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殤

隋大業十年。隋都長安，城外小河邊，兩間茅舍，緣河而筑。舍前一老樹，光禿禿了無生機。一只老鴉，獨棲殘枝，仰天哀泣。

萬寶常蟄居在此地已半年多了，窮困潦倒，百病纏身。現在，他連彈琵琶這點樂趣都被剝奪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他的妻子耐不住饑困寂寞，跟一個江湖游醫走了，順手帶走了萬寶常珍愛如命的琵琶。

三天了。萬寶常滴水未進，沒有從病榻中起來過，他已經起不來了，他的生命如風中殘燭，隨時隨地都會熄滅。

天穹深處，傳來一陣靡靡之音。

“圣上，聽不得，這是亡國之音哪！”萬寶常闔著的眼睛睜開了，猛地從病榻上坐起，喉頭一癢，“哇”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一年前，隋煬帝下詔，令樂官鄭澤、何妥譜國樂。鄭澤少時隨蘇祗婆習龜茲琵琶，精通音律；何妥乃紈绔子弟，不學無術。鄭澤不屑與之為伍，退朝后召曹妙達、郭金樂等人前來商議。曹妙達向鄭澤推茬了萬寶常。

“那個扣箸伴奏，修洛陽賦，自制水盡律的樂戶？”鄭澤笑了，笑得很舒心。

“作國樂，須用‘八十四調’。”

“八十四調？”

“以十二律旋相為宮，構成十二均，每均構成七種調式，共得八十四調。”

鄭澤的眼睛熠熠發光了，憑著他敏銳的藝術嗅覺，他知道，“八十四調”不僅能名垂青史，而且必將引起律制上的大變革。他強抑住心中的狂喜。

“蘇夔等人建議用前朝的宮廷音樂。”

蘇夔乃宮廷雅樂派的代表。

“不行！前朝宮廷音樂過于奢靡，所以亡國，前車之鑒不可忘；‘八十四調’至剛至正，用此修樂，可保社稷萬世！”

萬寶常說的慷慨激昂。

鄭澤望著萬寶常遠去的背影，躊躇滿志。

衣食無憂，潛心修譜，縱情山水。這是萬寶常一生當中最愜意、最幸福的時光。但這樣的日子太短暫了，他來不及細細體味，享受，便煙消云散了。

鄭澤提出用“八十四調”作國樂，受到宮廷雅樂派的強烈反對。何妥認為“八十四調”太過剛烈，與太平盛世不和，況且，“八十四調”出自樂戶之手，難登大雅之堂。

隋煬帝接受了何妥的建議。

鄭澤遭貶。萬寶常被逐出長安城。

萬寶常異常失落。他變得沉默少語，常常獨自一人坐在河邊，望著夕陽、流水長吁短嘆。妻子的離家出走，更給了他至命一擊，他病倒了。

靡靡之音愈來愈烈，像狂風橫掃落葉。

萬寶常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柳絮般被吹到半空，悠悠地往長安城飄去……忽而“嘣”地一聲，音樂化為一聲炸雷，把他從云端擊落。他頭痛欲裂，癱倒在地上，雙手碰到了榻邊破舊的木箱。木箱里有他的樂譜，那是他一生的心血啊！他想到了鄭澤，如果把它交給他多好，但天涯茫茫，何處去尋他？

樂譜乃清物，落到凡夫手里，會玷污它的高潔。

外面的風吹得更急了。

“質本潔來還潔去。還是讓它隨自己去吧。”

萬寶常哆嗦著摸出火石，一下一下敲著，火光點點，萬寶常的心在流血，血大口大口往外涌，染紅了火石，他敲著敲著，火燃起來了，是那樣的美麗，那樣的凄艷；火燒起來了，樂譜在火中焚化，一個個樂精靈在火光中飛舞……

大火在狂風中燒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