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輩想給袁興大、徐菊鳳二老慶祝生日的時候,徐婆婆拒絕了。節儉一生的二老把生日看得很淡,但是兩人都數著一個日子:1月21日,這是他們金婚(結婚50周年)紀念日。“這一天得辦好!”徐婆婆笑瞇瞇地下了“命令”。
俗話說:“千里姻緣一線牽”。袁爹爹和徐婆婆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同住一個縣,同飲一江水,又在同一所學校讀書,但直到18歲那年他們才相識。有緣千里,與子偕老,原來都不是傳說。
一張表格“填”出一段緣分
“你填錯表格了,不能照著我的寫啊!”
坐在我前面那個女生扭過頭來,把我剛剛回傳給她的學生登記表亮給我看。上面寫著:徐菊鳳,1938年11月5日,生于江蘇省武進縣……
我大吃一驚:“你和我居然是同鄉,而且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1956年,我考入武漢市商業學校,當時一個班上40個同學都來自江蘇。我坐在最后一排,菊鳳坐在我前面。開學第一天,學生都要填寫登記表,表格從她那里傳給我,我又回傳給她,這樣她才誤會我填錯了。
一個小小的誤會,把這個年輕姑娘印在了我心里。因為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對她格外關注。那時候還小,并不懂感情,但我和她的關系比別人就是要好些。
在班上,我是團支部書記,她是學習委員,開會的時候常在一起;我們兩個的成績都很好,在學校里面小有名氣,老師也挺喜歡我們兩個;那時候學校鼓勵勤工儉學,搞勞動,我們又一起到了當時的武鍋工地……形影不離,談心也容易談到一起去。
畢業之后,我分到了省商業廳,而菊鳳留在商業學校。我們還經常來往,雙方的領導也知道我們合得來,達成了默契,不給我們另外介紹對象了。在所有人眼里,包括我們自己,都覺得走到一起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那時候不像現在,兩個人談戀愛可以逛街、吃飯、看電影,我們只能去廣埠屯轉轉,“壓壓馬路”。剛剛畢業,月工資只有37.5元,后來漲到每人41元,兩個人每月82元的工資,從1961年一直拿到1978年。
因為拮據,我心里留下了一個一輩子的遺憾,那就是沒能給菊鳳一個像樣的婚禮。
一場婚禮留下一個遺憾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和菊鳳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卻為結婚犯了愁。
清點一下那時的家當,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行李架,還有衣服上重重疊疊的補丁,這就是我們的全部。我們已經談了4年,但是想結婚都難。
那時還有一個小插曲。我曾買過一本老黃歷,那上面說我倆都屬虎,“一山不容二虎”,非常不利,不能在一起,越早分開越好。我不相信,想著這本書不能給菊鳳看到,趁著我練書法的當兒,趕緊拿墨汁把那幾行涂抹掉,最后干脆把書都扔了。
“您和徐婆婆都走到今天,黃歷也不一定準了。”我說。袁爹爹大笑:“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樣?我也不會按書上的來嘛!”
不信邪歸不信邪,結婚還是得發愁。最后還是朋友給我們出了個主意:“旅行結婚”。我們不在武漢辦酒席,對雙方領導就說要旅行結婚;而回老家呢,我們就說已經在單位上辦過集體婚禮了,這樣兩邊都能省掉了。
菊鳳一拍巴掌:這個主意好!
那年1月,我們一起坐上了回老家的船,順長江而下,完成了“旅行結婚”。沒有錢買好艙位,我們只能坐5等艙,睡在甲板上,6元錢一條的毯子蓋著,挺過那3天2夜。身上是冷的,夢卻是熱的。
一份支持堅守一份幸福
雖然我們同在武漢,但是三鎮太大了,我又長期出差,家里的重擔都壓到了菊鳳的肩膀上。
我在漢口上班,菊鳳在武昌任教。我要回家,得先坐7路車到四官殿,換乘輪渡,然后坐12路車到廣埠屯。一般也就周六能回家。實際上,我負責統計工作,長年累月在全省跑,出差多,蹲點多,山區多,一年有半年在外頭。
說到這里,袁爹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時候年輕,出差常去鄂西大山,全靠兩條腿翻山越嶺,吃得也多。一人1個月27斤糧票,哪夠一個小伙子吃呢?”是徐菊鳳省下了家里的口糧,補貼給袁興大,他的雙腳才邁得更有力。我問徐婆婆,丈夫天長日久在外面,掛念嗎?埋怨嗎?徐婆婆“嗨”了一聲:“那時候都想著支持工作,誰想那么多呢?”
袁爹爹也說,那時候出差多,剛結束一趟長差,回到家可能就是另一個月的風餐露宿在等著,回家她發兩句牢騷,我從不還嘴,家里真的都是她在撐著,總是心里愧對她。
徐婆婆回憶說,丈夫出差太久,連女兒都不認識他了,把他堵在門外不讓進,也不讓抱,“后來他給她買了雙球鞋,才進了這個門。”
菊鳳也曾遇過波折。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她所在的學校停辦、分家,她被分到下面一家供銷社做事,我跟她說,要下就一起下。那一年,我也申請調到了供銷這個領域,跟菊鳳共同進退。
一次牽手走過一生歲月
隨著兩個女兒出生,我們也一天天老了,最令我欣慰的是,我們這么多年,沒有打過架,聲調高了我就不作聲。我知道,菊鳳對這個家付出太大,相互體諒,相互理解,才能走得順。
兩個女兒是在我肩膀上長大的,家里的煤和米也是我去挑回來的。我也搶著付出,因為我知道菊鳳對我的支持。一家人沒有誰是主人誰不是主人,也沒有逞強不逞強,要是爭這個,家里肯定太平不了。
年紀大了,我和菊鳳也有一大堆“老朋友”——她有糖尿病,我也有心臟方面的問題。我就幫她“管嘴巴”,跟著她的食譜吃飯。家里有幾大本剪報,有一本專門講預防糖尿病的。菊鳳每天要打胰島素,不能太早打,否則低血糖;也不能打得太晚,只能在中午打。常常是我在廚房做飯,她在房里喊“打針”,我就得放下手里的飯菜,趕緊出來幫忙,這個時間得掌握好,拿捏得正是時候。
我問二老,鍋鏟總有碰鍋沿的時候,一輩子不吵嘴,我不信,怎么能做到?袁爹爹說,一個聲調高起來,另一個就不出聲,這樣就吵不起來了,還有,碰到事情只能聽一個人的,兩個人都不要爭,這樣就不容易產生矛盾。
結束采訪時,我問二老,回顧50多年同行路,有什么可以作為總結的。袁爹爹說了八個字:“家庭和睦,互相尊重。”徐婆婆望了望老伴,沉吟一下,然后笑起來:“對,就是他說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