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三十年

1943年秋天，她死了。在巴黎遠郊蒙特維爾格瘋人院，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婦溘然離世。沒有任何遺產，也沒有一個親人在場，在她僵硬的身體旁只有一張鐵床，和一只帶豁口的便壺。

這是法國女雕塑家卡米爾，她12歲就開始捏維爾納夫的粘土，對雕塑有著偏執的狂愛和超越男性的才華。是她曾經的老師，享譽世界的雕塑家羅丹創作靈感的源泉——“我所有作品都是表現你的。”多么冠冕堂皇，簡直可以叫人感動落淚。

提起羅丹馬上就聯想到他的作品思想者，人類總是在該思想的時候放棄。還有個“吻”的雕塑卻更加震撼。一對情侶吻得肝腸寸斷，起伏跌宕。好生眼熟，在哪里也見過如出一轍的作品？

沙恭羅達來了。誰的作品？卡米爾·克洛岱爾。不容置疑地說，卡米爾的吻更令人撼動，情的攪扭，迷離，糾結，嘶喊，狂放，憂傷，絕望，體現得這樣動人。卡米爾是雕塑大師，她的《成熟》、《竊竊私語》、《沙恭羅達》、《珀爾修斯》作品和羅丹是處于平列地位的。

可惜世事總愛這樣開大玩笑，羅丹享盡榮光，卡米爾一直在他陰影之下，一提起她就會把羅丹聯系在一起---羅丹的學生，模特和情人，15年的纏夾，青春全賦予這個偉大的男性雕塑家。這位前額高高，眼神純凈蔚藍的小姑娘12歲開始捏泥土，天賦極強，這個時候令世人囑目的雕塑家，《青銅時代》的作者羅丹來巴黎圣母院科拉羅希雕塑專科學校，在這里他看到了天賦過人美麗絕倫的卡米爾。在1883年春天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當19歲的卡米爾第一次遇見羅丹，47歲的他就成了她一輩子的債主。

感情就是這樣無怨無悔的嗎？羅丹有妻兒，看起來，卡米爾甘愿作掠奪者，背著“母狗，妖精”的惡名，是因為崇拜，炫目的光環蒙蔽了她的心，少女是懵懂無知的，可以不撞南墻不回頭。羅丹許諾她的是這兩個詞—藝術和愛情。就這樣，藝術打著愛情的旗號綁架了卡米爾，作了羅丹的小母羊，承受了15年鞭打。羅丹的博大才情，他們的激情在雕塑室里得到迸發，在碎屑中，在雕琢流線，在曼妙的咖啡屋，在河邊垂柳之下，他們忘記了現實一切，愛情這會子是可以沖破藩籬的。卡米爾就不在乎愛人有妻兒的事實。一切是基于“我愿意！“她也許不是為羅丹，而是為藝術，獻身，最寶貴最純美的光陰，都獻給藝術。

從一開始，19歲的她就隱約意識自己被拋棄的命運，她只是大師眾多情人里的一位。還有羅丹夫人，這是羅丹一有狀況就用她來作為擋箭牌，用來表現大師責任和道義的道具---我不能像開除女傭似的叫她離開，她是我兒子的母親。多么富于道義的拒絕。其實可以用在他任何一個情人那里。卡米爾總是走在大師身后，陰影間誰也看不見她的哀愁。誰說掠奪者能有這樣的表情？如此哀怨動人。

患得患失的15年，34歲的卡米爾，終于選擇了離開。和盛名之下的情人是沒有自己的地位的，大師的情人多不勝數，卡米爾厭倦了漩渦，選擇離開。她穿著粗布工裝，開始自己的創作。但是一直是“羅丹的學生”，致使作品無法賣出，飽受困窘折磨。大師曾來看過她，害怕她抄襲自己的作品，并且要求她不得有丑化自己的作品出現。15年的糾纏就換來這樣的警告。卡米爾為這15年早就被家人社會遺棄，曾經支持過她的父親后來也傷心絕望，他費心支持的才華讓情欲拐帶而去，一葉風帆遇到颶風，徹底轉向，很明顯，女兒毀了。

處境的懸殊，明暗對比過大，一方亮堂得白晝喧天，五彩繽紛，一方暗黑塵封。性格開始裂變，她大聲咒罵羅丹，向他扔酒瓶子，傾倒垃圾，她打碎了自己所有的雕塑作品，瘋了。1913---1943年，她在瘋人院關了整整30年。不知道是怎么度過的，完全絕緣了雕塑，只剩軀殼，晨昏終日。精神病人生命力是驚人的，大腦崩潰，身體還存在。卡米爾，那30年，還記得起來嗎？

她孤獨地死在那里，一無所有。埋葬她的地點因為市政建設，早已夷為平地，卡米爾徹底消失。她的作家弟弟保羅曾在墳墓前悲傷道——卡米爾，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場虛無？都是虛無！

但是卡米爾的作品并非虛無，史上羅丹和卡米爾的抄襲爭論可以休矣。沙恭羅達比羅丹的吻更懾人心魂。看到那兩個緊緊擁抱，就像分別千載重逢，要用綿長激情的吻，吸干曾經的淚，他們不是硬冷的石頭，是有生命的，有情有義的，血肉澎湃。人類這一永恒的愛戀，為什么總是透著絕望和癲狂的因子呢？“問人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她瘋了，羅丹據說在卡米爾被送進醫院那天中風。15年的糾纏，卡米爾失去了全部。而大師的情欲泛濫得到廣泛的應證，名利雙收，趨之若鶩的女人們，羅丹這輩子不遺憾。只是在某些靜下來的時候，也許想過卡米爾和他的15年，這個給了他靈感創作的源泉，那時候是那樣豐美豐盈。他曾去看過卡米爾，但是后者已經完全不認識他。

他們都是賦予冷硬石頭生命的大師，一個在前面，一個隱藏在背后，該卡米爾浮出水面了。記住這個作品吧——沙恭羅達！那對吻得天荒地老山河失色的情侶，原生態的激情。當她19歲站在藝術學院，抱著她雕塑的潔白腳，用它來請教羅丹的作品，是不是已經開始在預示——可憐的姑娘，你的人生從此邁錯了。

令人匪夷所思的很多，男人的泛情，自私，欲望，整個男權社會對女性才華的漠視和拒絕。還有卡米爾家人的絕情，她在瘋人院里關押了30年，她的母親和妹妹竟然一次也不肯去看她，唯一和她聯系的是弟弟保羅。人們視這個天才的雕塑家為病態怪異，雕塑本來就是男人的藝術，她一個女人憑什么敢于和羅丹叫板呢？她只能以地下情人作為稱號，一切榮譽都不是她的，哪怕大師剽竊她的靈感和藝術手法。

法國拍過這位女雕塑家的電影，整部電影的氣氛是壓抑晦暗，很難看下去，這是一個絕望的天才女人的吶喊，阿佳妮演繹得很好---任何攝像頭都不能面對這種深邃迷茫卻執拗的眼神。本來這部電影是叫做“卡米爾，克洛岱爾”的，可到了中國卻給翻譯成“羅丹的情人”。卡米爾是不會接受的。

瘋人院的30年，一萬多個晨昏，她完全隔離了雕塑。一個軀殼在世上多停留了一萬多天。她打碎自己的全部作品那一刻，也許就已經意識到---雕塑使她失去自己，毀滅一生，還要這勞什子的東西作甚？

能說這30年的歲月都是無怨無悔的嗎？不知道，只有那瘋人院閉鎖的庭院里，依稀傳來幾聲喃喃---我是卡米爾，一個愛雕塑的女人，不是誰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