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傾滄海

一盞孤燈，半世牽掛，不及你用相思紅塵，換我滄海浮生。

——《洛詩集》

楔子

許多年以后，葉浮燈回想起遇到宮滄海的那一夜，茫茫大海中透著粗糲風(fēng)塵，像極了一場無邊無際的冒險。

她仿佛是置身在暗夜海上的小帆，遠(yuǎn)處云山霧嶂，迷蒙凄清，讓人辨不清方向。

而他卻似黑暗中的一座燈塔，青天明月般為她照亮了前路。

從此一盞孤燈，半世牽掛，只為癡守一人，念他滄海浮生。

1

葉浮燈是在回洛楓國的途中遇到宮滄海的。

那并不是才子佳人的偶遇，而是一次海盜的劫船事件。

之前葉浮燈便聽說回洛楓國途徑的濛海上常有劫船，她本考慮走陸路，可是她的未婚夫復(fù)生卻說海上風(fēng)景迷人，可趁此機會一覽海景，又說他們船只小巧，很難引起海盜注意。她思量再三還是被說動，最終選了水路。

可這世上偏有如此湊巧之事，他們乘坐的小船不偏不倚地被海盜選中，連人帶貨被綁到一艘朱紅漆的大船上。

彼時已是半夜，滔滔海水伴著咸腥的海風(fēng)，甲板上散放著許多物品，凌亂卻錯落有致。

大船桅桿的頂端掛了一盞鵝黃的琉璃燈，昏黃的光線自桅桿的頂端漫散而下，有一個人坐在一把深褐色的藤椅上，青色長衫幾乎快要落到地面，修長的雙手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一片紅楓，而他的臉漫在一片陰影中，叫人辨不清長相。

葉浮燈在恐懼之后很快冷靜下來，以她多年跟隨父親從商走貨經(jīng)驗來看，這是一個非常有經(jīng)驗的海盜團(tuán)伙，而坐在眼前不動聲色的男子，便是他們的當(dāng)家。

坊間傳言，濛海上的海盜搶劫官銀米糧，無惡不作，卻行蹤飄忽，官府?dāng)?shù)次派兵圍剿，都無收獲。

“宮老大，這箱子里面除了茶葉什么都沒有。”一個海盜對著那個青色長衫男子說道，“他們會不會把錢藏在身上了？”

葉浮燈身旁的海盜伸手要在她身上摸索，葉浮燈怒斥：“拿開你的臟手，不要碰我。”

“你這小娘兒們，不要命了。”海盜拔出身上的刀就要朝她刺過去。

葉浮燈閉起眼，準(zhǔn)備接受這一刀，卻只聽見一聲刀子落地的聲音，端坐在藤椅上的男子用紅楓打落了刀。

他自那片陰影中走出來，頎長的身材玉立挺拔，在黑夜的景象中有種蠱惑的迷離。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宮滄海，一雙含笑的眼睛印在夜風(fēng)中，似滄海里的一盞浮燈，他的身后是洶涌的海浪，陣陣海風(fēng)將他薄薄的青衫吹得肆虐翻飛。

他在看向葉浮燈的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有種驚喜的明亮。

葉浮燈沒想到一個海盜大哥竟長得如此俊美，半點匪氣都未沾染，反而透著斯文與謙和。

“我們所有的錢財和貨物都在此了，你到底想怎么樣？”

他湊近了看她：“我們只是求財，只是我若就這樣放了姑娘，怎對得起眾兄弟忙活了一晚上？”像是商量，“不如這樣，我將你身旁這位公子留在這里，七日后你拿一千兩來無垠島贖人，你看如何？”

葉浮燈身旁的復(fù)生聽到要將他留下來，頓時臉色煞白撲通一聲就半跪在地上了。

葉浮燈見了一陣心疼，忍不住護(hù)在復(fù)生前面說道：“我留下，讓復(fù)生回去拿贖金。”

她這句話一說出，宮滄海的目光涌出一絲訝然。

復(fù)生呢喃道：“浮燈，這怎么行？”

“沒事的，我自幼隨父親走遍十國，什么苦都能吃得，你一介文弱書生，這海上風(fēng)吹雨淋，怕是熬不習(xí)慣。”

“聽聞海盜殺人不眨眼，萬一對你下毒手怎么辦？”復(fù)生遲疑。

“他們?nèi)粢獨⑽遥F(xiàn)在便可動手，無須如此費心，你回去向我爹取了錢再來贖我。”她回頭看一眼宮海滄，“公子不會毀約吧？”

葉浮燈望著宮滄海，他卻半瞇起眼睛，嘴邊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只要你的情郎如期而至，宮某定不會傷姑娘分毫。”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復(fù)生張了張嘴，卻再也沒有異議。

復(fù)生連夜被人用小船送離，他離開的時候握著葉浮燈的手道：“浮燈你一定要等我來救你。”

“我等你。”葉浮燈眼含淚光。

宮滄海倚在桅桿上看著他們郎情妾意：“公子，可別忘了，七日后的無垠島，我們一手交錢一手放人，若你帶官兵或是爽約，就別怪我撕票。”

葉浮燈望著復(fù)生離開的小船變成一個點，宮滄海在她耳邊試探地問：“他要是七日之后不來怎么辦？”

“復(fù)生一定會來的。”葉浮燈篤定地答。

宮滄海伸出修長的雙手撫上她的臉：“如果他不來，你不如給我做壓寨夫人？”

下一秒他的手便被葉浮燈用力地咬住，鮮血橫流，是一種憤怒的狠戾。

半晌之后，葉浮燈摘下頭上的發(fā)簪，狠狠地對著自己的脖頸：“如果你敢對我有非分之想，你將提前得到一具尸體。”

宮滄海將受傷的手放置鼻端，用力地聞了聞。

海水翻滾，冷風(fēng)黑夜，是他熟悉的氣味。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只是無奈道：“你真的不記得了。”

2

葉浮燈并不明白宮滄海那句話的意思。一個素未謀面的海盜大哥，她怎么可能會記得。

關(guān)于濛海上的海盜葉浮燈早有所聞，他們以宮滄海率領(lǐng)的旗幫馬首是瞻，在海上為所欲為，無人能奈何他們。

她被安置在一個小小的船艙之內(nèi)，空間雖逼仄卻干凈整潔，小床前擺著一方梨花案，此刻正點著一爐犀角香。

有個身穿粗布的大娘為她拿來被褥和食物。

葉浮燈看著桌子上擺放的食物，幾碟小魚干，清蒸青蟹，清炒河蚌，看似平淡無奇的海味此刻卻散發(fā)陣陣幽香，她嘗了一口，有一股熟悉的美味，來不及細(xì)想便吃了個精光。

既來之則安之，葉浮燈自幼隨父親走南闖北，到底是見過一些世面，既然是求財，她現(xiàn)下生命應(yīng)該是無虞的。

她隨船顛簸了一個時辰，胃里的食物突然翻江倒海，她終于忍不住，跑到甲板上吐了起來。

這一吐差點把她的膽汁都給吐出來，站起來的時候往后倒去，有人扶了她一把。

“喝一口。”宮滄海把壺遞到她面前，她以為是水，仰頭便喝了起來，只是液體剛倒入口中，就悉數(shù)噴到宮滄海的臉上，她大怒：“姓宮的，你給我喝的是什么？咸死了。”

他擦了擦臉卻笑了：“這是濛海里的海水，喝了以后就不會暈船了。”

葉浮燈將信將疑地看著宮滄海，他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架勢，葉浮燈一咬牙，還是將剩余的海水喝下去了。

又咸又齁，她的嗓子幾乎都要冒煙，一張嬌麗的小臉皺成一團(tuán)。

宮滄海接過空壺，提在手中搖晃，緩緩?fù)鲁鲆痪洌骸捌鋵嵨沂球_你的。”

如果不是已經(jīng)吐得七葷八素，葉浮燈此刻一定會撲上去再狠狠咬他一口。

3

雖然宮滄海說是騙她的，可是很奇怪，葉浮燈從那之后，真的再也不暈船了。

盡管如此，葉浮燈對宮滄海還是沒有任何好感，斷定他是一只笑里藏刀的狐貍。

海盜們經(jīng)常聚在一起點貨，聊天說笑，宮滄海拉著她坐在他身邊，她坐如針氈又不敢發(fā)怒，只能無聊地看他們說葷段子聊天，而宮滄海就似一個很好的聽客，總是瞇著眼喝著酒，時不時轉(zhuǎn)過頭來借著酒意看她。

他的眸光清澈，又似一口深深的寒潭，像要把人窺盡。

每天只有吃飯的時辰，才是葉浮燈一天心情最佳的時候。

大娘會給她送來不同的海味，豆腐海帶湯、銀魚煎蛋、紅燒鱸魚，她每次吃到停不下來。

兩天后，宮滄海的旗幫又洗劫了一船的米糧銀兩，一箱一箱金錠在船上閃閃發(fā)光，海盜們看著這么多錢顯得有些激動：“宮老大，這次出手收獲可真大。您看……”

“老樣子。”宮滄海淡淡地抬頭，“今晚夜色不錯，我們靠岸停船。下去樂呵樂呵。”

葉浮燈剛從船艙出來，就聽見宮滄海對兄弟們說要停船，她在心里冷冷一笑：“無良鼠輩。”

只是她沒有想到，宮滄海卻把她也帶下了船。

“你去作樂，帶我去干嗎？”當(dāng)葉浮燈被迫換成黑色錦衣蒙上黑色面紗的時候，她都不明白宮滄海的用意是什么。

直到她下了船，望著零星燈火閃爍的小漁村的時候，有片刻呆愣。

像是舊時有一道熟悉光影閃入她的腦海，零星散亂，模糊不清。

漁村不大，屋舍簡陋，靜謐到幾乎蕭索。

宮滄海一行只帶了三個兄弟，每個人手中都拎著巨大的麻袋，里面裝的是糧食與劃分好的銀兩。一袋袋扔入每家每戶的窗戶中。

她睜大了眼睛盯著他們的舉動，卻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屋內(nèi)的人收到了銀兩，都感激涕零地說：“謝謝大俠。謝謝大俠。”

他們在屋頂上飛檐走壁，宮滄海將她抱在懷中，那種騰云駕霧的縹緲讓她發(fā)愣。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便分發(fā)完所有帶來的錢財。

等他們的麻袋中空空如也的時候，葉浮燈看到剛才還只有零星的幾點燈光，此刻已經(jīng)全部亮了起來，漁村的漁民跪在門口，此起彼伏的感謝聲不斷傳來。

葉浮燈內(nèi)心突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震撼，這樣一幕雖不是為她，卻是她親眼所見，可此刻被人稱作英雄的宮滄海早已悠閑地躺在船上，手里拿著一片紅楓放在眼前把玩，波光粼粼的海面，繁星的倒影映在他的臉上，真像個貪吃玩樂的浮夸公子。

葉浮燈扯下面紗推了推他：“姓宮的，這就是你說的樂呵樂呵？”

“兄弟們，開心嗎？”他問。

“開心。”眾人異口同聲。

“你看到了，大家都很樂呵。”

“可是你們這樣是犯法的。”葉浮燈忍不住說道。

“犯法？”宮滄海將紅楓放下，雙手枕在腦后，望著天上的繁星，“洛煙國連年征戰(zhàn)，百姓流離失所，漁民們不堪重稅，這一箱箱的賑災(zāi)銀兩我不搶，真正到災(zāi)民手上又有多少？”

葉浮燈沉默，她雖然心里瞧不上，但是她卻知道宮滄海說的是事實。

“算了。”宮滄海擺手，“我們海盜早已聲名狼藉，說多了也無用。”他一躍而起，指了指遠(yuǎn)處闌珊燈火，“我幼時常在這片沙灘玩耍，那時候岸邊皆是紅楓，襯著湛藍(lán)海水，可真美。”

葉浮燈尋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紅楓有些凋零，海水隱沒在夜色下，像是勾起了模糊的回憶：“這里的景色一直都這么美嗎？”她忍不住問。

“你不記得了？”宮滄海看著她。

葉浮燈被他問得一愣，像是有些零星碎片一閃而過，有人喊了一聲：“到了，宮老大。”

那些片段仿佛一瞬間失了蹤影。

4

送完銀子之后，葉浮燈對宮滄海的印象稍微有些改觀。

或許是因為看到宮滄海對漁民流露出來的悲憫。

只是宮滄海對她卻越來越得寸進(jìn)尺，比如拿著搶劫來的米糧去臨近貧窮的村落布施，將官銀帶到鐵鋪去熔成散銀，人手不夠的時候還讓她幫忙裝錢分袋，算賬規(guī)劃，完全不把她當(dāng)外人。

“我為什么要幫你做這么多事兒？”熟悉了之后葉浮燈膽子也大了起來。

“我們總不能白養(yǎng)著一個閑人吧！”他抬了抬眼皮。

“姓宮的，你這是虐待人質(zhì)！”葉浮燈抗議。

“你若愿意做我夫人，我天天寵著你，你看如何？”他含笑看著她。

“你做夢！”

宮滄海似乎從來都不會生氣，他無論何時何地都一副笑瞇瞇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與人說話不像下命令，更像是商量，哪有一點兒做老大的樣子。

有一日他們像往常一樣去給百姓送糧送錢，那是一個很小的山寨，住戶不多，宮滄海只帶了幾個隨從。

只是沒想到他們遇到了聞訊前來搜村的官兵。

宮滄海拉著葉浮燈躲在暗處，示意她不要出聲，官兵搜寨搶錢，若不是他們身上穿著官府的衣服，葉浮燈險些以為他們是山上的馬賊。

她眼看著官兵將一個寨子里的姑娘抓出來欺凌，姑娘凄厲的叫聲讓葉浮燈終于忍不住大喊了一聲：“住手。”

“哪里來的小賊。”官兵注意到了宮滄海一行人。

行跡暴露，兩方展開了一場殊死搏斗。風(fēng)吹劍舞中有人拿出弓箭朝葉浮燈射去。

“小心。”宮滄海想也沒想，便擋在葉浮燈的身前，鋒利的箭刺穿宮滄海的身體，可他卻將她緊緊護(hù)在身前，眉頭緊鎖，卻是沒有移動分毫。

葉浮燈心里有一絲恍惚的觸動。

“老大！”眾人大喊了一聲，快速解決了所有的官兵。

當(dāng)所有官兵都倒下的時候，葉浮燈看著被箭射傷卻還緊緊抱著她的宮滄海道：“姓宮的你怎么樣？”

他仗著一張?zhí)撊醯哪槪茻o賴一般，將自己的頭埋在她的脖頸中：“感覺快死了。倘若你愿意親我一下，我倒是可以不死。”

葉浮燈剛才還有幾分愧疚，在聽到這句話之后一掌拍在他腦袋上：“那你還是去死吧！”

……

5

宮滄海回到船上后還是倒下了。

箭上淬了毒，好在就醫(yī)及時，他平素身子骨也算強健，才撿回一條命。

葉浮燈幫他藥，當(dāng)解開他的青衫之時，身上觸目驚心的疤痕讓葉浮燈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這滿身的疤……”她沒問下去。

“自幼跟隨義父在海上奔波，留下些傷在所難免。”他若無其事。

“你出生就在海上嗎？”

“小時候家鄉(xiāng)鬧瘟疫，逃出來的……”他停下來靜靜地注視著她，“后來被義父所救。把我?guī)У搅撕Ｉ稀！?/p>

葉浮燈的手停了停，又快速地幫他將衣服穿好。

“你為何要救我？”葉浮燈繼續(xù)問道。

“一種習(xí)慣吧！”他淡淡一笑。

“你難道不是怕我死了，明日即將到手的一千兩就要泡湯了嗎？”葉浮燈冷言相對。

“有沒有人告訴你，做女人有時候要笨一點才可愛。”宮滄海漫不經(jīng)心，“你這么聰明強勢，你未來相公說不定回去找了個溫柔鄉(xiāng)，不要你了。”

“姓宮的，誰要你多管閑事！”葉浮燈惱羞成怒。

“你看你，還是一點兒都不溫柔。”他側(cè)翻一個身，“明日還要送你去無垠島拿贖金。早些休息了吧！”

葉浮燈不好再多言，慢慢地退出了房門。

她站在甲板上，望著遠(yuǎn)處洶涌的海浪，卻怎樣也沒有了睡意。

原來已經(jīng)不知不覺過了七天了，這七天仿佛沒有發(fā)生什么，卻又仿佛發(fā)生了許多。

明天過后她就要回到洛珠國，過回自己正常的人生，她會和復(fù)生成婚，繼續(xù)打理父親的家業(yè)，一切都水到渠成按部就班。

她站在甲板上，聽著滔滔海浪聲，慢慢閉上眼睛，任風(fēng)吹過臉龐。

6

宮滄海如約將葉浮燈帶去了無垠島。

無垠島是一座荒島，在若干年前這里是鮫人族的藏身島嶼，島前的銀海是一道天然屏障，外人很難找尋得到，只是某一天這里被洛海國的軍隊尋得，將鮫人全部捕獲，從此洛天之上再也無人見過鮫人，無垠島也成了一座廢棄的荒島。

將交易地點定在這座島上，的確是再安全不過了。

只是讓葉浮燈沒想到的是，復(fù)生并沒有來。

在約定的時間，銀海一片遼闊，卻沒有任何船只靠岸，葉浮燈站在海灘邊望眼欲穿，可銀海上除了漂浮的空瓶，別無他物。

宮滄海燃了一簇篝火，烤了兩條海魚遞給她，她味同嚼蠟，盯著海面發(fā)呆。

從明月初升，到星夜璀璨，連個人影都沒有瞧見，葉浮燈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雙腳埋在沙地中，像只被人遺棄的鴕鳥。

她不相信復(fù)生會將她丟下，她們相識三年，三年前父親想為她招婿入贅，她卻相信命中注定，在花臺上拋繡球選夫婿，那日，是復(fù)生接了她的繡球。

她自己選的夫婿，卻令她這樣失望。

“不就是負(fù)心人沒來嗎？難過什么？”宮滄海推了她一把。

“你亂說！復(fù)生他肯定來了，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險，他不會丟下我的！”葉浮燈怎樣都不肯相信。

“你不要天真了，這一周無巨浪無大風(fēng)，若不是存心不來，此刻為何會不出現(xiàn)？”

“你不要污蔑他。”葉浮燈隨手抓起一顆石頭就朝宮滄海擲過去。

她以為他會閃躲，可他卻沒有，石頭在他臉上刮開了一道傷口，他卻只是看著她發(fā)怒。

葉浮燈慌亂地拿出絲帕為他擦拭，他卻驀地將她抱在懷里，她掙扎，他卻抱得更緊，修長的手觸著她的發(fā)絲，聲音就在她的耳邊：“留下來吧，我會對你好的。”

葉浮燈的心里似有萬馬奔騰，熟悉卻又帶著道不明的羞恥。

她站起身，像是忍了許久地發(fā)泄：“我堂堂葉家大小姐，怎么可能會跟一個海盜？”葉浮燈笑起來，“你別做夢了。”

海浪敲打著巖石，島上的楓林被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一切都仿佛靜止了一般。

宮滄海的眸中閃過一絲葉浮燈從未見過的暗淡，似遠(yuǎn)處的燈塔一夕間暗了下來。

他將手放在臉上的傷口輕輕地擦了擦，抬眼望著葉浮燈，涼涼地笑了笑：“其實一切早變了，是我想得太天真。”

7

旗幫兄弟聚集在甲板上要宮滄海處置葉浮燈。

“殺了她老大。”

“對，殺了她，一個不識好歹的小妮子。”

“……”

葉浮燈站在人群中，點漆的眼，清麗的容顏，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她已經(jīng)做好了赴死的準(zhǔn)備。既然等不到心愛之人，茍活又有何意義？

就在眾人的叫囂聲中，宮滄海卻并沒有說話，他輕輕地?fù)P了揚手，從懷里掏出一把刀。

“宮老大，不要……”兄弟們異口同聲。

葉浮燈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看到刀鋒的光在暗夜里閃了一下，刀起刀落間，他原本修長潔白的小指已經(jīng)墜地，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葉浮燈原本平靜的臉在看到這一幕還是涌起了吃驚。

宮滄海按住傷口，目光掃過眾人，威嚴(yán)而平淡地說：“按幫規(guī)，一個器官換一條命，我以小指換她一命離開，現(xiàn)在誰還有異議？”

剛才還嘈雜的甲板上頃刻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再說一句話。

葉浮燈目瞪口呆地看著宮滄海，她沒有想到他竟然會這樣對她。

他與她對望，霞光鋪滿整片海面，像海底長出的瑰麗珊瑚，大片大片的緋紅落到他的眼中，倒映出他眼中小小的自己。

他抿了抿嘴，捂著斷了的手，靜靜地說：“我放你走，日后滄海浮生，愿你珍重。”

8

那是葉浮燈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見到宮滄海。

那夜后，大娘搖船送她離開，她在船上吃了最后一頓美味的海鮮飯菜。

宮滄海并沒有來，只是小船離開大船千米遠(yuǎn)的時候，她看到遠(yuǎn)處的大船上站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回到洛楓國的那日，艷陽高照，無風(fēng)無浪，大娘臨別前給了她一管煙花，她說宮滄海交代若她遇到危險，就點燃此物，他便會來助她。

葉浮燈將那管煙花放入懷中，分明是輕飄飄的一個物件，卻感到分外沉重。

她走到葉府大門口，看到大門掛著兩盞白色的素?zé)簦锩婵蘼曊鹛欤崎T而入，見到復(fù)生在寬慰父親，日光清明地落在他的側(cè)臉上，并無半分悲痛。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小姐，是小姐。”

一時間靈堂亂成一團(tuán)，父親朝她跑過來，一把將她擁在懷中：“浮兒，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復(fù)生說你被海盜擄走，已經(jīng)遇難了，老天保佑，你平安歸來。”

復(fù)生的臉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變了顏色，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浮……浮燈……你回來了？”

“浮燈啊，這七日復(fù)生為了將海盜一網(wǎng)成擒一直在府衙奔走，出動了官府?dāng)?shù)支軍隊想去找出擄劫你的海盜，可惜都一無所獲。”父親邊擦眼淚邊說。

葉浮燈聽著這些可怕的真相，看著自己面前氣派的靈堂，整顆心跌入谷底。

回來之前她想過千萬種復(fù)生沒有來的理由，他遇上了危險或是他生了病，每一種她都替他設(shè)想過，可是她萬萬沒想到他卻從來沒有要去救她，還在這里假惺惺地出兵剿匪，實在是可笑至極。

葉浮燈冷冷地看著復(fù)生，他露出害怕的神情，她是多么害怕她把他供出來，那種恐慌讓葉浮燈看著一陣陣反胃。

可是她并沒有戳穿他，她只是幫她父親擦了擦臉上的淚故作無事道：“爹，我餓了，有沒有好吃的？”

9

回來之后的葉浮燈變得沉默寡言。

她主動提出解除婚約，任父親怎么追問都不再解釋半分。

退婚書命人送到府衙，復(fù)生下了堂才拆開那封退婚書。

葉浮燈寫這封退婚書的時候異常平靜，她想起自己當(dāng)日頂替復(fù)生留下，是她覺得楓林城的百姓離不開父母官，她不能讓復(fù)生有危險，她生怕海盜知道了復(fù)生的身份，會對他痛下殺手，所以她一介女流，忍著惶恐深陷匪窩。

她是那樣擔(dān)心他出事，甚至超過了自己的性命，她以為他們?nèi)甑母星橐咄晟朗溃幌氲筋^來不過是自己癡心錯付。

城中盛傳葉浮燈之所以會與太守解除婚約，其真實原因是被海盜凌辱，否則憑她一介弱質(zhì)女流，又怎能輕易被海盜放回。

傳言愈演愈烈，葉浮燈的名聲被傳得不堪入耳，走在街上都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倒是復(fù)生，只要下了堂便守在葉浮燈家門前，跟在她的身后，日日說許多解釋的話。

以前葉浮燈一直以為他是個文弱書生，老實敦厚，可不知什么時候他竟也巧舌如簧，舌燦蓮花。

時間長了，復(fù)生就來得少了，見她冷眼冷面，漸漸也就沒有再來。

葉浮燈照例幫父親打理偌大生意，只是再無人上門提親。

閑來無事的時候，她喜歡到海邊靜坐，看漁民捕魚，看霞光垂落，她隱隱地會想起那七日的時光，宮滄海與她說的那些不明就里的話，仿佛有許多熟悉的場景就在眼前，可是怎樣努力回想，卻總是無法辨認(rèn)。

她會在市場上挑一些海味帶回去讓廚子做給她吃，可是再也沒有吃過那么動人的味道來。

她常從懷里拿出那一管煙花，上面刻著一個“宮”字，好多次她都在想，如果她真的拉開這個煙花，宮滄海是不是真的會出現(xiàn)？無論身在何處，萬水千山，都會為她而來。

可是她卻知道，就算他來了又如何，她不會跟他走，她這輩子只能守著這葉家的家業(yè)，找一個愿意入贅可助她的男子，這是她身上永遠(yuǎn)無法推卸的重?fù)?dān)。

無人知道，她并非葉老爺?shù)挠H生女兒，她八歲那年被葉老爺撿回府中，那時葉老爺?shù)挠H生女兒失足落水溺斃不久，而她與他女兒年紀(jì)相仿，她病好之后失去了八歲以前的所有記憶，葉老爺認(rèn)定與她有緣，從此將她視如己出培養(yǎng)成才。

十幾年的養(yǎng)育之恩與七日的渺渺情誼一比較，顯得太過微不足道。

10

旗幫被一舉殲滅的那天夜里，葉浮生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趴在一個人的身上，他背著她奔跑在海灘的沙石上，紅楓的艷紅渲染在海中央，她緊緊地抱著那個人的脖頸，頭依偎在他的肩上，仿佛從未有過這樣的快樂。

等她醒來的時候，她聽到下人門在窗邊聊天，他們說：“聽說昨天海盜來我們洛楓國了，太守帶著火炮隊將海盜全都炸死了，今天早上浮尸遍布了濛海，海水都被染紅了。真是太嚇人了。”

“海盜怎么會突然來我們楓葉城停岸？”

“誰知道呢，太守這次可立了大功，陛下得好好封賞了。”

……

葉浮生的耳朵嗡嗡作響，她四處去找那管刻著“宮”字的煙花，可是幾乎將房間倒過來都沒有找到，她發(fā)了瘋般地朝外面跑去，在院中與前來的復(fù)生相撞。

她揪著他的衣領(lǐng)雙眼猩紅：“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煙花？是不是你？”

復(fù)生看著葉浮燈：“是我又如何？你回來之后不理我，我日日求你你都不看我一眼，你對我如此絕情，不就是因為宮滄海嗎？”

葉浮燈氣得顫抖：“明明是你故意不去救我，居然倒打一耙，你狼子野心，巴不得我永遠(yuǎn)無法回來你好侵吞我葉家家產(chǎn)。”

“我狼子野心？我在朝中毫無背景，你卻不肯拿一點錢讓我上下打點，你對我呼來喝去根本不把我當(dāng)男人，你以為你是誰？葉家大小姐嗎？不過是一個撿來的孤兒。不是圖你那點家業(yè)，我何必委屈我自己娶你。”復(fù)生用力推開葉浮燈，從懷里拿出那管空煙花丟在她的面前，“像你這種殘花敗柳，也只有宮滄海那種傻子才會舍命來救你，我查了他整整一年，怎會不知這是宮滄海個人的煙花號令，他居然送給你做防身之用，那我就讓他死在這片癡心上。”

復(fù)生說完這些話冷笑著離開了，葉浮燈跌坐在地上，看著那管在地上已經(jīng)碎得四分五裂的空管，她將他們一片一片撿起來，手被尖銳的竹片扎傷，心里卻只有一種寒心的鈍痛。

11

葉浮燈連宮滄海的尸體都沒有見到。

那些被打撈起來的尸體連樣子都辨認(rèn)不得，全被丟棄在亂葬崗一把火燒掉了。

葉浮燈跪在那一堆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焦骨面前翻來找去，滾燙的骨頭將她的手心燙出了一個個水泡，可是她卻不覺得疼。

她望著漫山的尸骨，楓葉城的紅楓飄飄蕩蕩地覆蓋了所有的黑色人骨，她摸著那些滾燙的骨頭，終于絕望地大哭了起來。

她不懂她為什么要哭，她與宮滄海明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她明明曾經(jīng)那樣狠絕地傷害過他，可是知道他死了，她卻那么難過，仿佛被人從心上剜了一塊肉一般。

她與父親結(jié)束了洛楓國的產(chǎn)業(yè)，搬到了千里之外的洛煙國，這里盛產(chǎn)花卉，芬芳四季。她開了一間小小的瓷器店，賣一些做工精細(xì)的碗碟瓷器。

三年后的某一天，有一個婦人來她店里買一套五彩魚藻紋的碗碟，葉浮燈一眼就認(rèn)出她是當(dāng)日在船上的大娘。

大娘說那日宮滄海看到煙花綻放，以為她遇到危險，帶上所有兄弟趕往楓葉城，沒想到等待他的卻是一場炮火的襲擊，大娘沒有跟船出海，才幸免于難。

后來她帶著宮滄海給她留下的銀子，到洛煙國投奔遠(yuǎn)親，在此住了下來。

葉浮燈帶她到后廚去想讓她做一頓海鮮，大娘望著廚房里新鮮的魚蝦蟹只是苦澀地一笑：“我哪里有那么好的廚藝，你以前在船上吃的那些都是宮老大親手為你做的，你來的第一天他不知道多高興，他說他終于有機會給你做菜了，他說你小時候總和他說，一定要吃到他親手做的菜，才肯嫁給他。可惜他給你做了那么多，你卻還是不記得……”

幼時的記憶在這些話語里一點點地被打開，難怪他見到她的時候露出那樣驚喜的目光，難怪他對她千依百順，難怪他那樣不顧生命地保護(hù)她，那些在葉浮燈心里糾纏了許久卻又想不起來的熟悉印記，隨著大娘的話一點點地被她憶起。

她想起八歲以前她住在一個小漁村，隔壁有個年齡相仿的少年總與她來往。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后來家鄉(xiāng)鬧瘟疫，父母病死，他背著病重的她離開村子。

那個無論何時都不會將她丟下的少年，那雙清澈透亮的雙眸，清晰地與宮滄海重疊起來。

是他，宮滄海就是她記憶里的那個少年。葉浮燈一夕間全都記了起來。

他們在人海中失散，分別被不同的人家所救，可她卻忘了他，再次相遇的時候，她有了未婚夫，而他，卻只是一個再也配不上她的水匪。

她曾經(jīng)那樣無情地傷害他，可是他為她死在了濛海中。

葉浮燈想起他第一次帶她下船，他指著遠(yuǎn)處的紅楓晚霞，他說我幼時常在這片沙灘玩耍，那時候岸邊皆是紅楓，襯著湛藍(lán)海水，可真美。他說你真的不記得了？他還說我放你走，日后滄海浮生，愿你珍重。

他曾多次注視著她，暗示著她，希望她能想起他，可是她卻視他為壞人，生生地傷害了他。

她想起那個夜晚自己做的夢，他背著她在紅楓漫天的海灘邊赤腳奔跑，旁邊是海浪聲聲，斜風(fēng)晚織，她趴在他的耳邊說：“滄海哥哥，我長大以后要嫁給你。”

她現(xiàn)在才明白，那并不是夢，那是她記憶里最美好的畫面。

她清楚地記得，那日紅楓染兩岸，宮滄海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來看她，瞳孔映出細(xì)碎光影，他笑著說：“你長大了，可別忘了我！”

滄海一浮燈，癡癡漫紅楓，猶記當(dāng)年小，歲歲永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