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敲定這個題目,我心有不安。不光是因為截取了雷平陽的“殺狗記”。
六月末,姐姐從南方回來,第一腳要落在我這里。午飯后我去車站接到她,一趟子把她帶到嘉陵江邊的一間小茶坊里。
姐姐是我二叔的女兒,大我5歲,小時候領我打豬草,扯側耳根,給我梳一腦袋的小辮子。我上高一,她離開家鄉。
茶坊里坐下,我的心里已然五味雜陳。二十年不見,姐姐變形了--黑了胖了,五官擁擠;大劉海,直發傾瀉把容顏掩了三分之一;一襲低胸旗袍上百花齊放,麒麟臂暴露不說,胳肢窩似乎疏于打理,腋毛外露。
我們白鶴村二十年前的楊鈺瑩呢?
咋啦認不得啦?把我盯到!姐姐嗔我。
沒有沒有,我是在想你幾時眼睛近視了!我說。
假的,平光!姐姐噗嗤一口噴茶,摘下眼鏡,別過臉指著下眼瞼:喏,祛眼袋,還沒完全恢復呢!
果真有點淤青,眼角里隱隱幾縷血絲。
沒辦法嘛,還有眼袋,都要垂到下巴上了,得遮一下呀!姐姐說著從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藍色小瓶,揭開瓶蓋對著臉龐呼呼地噴起來。
神仙水。姐姐說,電視上打廣告那個,補充水分,增加肌膚營養,可以祛皺,可以淡斑。
有效果嗎?
應該有肯定有嘛!不然這么點點憑啥賣一千七百塊。來,你也噴點。姐姐晃晃瓶瓶將噴嘴對準我。
誒不不不,算了算了。我身朝后仰雙手捂面。
嚇那么兇又不是硫酸!姐姐好氣又好笑:看嘛,全噴手上了,可不可惜嘛。
瓶蓋滾到地上,姐姐俯身撿拾。乳溝畢現,之深刻!我詭笑一下。
姐姐看出了我的邪惡,低頭托一下雙峰:這是真的哈!不信你摸!說著傲嬌地把胸脯遞給我:哎你說女人長肉如果只長這里不長其它地方該多好哈!姐姐笑。
嗯吶嗯吶!我跟著姐姐笑。覺得一下子又回到了從前,我們還是那么親密無間。
我說娃兒該好,生意該好。
娃兒還可以,老二今年也上了一本線嘛。
你真了不起。我說。我們全家都知道姐姐去年才把大女兒送進了青島理工。
哪里,是她們自己乖,我只是給她們煮了十幾年的飯。姐姐說:生意……生意從來都是他在管的呀!
他呢?
90斤長到160斤,肥得都要在地上爬了。姐姐的臉色突然黯淡,扶一下眼鏡,側臉看江。。
哎你還記得嚴天棒嗎?姐姐又扭頭過來。
2
我當然記得。
20年前,我們鄰村最著名的青年就是嚴天棒了。他本身有個四平八穩的名字嚴青松。“嚴天棒,天棒錘兒”都是二叔給起的。彼時,年方十八的姐姐正在和他自由戀愛。
二叔二嬸堅決反對。不光反對自由戀愛的本身,更反對嚴天棒。雜痞,二流子、二不掛五、混世魔王、有人生沒人養,都是二叔給嚴口頭制作的標簽。
嚴本棄兒,由聾子爺爺張帶大。讀初二時因為連看六場《少林寺》而曠課而被老師修理,他當即大步流星上講臺就把老師撂倒,被逐出校門時,還霍霍有聲地朝校長揮一記李小龍式的勾拳。抄扁卦,留長發,打光胴胴,穿個牛仔褲兒緊繃繃的。看到丫狗日的老子心頭都舀得到兩碗血!二叔罵得兇得很。以前打二叔家門前經過時,總朝二叔家吹尖利而抑揚頓挫的口哨,惹得犬吠一片,直到把純凈甜美如楊鈺瑩的姐姐從屋里惹出來。
其時給姐姐提親的人一串一串的。有提工人,有提農民,有提解放軍,姐姐聽都不想聽:我不想耍朋友。
不想耍朋友那和嚴天棒在做啥?二叔筷子碗一擱:不懂人事的,等老子空了好好生生弄來教育教育!
沒等二叔空了,不懂人事的姐姐就隨嚴天棒鳥兒一樣在那個皓月當空的夜晚比翼雙飛了。
二叔氣得兩天沒吃一顆飯,半年后,率大哥哥在嚴天棒武漢的姑媽家將身懷有孕的姐姐生擒回來,扎扎實實捆了三天,再悄悄送去黑耳鎮衛生院里做了人流。
姐姐試圖再溜,被警醒的二叔截獲。二叔扁擔高揚:你死娃娃敢再跑,老子就敢打斷你的腳桿!與其送去被那狗日的禍害,不如老子自己打殘了擱家里養一輩子!
因此,姐姐乃至二叔一家一度成為白鶴村人樂此不疲的談資。二嬸趕場往回都恨不得把臉抹下來放在兜里。
姐姐自是不可抑制的悲傷,把自己關在屋里以淚洗面。從黃毛丫頭長成花兒一樣的姑娘,嚴是第一個走進她的心房撥動她心弦的男子。二叔看不慣嚴天棒的壞恰都是姐姐偏偏喜歡的好。據說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姐姐,心目中都有一個獨屬于自己的英雄,或黑或白。
被窩里,姐姐將她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的幸福分享與我:嚴天棒不叫她羅二妹,叫她小二、幺兒、幺幺;第一次親她,突如其來,把她按在野菊叢里,因為來勢過猛,把她的下嘴唇親出了血血;坐在嚴天棒自行車后座上,抱著嚴天棒硬梆梆的腰腹像抱著她家的頂梁柱;嚴天棒耍酷逗她,一忽兒龍頭左拐,一忽兒右拐,把她嚇得驚叫喚,風吹起她的頭發,蝴蝶和蟬鳴追著她們攆。她最喜歡嚴天棒的胡茬,密實堅硬,蹭在她的臉上脖子上癢癢的酥酥的。哇還有胸前的毛毛,比她自己的頭發還柔順光滑……
3
不久,也就三兩個月吧,差一顆米被淹死的姐姐被大哥哥從堰塘里救起來身體還沒復原,嚴天棒回到了白鶴村,牽著個比姐姐還像楊鈺瑩的女子,神氣活現。有次故意繞二叔正耕種著的地邊經過,嬉皮笑臉地說嗨老羅,今天天氣不錯哈!
看著嚴天棒明晃晃的腱子肉,年過花甲的二叔把鋤把握出了汗水。半晌只迸出一句話:老子老羅是你個沒家教的喊的呀?
二叔回去說姐姐:從古到今我們白鶴村哪有像你這么傻的妹崽?為個二不掛五的東西命都不要。看看人家,哪有稀奇你了?
也許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也許是嚴天棒的高調復出深深刺激了姐姐。
姐姐說行,我聽你們的。
于是陸陸續續又有人來給姐姐提親。只是所提之人不是挖田坎就是抬石頭的,沒一個可以入了二叔的法眼。后來有說鎮上糧站那新來的眼鏡會計,打算盤端鐵飯碗的。二叔頗感興趣。又說千萬不能把姐姐跟人跑腳(私奔)的事讓他知道哦!
滾遠些滾遠些!二叔鬼火冒:不就是人年輕犯了點糊涂嘛,哦就不得了了就罪不可赦了?
次年開春,姐姐和我們黑耳鎮上搞鐘表及家電維修的蔣娃喜結連理。
開始二嬸有顧慮:不談蔣娃長勢,單說蔣家家境--蔣父西去,蔣母癲癇,蔣娃腳下還連綴著倆葫蘆一樣一天不同一天的弟娃!
二叔不這樣想。男人有手藝,女人才有戲。姐姐生得斯文,擔不起一挑背不動一簍,嫁人就得嫁蔣娃這種忠厚老實,知根知底,手上耍得出把戲的人。關鍵人家都不嫌棄!
誰知道嫌不嫌棄?二嬸說:我看那當媽的比兒子歡喜。
當然歡喜了!白鶴村哪家娶兒媳有她家那么輕巧?不要說黃金白銀就是布條子都沒多撕兩塊。二叔說。
除了蔣娃的手藝,當時的蔣家,可謂一貧如洗。而白鶴村每一樁成功的姻緣,必然需有一份不菲的彩禮做搭建。在這方面,蔣家自然是失敗的。也是蔣娃二十掛六還光著根棍的主要原因。
去問姐姐。姐姐說:沒什么考慮的,你們說可以就可以了。
婚禮那天,抬腳出門時,姐姐突然一個回頭抱著我渾身顫栗放聲大哭,拉都拉不開。不就嫁人嘛,又不是去送死。有打醬油的人說。二叔二嬸也眼泛淚光,嫁出門的女潑出去的水呵。
蔣娃帶著新郎官應有的笑容穿著明顯大一號的西裝畢恭畢敬的給眾親戚散煙點煙。外型上,蔣娃和嚴天棒幾乎沒有可比性。蔣娃單薄矮小,一臉菜色,頭發也近似于枯黃,嗓音干澀彷佛永遠都在變聲期,五官酷似后來被寫進中國體操史的一字嘴楊威。嚴天棒呢?相貌堂堂魁偉俊朗,頗像電影《風聲》里的孫紅雷。
時間飛逝,一晃兩年過去,姐姐做了母親,蔣娃的修理從擺攤升級到租用門市,手藝愈來愈精,生意愈來愈好(蔣娃本身為人平和,收費低廉),幾乎接管了黑耳場所有的爛電視。二叔高興慘了,每逢逢場天,便早早的去到蔣娃的門市,幫著接洽接洽歸置歸置什么的。蔣娃感激得很,總是爸爸前爸爸后的,開始非要塞點煙錢給爸爸,卻總被二叔拒絕。二叔板著臉說,當老漢兒的給你幫點忙,你還給錢,你這不是把老漢兒當外人了邁?蔣娃就不好意思了,就在散場時,把二叔間或還有我父親誰誰誰的一檔子人統安置在隔壁的豆花館里。一碗老豆花,一碟花生米,半斤豬頭肉,一瓶老白干干完,日落西山時,我二叔才醉眼朦朧偏偏倒倒地回到家。
姐姐少有回娘家,我又在學校,所以我們見面不多。只有零星聽見二嬸和我媽叨叨:二妹在蔣家像個公主,十指不粘泥,有時候衣服都是蔣娃給洗。
吃滿月酒那天剛好周末,我便隨同親戚們去恭賀。姐姐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眼神渙散,看不見幾許做媽媽的喜悅。那時我還不知道有產后抑郁之說。
我問姐姐: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姐姐眉毛挑一下,明知故問我。幸福哈?!我說。姐姐自鼻腔里呵一聲,算是回答。
好丑哦!姐姐扭過肩耷著眼皮看著身旁熟睡的小嬰兒皺著眉頭說:小眼睛,癟嘴巴,一點都不像我!
不像你那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哈!蔣娃從外屋進來,嘻嘻笑著,俯身在孩子的臉上左親一口右親一口。
本來都丑!本來都不想要!就是你,就是你媽,非要要,非要要!姐姐陡然生氣又喪氣。
你看你……蔣娃的笑容僵住,再一點點消失,眉頭皺一下看姐姐一眼,欲說還休的樣子。直起來,又俯下去:來。蔣娃伸手要抱起孩子。
去!姐姐擋開蔣娃,將孩子攬入懷中。
我真不想要孩子,真不想要的。蔣娃出去,姐姐喃喃:說不清為什么。可是她來都來了。
臨走,姐姐低低地問我:嚴天棒今年回來沒?
我說不知道哇!
4
1993年,改革開放的訊息從中國的南海傳遞到黑耳場。審時度勢,在得到二叔肯定和解囊相助下,蔣娃領著姐姐和女兒去到廣東東莞,很快在異鄉立足,從家電修理到銷售,從零售到批發到代理。
這期間,姐姐的三女兒出生。
也就是在姐姐三女兒出生的那年,嚴天棒像一顆隕石,從天而降在姐姐面前。
滴酒不沾的姐姐為此醉了,迷迷瞪瞪癲癲狂狂回到家里把見了嚴天棒并借給嚴天棒兩萬塊錢的事和著一肚子酒水吐出來,濺了蔣娃一身。
蔣娃懵了。
恢復過來給二叔打電話:老人家,你聽著,我給你說幾句良心話。我蔣娃混到今天,這個世界上除了我父母,你最是我心懷感恩的人了。在我蔣娃最卑微可憐的時候,您老不嫌不棄抬舉我把你的女兒送給我,讓我作為男人擁有了最起碼的財富—老婆,讓我有了家,有了志向,有了自己的女兒。這些年來,我自認為對得起你女兒,對得起你,你說是嗎?
是了是了。二叔說。白鶴村的貓兒狗兒都知道,二叔二嬸是他們那一輩中第一個坐飛機坐動車的人。
蔣娃語氣沉痛:我從來沒向你老人家提過請求是嗎?
是了是了。
那么現在我請求你,把你的女兒……領回去。好嗎?
二叔也懵了。
恢復過來哇地吐一口鮮血:給老子捆起打!
姐姐說:人家做生意賠了,大老遠跑來開個口借點錢,我們又不差那點,人家又不是不還!鄉里鄉親的。
做生意。你知道他做的啥生意?他做的就是專門騙你這種腦殼里裝大糞的傻子的生意!二叔氣得死去活來:丫狗日早就爛賭棍爛騙子爛人一個,黑耳場的過街老鼠!
姐姐哭:你以為蔣娃是好人?他早都在外面搞女人了!他是以這點事故意找我的茬。
二叔才不信呢:那么老實巴交的娃!
……那天,那天還說當初如果不是他媽,他打一輩子窮光棍都不會撿別人扔了的便宜!姐姐悲痛欲絕:她的心里一直裝著我的過去,現在是報復!
不是報復,是暴發。在姐姐家住過一些時日的大哥哥說:就好比一個從來沒吃過飽飯的人,有朝一日遭遇滿漢全席。當時蔣娃不是差點討不到婆娘嗎?
變身蔣總后,蔣娃就徹底的脫胎換骨了。單是派頭,已經大得嚇人。回到家不管家里有人有什么樣的人,便是包包一扔,電視遙控器一摁,沙發上一倒,四仰八叉,一屋的腳臭。大哥哥說:姐姐又去給他脫襪子。
二叔的心顫了顫:那為啥對我們一滴假水都不摻吶?每次來東莞,人家再忙再累,都是親自開車接機送機。來的時候給錢,走的時候又是給錢!
幾番掙扎,二叔終究忍不住去電求證蔣娃。沉吟片刻蔣娃給了二叔三個字:她亂說。再補一個詞語:應酬。
除了周末回家陪女兒,蔣總其余的白天晚上都是應酬了。
姐姐悲傷不已。
有說財富是衡量一個男人在一個女人心目中的砝碼。其時,隨著蔣娃撈金的本事和體重的見長,曾經一文不值的蔣娃在姐姐的眼里已然發光發亮。給蔣總的脫襪子,從稱呼蔣娃到蔣建華到建華到我們老公,可見一斑。
姐姐不吃飯慪氣,蔣娃才不管呢。很久很久以前,如此情況,蔣娃會把碗端到姐姐面前,姐姐不張嘴根本都不行,蔣娃會把飯菜一勺一勺的吹冷……再把家里的衛生搞得干干凈凈。
姐姐像全世界的潑婦一樣一哭二鬧三上吊,都沒能挽回丁點昔日的溫情。
不是看在我三個女兒的份上……蔣娃對二叔說:根本不可能再饒恕。
蔣娃和著煙圈慢吞吞吐出來的那個再字,二叔聽著格外刺耳。
姐姐哭著說離婚。
蔣娃說哦?行,我成全你。除了女兒,條件你提。
女兒就是姐姐的條件,姐姐沒法提。
嫁給蔣娃的日子里,生女兒帶女兒是姐姐整個的生活,充實而安穩。姐姐設想,如果懷里抱的不是女兒而是成捆成匝的鈔票,除了買吃買穿買用,她還可以拿它干什么呢?
照大哥哥的說法:從此,姐姐被打入冷宮,開始了漫長的高級家庭保姆生涯。
5
哎你知道嚴天棒現在哪里嗎?姐姐突然拍一下我,歪著腦袋,一臉的詭秘。
不知道。我說。
在北海。
哦。
在北海做海鮮。
哦?
嗯。他說,他,要,來,喝,茶!姐姐眼睛圓睜,一字一句,像是要嚇我。
今天?這時候?我果真被嚇得傻不啦嘰。
嗯!姐姐使勁點頭。
姐姐又和嚴天棒聯系上了。
春節間,嚴天棒通過老家某某的某某的某某千辛萬苦找到姐姐的電話,開口就是要還她那兩萬塊錢!說東莞一別后沒聯絡姐姐,是因為一直運氣不佳混得不好;現在基本有副人樣了,有了自己的公司和路虎,可以見姐姐了。
最是電光火石般擊中姐姐的一句話是:幺幺,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姐姐瞬間淚崩:不好。(嚴的聲音磁性里夾帶著異域的韻味!“幺幺”—多么熟悉而久違直讓姐姐坍塌融化的呼喚!在東莞的時日里,姐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有朋友沒有社交乃至沒了丈夫,除了女兒進門出門的“媽媽”,再沒人對她如此溫軟。)
嚴驚問:是嗎?怎么?
姐姐穩住陣腳,把“都是因為你”硬生生咽回去,只淡淡地說:也沒什么不好,只是早已分居,互不干涉。
嚴的語氣里滿是痛心:當初,你也知道,你爸爸要殺要砍我,我沒辦法。后來帶個女的回到村里,也是故意氣你爸爸的。
嚴又問姐姐經濟上怎么樣?有沒被控制。姐姐說在這方面蔣娃倒不計較,她不知道蔣娃有多少錢,只知道自己的積蓄應該有七位數。
嚴才略表放心,并約定次年油菜花開的時候回老家相見。想起前車之鑒,姐姐沒有答應。
但是姐姐還是叫女兒給自己申請了QQ,配置了電腦手寫板。三天兩頭和嚴天棒在神奇的互聯網里相見歡。
有緣無分!那次嚴天棒還在視頻里流淚了,說一個成功男人不能給自己鐘愛的女人以幸福即便天大的成功也不能叫成功,叫一敗涂地。
姐姐也實話實說了:眼看著最小的孩子翅膀也硬了也要離開自己了,不知道以后怎么辦?嚴接過話說對了,你終于長大了,有思想知道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了!其實你早就該為自己活了。
也就四十多點嘛,還年輕得很,拼一拼,搏一搏,活出尊嚴活出精彩,有的是機會。嚴說。
買菜煮飯侍弄女兒,女兒一天天長大,一個比一個乖巧一個比一個優秀,成績斐然捷報頻傳,它就是姐姐的精彩。而尊嚴呢?在蔣總面前,她早已不叫羅二妹,叫肥婆,肥婆!分居的數年里,她唯一一次重溫蔣娃的氣息即是在大女兒得到青島理工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夜,蔣娃喝高,作為答謝,將自己當禮物草草的給了姐姐一次。跟著就是大發善心的給姐姐買回一個讓她惡心不已的自慰器。
尊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打在姐姐的臉上。姐姐感到徹骨的疼痛和突如其來的心動。
姐姐不明白嚴的機會指的是什么。嚴說:你有錢啊,這個世界上有錢就是王道就是資本啊!但你那是死錢,花掉一個少一個,還得靠別人施舍是吧?你得把它變成活的呀!資本換算資本運作……
姐姐更加茫然了。
你把它拿來投資創業啊!自己掙錢自己花是不是?經濟和精神上獨立了,女人,你還有什么擔憂的呢?你還怕男人不在你面前俯首稱臣嗎?
投資,創業,我一點都不懂啊!小學三年級都沒讀完,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說。
你不懂我懂啊!嚴說:凡事都有過程,誰不是從不懂到懂的呢?我不也就比你多讀兩三年嗎?我不照樣把我的生意從過去的一顆芝麻做成現在的一斗黃豆嗎?!我下面的人全是有知識有文化的大學生呢。社會,才是最好的大學。
你要相信我,相信你還有我!嚴說,只有以如此授之以漁而非授之以魚的方式,才能或多或少償還對姐姐的虧欠。
醍醐灌頂。姐姐就決定回來了,就興沖沖甜蜜蜜躊躇滿志地回來了。
6
在北海,做海鮮。事實上姐姐此言一出我便有了不祥之感。我突然想離開,在嚴天棒到來之前。
都五點過了,今天就不見了嘛?我對姐姐說:你也旅途勞頓,早點回去休息。
這怎么好呢說好了的呀!哇電話來了!快,你接!你告訴他這是在哪里!姐姐把手機貼在我的耳門上。
我告訴了嚴天棒我們的具體位置。
我告訴嚴天棒具體位置的時候,姐姐又拿出神仙水對著自己猛噴,跟著站起來挺胸收腹,問我衣服皺沒頭發亂沒?又拿出鏡子梳子,又去廁所。
回來問還沒來啊?
嚴果然就來了,手指上勾著汽車鑰匙,紅光滿面氣喘吁吁,噔噔噔從石梯坎下跑上來。
握畢手,嚴落座,端起茶杯,頗為意味深長地打量姐姐:呵呵,長大了。
姐姐一下子就局促了,埋頭下去一口接一口地喝茶視線不敢與嚴相接。
嚴又呵呵:口渴呀?慢點兒,別嗆著。
阿噗!嚴話音沒落,姐姐真嗆著了,咔咔咔直咳。嚴趕緊遞給姐姐紙巾。
眼鏡都差點咳掉了。
姐姐起身出去平息。
嚴扭頭向我:你比你姐姐有氣質。
......我不知道什么叫有氣質我說。
嚴哦一聲,訕訕地笑笑。
姐姐回來,臉色神色恢復了正常,正襟危坐著,只還是要低低頭,或拂拂劉海或抬抬眼鏡,停不下來的緊張。
張愛玲與胡蘭成初相見的那刻即低在塵埃里開出花來,較之,姐姐已然結出果實。曹雪芹又說女人是水,遇見心儀的男人就成了一灘爛泥。姐姐就成了那灘爛泥。
嚴也變了。長發精剪成一展平的板寸,身板愈發勁拔,小腹有節制的凸著,碩大的黃金項鏈在淺粉的夢特嬌襯衫里若隱若現,一款銀色腕表莊重而不失大氣,儼然高富帥的樣子。
我有訝異--歲月無情,和姐姐相比,它鞭打嚴的力道實在輕飄。
我借故上廁所,閃到茶坊后面用手機拈花惹草。
一小段時間過去,姐姐似來找我,腳步慌亂語氣急促:你看見沒?你看見沒?他比原來還好看了,我配不上,配不上他了!
他又不是鑰匙你又不是鎖配什么配?我說。
哦哦!姐姐吞一口口水點兩下頭。
他請我們吃飯吶,問是不是在船上吃要高檔點?姐姐興奮欣喜的樣子像個天真的孩子。
走出茶坊,嚴打開一輛半新不舊的力帆520,十分紳士地做了一個請:兩位美女屈尊了!這是表弟的車,我自己的沒開回來。
車上,姐姐把我的胳臂救命稻草似的拽住。
飯間,姐姐還是羞怯得不行,有動筷子也像林妹妹進賈府朱唇微啟。
嚴因為要開車不能喝酒,我便和姐姐假模假樣地碰碰杯。嚴說不行哦,哪有美女不喝酒哦?便給姐姐斟滿,遞給姐姐,眼里盡是柔情。姐姐受寵若驚,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用手臂擋住酒杯,說喝不了這么多嘛。
感情深,一口悶。我陪你一杯!嚴說著嘩嘩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啊好好好,我喝我喝!姐姐仰脖子就一口悶了。嚴拍拍姐姐:這才乖嘛。
嚴拿我炒冷飯,說看著我長大當初追姐姐的時候我給他趕狗幫她捎帶情書之類。姐姐樂,姐姐的表情到肢體才開始放松。
嚴接著侃侃而談到北海,海鮮。
我一個激靈沖口而出:那年,我姐夫被他姐夫騙到北海……
先說是做海鮮,后來實際是做傳銷!嚴以最快的速度打斷并說出了我要說的話。
我愕然。
我當然知道!嚴一聲嘆息,垂首閉目,食指豎起貼在鼻梁上,像一下子陷入了一段久遠的往事。一分鐘左右,表情沉痛:是的,北海以前出現過這樣的情況,萬惡的傳銷打著海鮮經營的幌子,坑了不少人,讓北海不白更讓真正從事海鮮產業的人士遭難……
很好,偉大的互聯網時代到來,傳統的商業理念和運營模式正在被淘汰,并很快會成為歷史,所以我的國際電子商務公司應運而生。
國際,電子,公司?你不是說你在做海鮮嗎?沒做了?姐姐突發奇問。
海鮮?海鮮在呀!公司就是為它搭建的平臺呀!我現在最大的投入,就是在電子商務這一塊,大勢所趨啊。企業策劃、個人理財、遠程教育、技能培訓、供銷合作、宣傳服務、信息服務等等等等,都是我公司正在運作而且運作成功的項目。
哇!姐姐聽成了O形嘴,深度感染狀。
嚴愈發澎湃,站起,肢體語言更有力了,完全演講加匯報模式。
我呆愣。
……那么今天,現在,我要向兩位美女我看著長大的兩個妹妹發出鄭重邀請:北海歡迎你!歐亞國際電子商務公司歡迎你!旅游,觀光,考察,論證。檢閱!嚴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個“投資”和滿目深情水到渠成的敬給姐姐:好嗎?
姐姐端起酒杯,喜不自勝。
我的手機適時響起,出門接聽。
在船弦邊流轉幾番,我折身回去。我想叫姐姐走了。
嚴正摟著姐姐的肩,殷殷地給姐姐夾菜,耳語呢喃。姐姐毛起(使勁)點頭嘴里說著好的好的,我回去考慮考慮之類。
不許刻意減肥!對身體不好。環肥燕瘦,各有各的美,我覺得你比十幾歲的時候更有味道了。嚴摟摟姐姐的腰:女人嘛,太瘦了影響手感哈哈哈哈!
姐姐像酒魔上身,唰地豪氣干云,面頰緋紅著抄起酒瓶要跟我“來呀來喝酒哇,不醉不罷休!”
嚴一把奪下:溫柔點溫柔點。姐姐便順勢軟軟的倒在嚴的懷里,嗲嗲的說嗯我醉了。嚴將姐姐掀起來,說醉了呀?醉了嗎?真醉了?
姐姐又唰地坐起滿血復活,打個哈哈說沒有沒有呀!
餐桌上杯盤狼藉,該喝喝了,該吃吃了,剩下就是買單走人的節奏了。嚴摁一下旁邊的呼叫器,服務員應聲進來。可以刷卡嗎?嚴說。
可以。服務員說。
哦該死,忘了卡也在包里!嚴錘一下腦袋聳一下肩攤一下手動作連貫而不失流暢地對姐姐說:不好意思,我包放車上了。
沒事沒事,我帶著呢。姐姐邊說邊拿出錢包。嚴起身出去。
你們的消費共計一千一百八十元。服務員說。
這消費比廣東都貴嘛!姐姐嘟噥。
不好意思,你們點的菜品都是我們最近推出的特色菜。服務員說。
看得出作為資深家庭煮婦的姐姐給錢的動作遠不及嚴天棒翻閱菜單的瀟灑,僵硬而遲鈍。
房間里只有姐姐數錢的聲音。
7
嚴大概是從衛生間里回來,十分自嘲地說:讓美女買單,好沒得風度哦!
姐姐正背對門口往臉上噴神仙水。
可以了,夠漂亮的了。嚴呵呵。
姐姐轉過身來,眉頭眉梢都是嬌羞。
今晚住哪里呢?車上,嚴問。
住我家里吧。我說。
不如住酒店了,我出差往來向來不愿意麻煩親戚朋友就住酒店。嚴說。
哪有麻煩了。我說。
行吧,就住酒店吧。姐姐弱弱地說。
專門給你鋪好了床呢。我說。
姐姐往我肩上一靠,拿過我的手搭在她的額頭:我我好像醉了。
姐姐迷蒙的眼里有明晃晃的潮濕和乞憐。
那,好吧。
嚴把我和姐姐卸在酒店門口,對姐姐說:我表弟這會要用車,我把車還給他馬上就來。姐姐說嗯。
我和姐姐在酒店大廳的沙發上坐下。十分鐘左右,嚴來電,說表弟那兒正飯局呢,實在不好脫身。
空氣里都是姐姐的意外和失落。
要不你先把房開好。嚴說。
誒是不是有點不靠譜哦?
什么不靠譜?你是說?姐姐反問我。
……沒提還你兩萬塊錢的事?
在船上提了,說以后直接轉到我的股份里。
你的股份?!
嗯,叫我投錢到他的電子商務公司,給我原始股什么的。
你要投?!
我要投也要和你們商量,我的錢也是來之不易。姐姐有些頹喪,眼睛里閃過一絲凄惶。
還是回去住吧?我說。
姐姐低下頭,把臉深埋在掌心里,一會兒又揚起:你知道,我這次回來……你也知道,這么多年。我這輩子,我……
8
姐姐住進房間,拉開窗簾。微微星光下,點點漁火里,悠悠嘉陵江像條淺睡的鰻魚,在清涼的夜色里輕輕喘息。
姐姐心情倍兒好,佇在窗邊,大口大口的呼氣:好好啊好好啊!
我準備走了我說。
姐姐回身拉住我:等會兒!
怎么?
我,還想喝點。
什么?
我還想,喝點酒。姐姐按下我的脖子湊近我的耳朵:聽說,喝酒喝到一定程度,人會飄起來,我想飄一次。
你還沒飄?!
沒有,從來沒有。姐姐認真的說。
嚴該來了?我說。
不管,我們就要在他到來之前喝飄!把他嚇一跳。姐姐表情夸張地說。
啊對了,我還沒把房號告訴他。姐姐拿起手機:0816。
一瓶干紅,姐姐喝了三分之一,我喝了三分之一,再三分之一被我掖在身后。姐姐顯然意猶未盡:飄都沒飄起來!
你耳朵都紅透了!我說。
姐姐笑靨如菊,拍拍臉:哇好燙!
行吧,你回吧,我也想沖涼了。姐姐朝我干脆的揮一下手。
酒勁乘著徐徐夜風悄然襲來。姐姐沒飄,我飄起來了。深一腳淺一腳中,我看見月亮一步一步的爬上天空,天空越來越陡,月亮越爬越慢。我看見姐姐脫下旗袍,解下鐵布衫似的塑身衣開始洗浴。從發絲到腳丫,一遍一遍沒一處不仔細。蒸汽交織纏繞,白茫茫的浴鏡里,姐姐回到了白鶴村,回到野菊叢,回到聾子爺爺的楠竹床上,回到老院子后面的竹林里。嚴天棒把她按到,親她,咬她的耳垂說幺幺,愛你愛你……姐姐閉上眼睛,伸出嚴的手撫摸另一個自己。
燈太多,房間里比白天還白,我看見姐姐開始關燈。頂燈,壁燈,臺燈,一盞一盞,反復試驗后,姐姐只留下浴室里的燈。淺淺的光亮從浴室里透出來,映射在橘黃色的墻布上,浪漫而溫馨,襯得姐姐皮膚正好,皺紋最少。姐姐把迪奧抹在被子上把自己捂在被子里,設想是裹浴巾呢還是穿浴袍給嚴開門呢?浴巾吧?萬一沒裹得緊或者張開雙臂和嚴抱抱它一下就落地上了呢?還是浴袍穩當!四十而胖的女人,脫了不比沒脫的好看啊。
至少有一百年,姐姐沒有被抱抱了。姐姐覺得。
9
凌晨兩點,只身一件睡裙的姐姐敲開我的家門。
像一株被霜雪打焉的大白菜,姐姐全身松垮。
汗水都捂出幾身了,標點符號嚴都沒給姐姐一個。也許之前發出的0816嚴沒懂起!姐姐又追一條:房間號!8樓16號!
手機在姐姐的掌心里顫栗。姐姐已經焦躁不安。姐姐直接撥打嚴的電話。說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姐姐不敢相信,重撥。“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腦海一片空白際嚴的短信到:0806!
什么意思?!姐姐拿起房卡,對照自己先前發出的0816,對的呀,沒發錯呀!
姐姐再次撥打。嚴說喂。姐姐心跳加速:是0816!8樓16號,不是6號!嚴說哦哦,我搞錯了。姐姐旋即又溫軟下來:你還在喝嗎?嚴說是的。姐姐說別喝多了好嗎?別喝醉了。嚴說好的。姐姐還想說你知道我在等你嗎?嚴就掛了。
姐姐長舒一口氣。誒怎么沒問他剛剛為什么關機呢?
嚴的電話又到。姐姐的心子已經蹦出來:該是來了!
嚴說對了開始說的投資的事情你考慮好沒呀?姐姐心碎一地:你還在喝。嚴說我在問你呢!沒有,待明天和我妹妹商量商量再說,畢竟我什么都不懂。哦,嚴說行。
姐姐再撥過去,無人接聽,再再撥,再也撥不通了。
姐姐睡下,我輾轉反側,起床上網打開搜索引擎:網絡傳銷。一讀再讀,將網頁添加進收藏夾。明天給姐姐看吧。
八點過,姐姐來到廚房,我在打豆漿。姐姐表情復雜,一半笑容一半愁容,但明顯淚痕未干。
之前,我聽見姐姐在嚶嚶地哭:0806,0806明明就是你住的房間,明明就是你把發給別人的短信錯發到我的手機上了!我出0816的時候明明看見一個穿得又短又少的女人進了0806!我還看見你的車子就停在停車場的口子!騙子,大騙子!欺負我……
你再睡會兒,我弄好了叫你。我說。
不睡了,我要出去。
出哪去?
雙龍湖。
干嘛?
嚴天棒在等我。
投資?!
不是,去看天鵝。
看天鵝?
也是賠罪。他說他昨晚喝得太醉了,手機也沒電了,在車上住了一晚。
你確定?
他發毒誓了。
非要去嗎?
他在樓下等一個小時說一個小時了。
說我若不再見他,他就追東莞來見我。
10
姐姐穿了身草綠的蓬蓬裙近乎蹦跳著出來:好不好看?
不好看我說。
可是只有這個才可以遮肚皮的呀!姐姐撩撩裙裾有點犯難。
噴完神仙水戴上平光鏡,姐姐給我一個響亮的飛吻篤篤的下樓了。
那刻,我突然難過!竟悲不能抑。想起雷平陽的《殺狗記》。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來——如此重復了5次,它才死在爬向主人的路上。”
責任編輯:唐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