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創業,更要能守業
無論順境逆境,想由弱變強都要按規矩做事,徇情理做人。從容不僅是一種狀態,更是一種境界。
王石在接受媒體采訪以及在自己的作品中,多次反復表示,他個人以及萬科在經營企業的過程中,堅持“不行賄”。
當然,中國沒有任何一家企業會公開承認“行賄”;但同時也不會有企業長期地,充滿底氣地一貫強調自己不行賄。因此,王石在經營萬科的過程中,應該是遵守法律與市場規則的典范。我在另一篇文章中也談了王石的閱讀,他在看什么書決定了他在思考什么問題。王石毫無疑問是具有強烈的人文關懷和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他對財富的看法,他對企業經營底線的堅守,他對環保與公益事業的投入,以及到哈佛大學游學等等,都是值得稱道的。
最近我看了王石的新書《王石說》,讓我對王石與萬科的“不行賄”有了新的理解。
王石否認自己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辯駁說,自己是一個“堅定的實用主義者”,“萬科和我被譽為理想主義者,比如透明、不尋租、公平競爭等,其實都是在實用主義的范疇內,只是我們有一個更長遠的眼光而已,我不但現在要存活下去,未來依然要存活下去,而一個企業要想長青,這些原則和底線就是基礎。”
從這個角度來看,王石和萬科的“不尋租”,其實是功利主義的。“不行賄”是為了更大的利益,這種利益可能是長遠的,持久的。而那些行賄的企業可能只是為了短期的利益。王石和萬科看的利益僅僅是更長遠而已,比如通過與政府而不是某個政府官員保持良好的合作關系,這樣可以獲得政府更長期的支持,通過“不行賄”來樹立一種良好的企業品牌,這樣可以獲得更多消費者的認同等等。因此,王石說,“我是利己的,但是我利己又能利他,現在能發展,將來也能發展下去。”
由英國哲學家邊沁所開創的功利主義哲學,認為道德的最高原則就是使幸福最大化,使快樂總體上超過痛苦;正當的行為就是任何使功利最大化的行為。王石或者萬科通過計算認為,不行賄所獲得的整體收益大于行賄所獲得的收益,因此,不行賄就是一種道德行為,具有正當性。功利主義幾乎是市場經濟中的主流意識形態。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用“看不見的手”(經濟人追求私利)為市場經濟的正當性和效率論證的時候,他也清醒地看到,經濟人如果一味地追求利益,會讓人類社會陷入物欲橫流的境地,因此,斯密特別寫了一本《道德情操論》,提出經濟人也要受道德的約束,人既要“利己”,也要“利他”,唯有此,人類才能永恒。斯密提出的“利他”,也是為了“利己”;但斯密的“利己——利他”論一直沒有解決商業社會倫理問題,被稱為是“斯密悖論”。
什么是商業道德哲學的最高原則?德國哲學家康德給出了最嚴格的論證。康德認為,人類是理性的存在,值得擁有尊嚴和尊重。因此,最高的道德哲學應該是服從于人的理性,出于理性的動機而不是其他外在的動機。按照康德的邏輯,如果王石想要一個良好的商業聲譽,并獲得長遠的經濟利益,那么,他就堅持“不行賄”,“公平競爭”,這樣的行為,只是在作為一種達到其他事物的手段時才是好的;這種行為在道德上不具備正當性。康德堅持認為,當我們自律地行動——也即根據我們給自己所立的法則而行動時——我們做某事是為了其自身的目的,是作為目的本身,我們不再是那些外在于我們而給定的各種目的的工具,只有這樣的行為才具備道德上的正當性。
通俗地說,康德原則就是為了正當的理由而做正當之事。
王石不尋租、公平競爭的行為,在當今中國企業界來說,已經是非常值得稱道的標桿行為。但把他放于康德所規定的更為苛刻的標準下,我們發現,王石的商業道德仍然是功利的、屈從于外在壓力的、以及另有目的的。
幾千年來,在中國的商人心中,經商并不是目的,而是實現其他目標的手段。中國商人經商是為了有錢后能捐一個官位,向政治靠攏,讓自己的下一代不再做商人。當今中國商業倫理的亂象已無須贅言。我在這里深究作為商業標桿王石,是夢想中國的商業群體,能否出現一種康德式的商業道德,我們基于理性和作為人的尊嚴而堅守我們的道德原則,商業不僅僅是一種手段,而本身就具備崇高的道德價值。
摘自《執行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