團”，有賴于觀眾欣賞觀念的轉變，不再一味“崇洋”，不再將新年音樂會當作一份“體面的禮物”，而是真正從欣賞音樂的心態出發，感受藝術的魅力。其實，一些由國內樂團推出的新年音樂會，無論從曲目安排還是演出策劃上，都頗有特點，值得一看。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就是有賴于演出商的自律。“水團”不等于假團，外來隊伍的擴大也未嘗不是件好事，畢竟中國的演出市場空間大、需求旺盛。但如果來的都是草臺班子，卻硬是打出名團旗號，在名稱、宣傳上夸大其詞，混淆視聽，而且藝術水準太“山寨”，對引進它們的演出商而言，就是“知假販假”，只能算“無良”了。

良莠難分辨，上網可鑒

界定一支樂團的水平高低并不容易。嚴格意義上講，一場音樂會并不是一個產品，它沒有各種硬性的標準來界定其是否合格。因此，觀眾的欣賞水平和審美能力，決定了哪些樂團的中國之旅會受到歡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業內人士在接受采訪時說，“因為中國觀眾大多缺少古典音樂的鑒賞知識，演出商坐地起價，只要價格到位，大家就會覺得級別很高，事實上，大多數人無法判斷自己高價買來的票是不是值得。”

一些專家認為，在演出團隊良莠不齊的情況下，樂迷需要自己動手識別“冒牌貨”。觀眾可以首先對樂團進行中英文名對照，然后到網上搜索其官方網站。一般名家或有正規建制的團體都有自己的演出季安排，他們的演出計劃至少在一年前就已排定，觀眾完全可以上其官網查詢演出季日程。

此外，如果對某個團體動心，還不妨在網上搜搜其公布的指揮、首席、鋼琴演奏家、男女高音、領舞之類的主力陣容。一般知名的指揮家、演奏家、歌唱家、舞蹈家等，都是可以在外文網站上搜索到履歷和介紹的。名團、名家通常比較愛惜自己的“羽毛”，對陣容和合作者會有較高要求，如果指揮或主角很出名，整個班底通常也不會差。比如由艾德溫·馬頓領銜的施特勞斯管弦樂團，由于有這樣一位具有國際知名度的小提琴名家領銜，也就讓人放心不少。

沒有最正宗，只有最合適

節日消費觀念的改變，以及對于高雅文藝生活的熱忱，都導致這些年復一年出現的“水團”音樂會保有號召力。很多觀眾一年只看一場演出，只為圖個熱鬧——名聲響亮，自然成了最重要的選擇標準。

縱觀海外的新年音樂盛事，今年的柏林愛樂樂團除夕音樂會出現了中國鋼琴家郎朗的身影，上演普羅科菲耶夫的作品；在大都會歌劇院，指揮家亞當·費舍爾率團指揮施特勞斯輕歌劇《蝙蝠》作為除夕大餐；在俄羅斯，除了馬林斯基老劇院的傳統芭蕾舞劇《胡桃夾子》以外，新劇院更推出新制作的威爾第歌劇《游吟詩人》的首場演出。回到國內，央視一年一度直播的維也納新年音樂會，形成了中國觀眾對來自“圓舞曲之王”施特勞斯家鄉樂團的高度信任——這也間接反映了中國觀眾的視野仍然非常局限。馬林斯基劇院藝術總監捷杰耶夫就曾無奈表示，不明白為什么中國觀眾眼中只有《天鵝湖》，坦誠期望“中國觀眾換一下口味”。

事實上，在過去幾年，中國觀眾開始熱衷追逐洋面孔的同時，中國本土樂團演出的新年音樂會可聽性正在不斷提升。上海交響樂團接連請來了庫特·馬舒爾、里卡爾多·穆蒂、普雷特涅夫、阿蘭·吉爾伯特等當紅指揮家執棒，每年的曲目精挑細選。在北京，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已經在過去兩年里邀請到馬澤爾和艾森巴赫等指揮大師擔任新年音樂會的指揮，而今年的演出陣容則包括女高音歌唱家和慧、小提琴演奏家楊天媧和指揮呂嘉，四成曲目都是中國本土作品。

說到“水團”打假的重點，要放在票價虛高和宣傳虛假上。至于所謂假團、水團、散裝團，就像滿大街的北京烤鴨和成都小吃一樣，只要賣快餐店的價格，沒有什么不對。中國觀眾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機會獲得文化和藝術體驗，當國內演出市場真正走向繁榮，而非節假日和從眾心理影響下的刺激性消費后，中國觀眾會發現，選擇一場好演出，沒有最正宗，只有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