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還是生意？

2012年4月，施惠零鉛基金會獲得公益性捐贈稅前扣除資格。當年，基金會獲得個人現金捐贈525.64萬元。2013年，獲個人捐贈720.72萬元。捐贈名單顯示，共有4008人進行了現金捐贈。除了這些個人捐贈之外，基金會獲得的全部捐贈未超過40萬元。也就是說，在2012年到2013年間，基金會的捐贈來源主要就是積分入戶者。

從顆粒無收，到年入善款超過500萬元，再到700多萬，施惠零鉛工程慈善基金會的運作可謂成功。利用積分入戶政策，其在2012年和2013年間吸納積分入戶者捐贈約1300萬元。但在一些內部員工眼中，這儼然是一門回報豐厚的生意。

2011年2月，深圳市施惠零鉛工程創立，該基金會法人代表系楊某云。這是一家非公募基金會，原始基金數額為200萬元，致力于捐助貧困青少年，兒童鉛中毒治療，鉛中毒防范知識普及?；饡饕鲑Y人為蕭師惠與詹玉如，分任基金會主席與常務副理事長，法人代表楊某云為詹玉如的妻子。

雖然號稱國內第一家零鉛工程基金會，但作為非公募基金會，其募資能力極其有限，2011年沒有任何捐贈收入。

2012年4月，情況出現轉機。

深圳在2009年、2011年和2012年分三批公布了《具備公益性捐贈稅前扣除資格單位名單》，共有32家公益組織列入名單。這些單位經過財政、稅務以及民政部門聯合認證，個人或企業向這些組織進行捐贈后，可憑捐贈票據沖抵稅款。這是國家為推動慈善捐贈而出臺的政策。在深圳，若向具備此類資格的公益組織捐款，同時還能獲取入戶積分。政策出臺當時，慈善捐贈1000元可獲得2分，該項加分最多為10分。

2012年4月，施惠零鉛基金會獲得公益性捐贈稅前扣除資格。2012年當年，該基金會獲得個人現金捐贈達525.64萬元。2013年，獲得個人現金捐贈720.72萬元。該基金會公布的捐贈名單顯示，共有4008人進行了現金捐贈，捐贈額度從1000元到5000元不等。而在這些個人捐贈之外，該基金會獲得的全部捐贈未超過40萬元。也就是說，在2012年到2013年間，這家基金會的捐贈來源主要就是積分入戶者，總額高達約1300萬元?；饡飨拵熁菖c常務副理事長詹玉如均向本刊記者承認了這一點。

不過，好景只持續了一年多。

2013年8月，市人社局官網發布消息稱，從2013年8月5日起，深圳市施惠零鉛工程慈善基金會出具的《廣東省接受社會捐贈專用收據》不再作為市人才引進業務社會服務積分依據。人才引進申請人提供該收據，不能獲得相應入戶積分。

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基金會為何一下能吸引大量積分入戶者捐贈？又為何突然被取消資格？市人社局相關負責人證實，該局是接到社會舉報后取消其資格的，事后將相關情況移交給民政局處理。

蕭師惠稱，被取消資格僅僅是因為他們會配合捐贈者，按捐贈者的意愿在捐贈收據上任意填寫日期，存在造假。基金會常務副理事長詹玉如則表示，取消資格還與他們向捐贈者回贈排鉛產品有關，存在有償拉捐嫌疑。但是，該基金會一名知情員工透露，被取消資格的真正原因是基金會給予中介高額回扣，這也是短時間內捐贈業務量巨大的重要原因，“給中介的回扣達到30%，很多中介都拉客戶來這里捐贈?！痹搯T工還提供了有會計與其共同簽字的部分捐贈明細，顯示捐贈優惠幅度從7折、8折、8.5折不等。蕭師惠發給該員工的短信，亦明確提到“近1300萬款項中，除去30%的400萬，剩900萬”等內容。

一名在網上公開為該基金會拉捐的中介人員告訴本刊記者，網上的廣告明確稱捐款有折扣。因為這家基金會是私人創辦的，不太正規，以前捐款可以打8.5折，開始只是小范圍操作，后來越做越大，很多積分入戶的人都涌到這里捐款，就被人投訴，因此已經被取消了資格。

充滿疑問的資金去向

實際上，民政部在2009年曾專門發文規定，不得給予捐贈者回扣。在前述知情員工看來，捐款給回扣，一方面讓慈善變味，一方面還造成基金會巨大的資金黑洞。

“基金會賬面上入賬1000多萬，其實給出去的回扣就有幾百萬，這幾百萬的賬怎么平？”這名知情員工稱，只能通過做假賬來平，基金會的賬目因此極其混亂，不少資金被懷疑因此落入私人口袋。

基金會混亂的運作情況體現在多個方面。以2012年為例，該基金會向深圳市交警局捐贈了3024盒“奇果排鉛沖劑”，每盒標價59元，折合共17.85萬元。

基金會公布的2013年雅安賑災援助項目，通過深圳市慈善會向雅安捐助了5萬元現金，還向災區捐贈200萬元物資。根據公示，這批價值200萬元的物資包括倍優特排鉛膠囊、排鉛奇異果沖劑、富硒養生套裝、水凈纖華祛鉛洗發水、水凈纖華祛鉛護發素等。

其中，排鉛奇異果沖劑和水凈纖華洗護用品的出品方均為深圳市泰合興實業有限公司。奇異果沖劑包裝盒印的廣告語稱，沖劑由國際青少年兒童鉛中毒防治基金會特別推薦、國際人體微量元素研究會香港總會監制。

多份公開資料顯示，泰合興由蕭師惠創辦，沖劑也由蕭師惠獲得專利，因在2005年未繳費，該專利權已被終止。這家公司目前由其兒子擔任法人代表。所謂的基金會和研究會也均由蕭師惠創立和控制。

“成本僅為幾塊錢的洗護用品，被蕭師惠在基金會中以數十元的價格進行報賬”，有基金會知情員工認為，此類捐贈行為僅僅是為了洗錢。不過，蕭師惠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稱，泰合興公司已經轉手，早已不介入經營。不過，他承認其子是公司的法人代表，但強調稱不持有公司股份。

基金會的大宗支出中，還有一筆2012年用于購買“美國土壤修復工程研究成果”，花費200萬元。2012年11月，由該基金會承辦的“首屆國際零鉛工程戰略論壇”上，一名頭為美國夏威夷大學東方醫學研究院院長的張怡香博士，向與會者帶來了前述研究成果：“美國科學家15年的攻堅，研究出魚骨修復技術，讓鉛轉化為對人體無害的磷氯鉛。”

實際上，早于2011年就有國內媒體編譯美國《紐約時報》報道稱，美國環保署在當地社區推行鱈魚骨粉除鉛計劃?；饡槿耸糠Q，蕭師惠也是通過《參考消息》看到報道，要求工作人員聯系美國環保署，他們曾向美國環保署寫信，沒有回音，該項工作也一直未有推進，不知這200萬究竟花往何處。

對此，基金會主席蕭師惠和常務副理事長詹玉如都表示，這200萬確實已經花了，他們向美國一家科技公司購買土壤修復術的核心技術。該項技術研發團隊的主要負責人就是前述張怡香博士。蕭師惠更向記者表示，張怡香這項研究成果被美國環保署推廣到美國各地。

張怡香是誰？張怡香在施惠零鉛工程基金會亦擔任榮譽會長，并多次以專家身份來內地參加該基金會活動，對外宣稱系美國夏威夷大學東方醫院研究院院長，與蕭師惠關系極為密切。

本刊記者檢索美國信息，發現張怡香曾在美國夏威夷創辦道觀從事針灸的信息。美國夏威夷大學向本刊記者證實，從現在追溯到1994年，該院都沒有雇傭張怡香的記錄。此外，基金會公布的賬目，還有投資135萬元設立影視公司等大筆支出。常務副理事長詹玉如承認，設立的只是一家空殼公司，135萬系走賬用的。而基金會一筆80萬元的款項更被直接打入詹玉如的公司賬戶。詹如玉承認基金會運作不規范，存在多種問題，但他認為是經驗不足所致，并強調稱捐贈款項沒有落入個人腰包。

施惠零鉛基金會內一知情人士透露，主席蕭師惠號稱是港籍實業家，但其實經濟實力有限，基金會只是其個人斂財和售賣保健品的工具。在他看來，蕭師惠究竟是一名慈善家，還是一名騙子，都令人生疑。

基金會主席是什么來路？

實際上，年已71歲的基金會主席蕭師惠，在2011年設立施惠零鉛基金會之前，曾長期從事營養保健品的生產與銷售。1997年，他深圳設立保健品公司，又在香港注冊了國際微量元素研究會和香港國際青少年兒童鉛中毒防治基金會，出任會長、理事長。

對于國際人體微量研究會的成立，蕭師惠的事跡材料中稱，該會系他創辦，后在夏威夷設立分會。不過該會又在官網上稱，該會系美國夏威夷大學幾個志同道合的專家于1990年在美國夏威夷成立國際人體微量元素研究會。美籍華人、世界道醫培訓學院院長、夏威夷大學醫學院教授、北京醫科大學客座教授、世界道教學會會長張怡香博士擔任會長?？倳?997年遷移至香港，由蕭師惠先生任會長、社長，張怡香博士為永遠會長。

對于香港國際青少年兒童鉛中毒防治基金會的設立，公開信息顯示，2001年，為更好地服務于青少年鉛中毒的防治工作，香港港僑集團有限公司、香港千果花保健品公司、香港綿邦置業有限公司、香港鋭迪有限公司、香港莉薩時裝有限公司、香港中星汽車公司、香港港中有限公司、香港德賽有限公司等公司，發起注冊香港青少年兒童鉛中毒防治基金會，得到香港政府批準，于2001年11月成立，推舉蕭師惠先生為理事長。

實際上，根據公開信息顯示，前述數家發起公司，僅有最后的兩家公司無法確認是否系蕭師惠的公司，前述公司均為蕭師惠控股的公司。

據悉，在香港設立這些名頭巨大的研究會和基金會僅需要進行登記即可，并無任何門檻，任何人和公司都可以設立，和慈善也毫無關系。

曾被小布什祝賀？

知情人更指，虛假宣傳也充斥在該協會活動的過程當中。國際人體微量元素研究會的官網和施惠零鉛的宣傳雜志都稱，因為他們在中國的工作，還于2004年1月獲得當時的美國總統小布什的親筆題詞祝賀。

實際上，檢索公開報道，國際人體微量元素研究會在國際上并無任何影響力。該會官網公布的信息也僅稱，美國境內只設立夏威夷分會，在美國就更無影響力了。而張怡香也被夏威夷大學證實至少在近20年的時間內從未雇傭此人。

本刊記者檢索公開的多封小布什信件，落款中除了個人簽名，均印制有小布什全名。而前述題詞，則僅有親筆的簽名，未見有小布什全名，并不符合小布什的一貫做法，難辨真偽。

蕭師惠則告訴本刊記者，這一賀詞系由張怡香轉交給他，張怡香是小布什的智囊團成員之一，因此獲得賀詞比較容易。在這名員工看來，蕭師惠究竟是一名慈善家，還是一名騙子，都令人生疑。

錢都去哪里了？

施惠零鉛基金會前述知情員工告訴本刊記者，基金會運作3年，近日才公布了相關賬目。在長達3年的時間里，基金會財務不公開，無監管，收入的千萬善款流向不清，懷疑被侵吞，根本沒有用做公益。目前他已向深圳市民間組織管理局實名舉報此事。

該基金會一名副理事長—深圳律師宋祖德也告訴本刊記者，他實為化學專業出身，持有營養師證，對于鉛的危害有關注，更有意于慈善，于是加入到該基金會。但是約在2012年，他參加基金會理事會，發現基金會對于賬目情況都不予公示，感覺當中會出現問題，因此此后再未參與基金會的運作。

本刊記者獲悉，深圳市民間組織管理局處罰通報已在5月14日作出：經查，深圳市施惠零鉛工程慈善基金會存在不按照規定辦理變更登記、違規出具會計憑證及其他違反財務管理規定、基金會理事與其所在的基金會有大額交易行為等違法行為。已責令該基金會按照《基金會管理條例》以及基金會《章程》進行整改，特別是信息公開方面進行完善，并限基金會于2014年6月17日向該局提交整改報告，該局將對基金會的整改情況進行驗收。

對于舉報人舉報的基金會存在涉嫌私分、侵占、挪用基金會財產等違法行為，該局則建議舉報人向公安機關依法舉報。

相關舉報人告訴本刊記者，他認為該基金會運作存在巨大的問題，深圳市民間組織管理局只作出如此輕微處罰，他希望能聯合公益律師，繼續舉報，并向檢察機關舉報該局瀆職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