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年輕的時候,因為兄妹多,十一歲的時候就要跟著村集體上工,不上工的時候就看護比自己還小的弟弟妹妹。那年頭,日子雖苦,母親卻還報名了鄉文工隊,披著月色獨自趕到離家十幾里地的鄉公所參加文藝演出或節目排練。
也許,母親一直覺得“農村的孩子早當家”,獨立得早,所以,她認為要早早打消孩子們的依賴思想,孩子們個個都應該勇敢地面對苦難,勇敢地挑起生活擔子。即使我是她的幺兒也不例外。
我十歲那年,她覺得我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了。
暑假開始一個星期后,我洗漱完,剛要躺下,母親就來到了我的床前:“東兒,明天你到你姨媽家里去,她家缺一個看牛的。這里有兩元錢,給你做路費。”
“我一個人去嗎?”
“嗯。”母親轉身回房去了。
第二天,天還未亮透,我就摸著黑出門去了,我必須在八點以前趕到鄉政府大門口,因為,一天唯一一趟開往縣城的中巴八點要準時出發,我家和鄉政府還隔著五里山路,還要路過一片墳地呢。
一路上,我幾乎是在狂奔,因為我沒有發覺母親送我出門的眼神,只覺得后背涼颼颼的,似乎有山里的妖風在作祟,冷不丁就有一條冷血的蛇盯上了自己。東方的一抹魚肚白此刻變得詭秘無比,幾顆忽明忽滅的星星好像傳說中的鬼火,驅趕著你跑快些,再快些。
當趕到鄉政府門口,爬上中巴車的時候,我那懸著的心才開始復位。當然,車里已經有了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乘客,也有認識我的人。“你要去縣城嗎?”有人問。
“嗯。”
“就你一個人嗎?”
“嗯!”我咬咬牙,裝出很堅強很驕傲的樣子。然后,我扭轉了頭,看著窗外的大山,覺得自己已經變成高山之巔的一只雛鷹,開始撲騰翅膀飛翔了。
中巴車在盤山公路上艱難地爬行,發動機轟鳴的聲音在山澗里回蕩,渾濁的尾氣夾雜著揚塵擠進車窗,撲到了車里,嗆得人透不過氣,頭也旋暈。好些人開始嘔吐,空氣里是五味俱全。
乘客大多是去縣城辦事或者做小本買賣的,因為山里實在太貧寒了,大多人的臉上寫著憂傷。一路的顛簸又把那些憂傷顛簸散開了,匯聚成一朵朵夏日憂傷的云,陰晴不定。
而最憂傷的好像是我,因為我只跟母親去過兩次姨媽家。一次在五歲,一次在八歲。我只是依稀記得姨媽家在縣城西邊,是一個叫做谷鄴塘的小村莊,下車后,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巷子,然后走一段很長很長的鐵路,再穿過一片小樹林,然后路過一家電化廠門口,就到了。我不敢保證我的記憶是對的。當然,那時候電話還是奢侈品,一個村才一兩臺,而且還經常斷線,任你怎么吼叫,對方也不一定聽得到。我知道母親事先沒有電話告訴姨媽我什么時候能到,我還不能指望有人來接我,因為當時正逢“雙搶”,大人們自顧不暇。
當縣城的高樓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的的確確不是那只山巔的雛鷹,甚至連麻雀也不是。
“下車了,下車了,今天車有些毛病,需要趕時間修車,大家就在這里下車吧,這里已經是縣城了。”司機忽然停住了車,急吼吼地說。
乘客開始陸陸續續下車,沒有聽到誰抱怨,畢竟誰都不能指望一臺有毛病的車再送自己一程,更何況縣城就在腳下了。
我擠下車,一臉的茫然,這塊土地太陌生了。我看見有幾個騎三輪車的在攬客,沖著下車的乘客招手。我走近他們:“師傅,谷鄴塘怎么走?”
“哦,遠著呢,順著前面的路走,至少要走三個鐘頭呢。”有人隨手指了個方向給我,“要不,送你一程,大人一塊二,小孩只要八毛,才八毛哦。”
我摸了摸口袋里除去車費剩下的五毛錢,擺擺手,迅速地走開了。走著走著,我感覺自己迷路了,因為橫在面前的鐵路兩端看起來一模一樣,我不知道該往哪走。頭頂的烈日好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還變成豆大的雨,傾盆直下。我四下張望,不遠處的矮屋里一個女人朝我招手。
我有些愕然,但很快知道,她是要我跑去避雨的。我躲在低矮的屋檐下,女人搬來一張凳子,示意我坐一會。我只好坐下,輕輕地說了聲謝謝。不過,那一瞬間,我不再害怕,因為她的樣子好像母親,臉上也寫著苦難,還寫著微笑。
她問我要去哪,我告訴她。她說,這樣啊,你先吃塊紅薯干墊墊肚子,等雨停后還有一段路要走呢。
我吃下那幾塊紅薯干,雨也就停了,我向她打聽清楚了方向,起身告辭了。“你等等。”她追上我,塞給我兩塊餅干。
在拽緊那兩塊餅干,再次說了謝謝。看著她的一轉身的背影,有種要流淚的沖動。對于一個第一次獨自走出大山的山里孩子來說,這的確讓人溫暖無比,也將是一個美好的記憶,甚至是一堂善良的教育課。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于看到了姨媽的家。當姨媽驚訝地看著我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我還攥著那兩塊餅干沒舍得吃。
接下來,我和姨媽家的大水牛度過了整整一個暑假。我還知道了,我遇到的那個女人是姨媽村里被趕走的“克夫女人”,沒有 誰敢吃她的東西。可惜,我回程的時候沒有遇到她,這讓我想念了她好長一段時間。因為我三歲時候沒有了父親,父親英年早逝,是母親一個人拉扯著我們兄妹仨一天天長大。唯一不同的是,那個女人沒有兒女,母親有我們。
最后,我拿出姨媽給的一十七塊錢勞務費遞到母親面前的時候,母親的臉微微一笑,樣子和我遇到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我撲到母親懷里,哭了。
母親也哭了,母親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家東兒,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