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在一次有關寫作方式和過程的小組討論中,不同代際的幾名作家追憶起往昔歲月。我們最早是用手寫稿子,然后拿打字機打字,再就是IBM的“劃時代科技”——帶內置修正帶的Selectric打字機,從那以后,文字工作者們和又臟又臭的瓶裝涂改液告別了。
第一臺Kaypro文字處理器面世時,人們為了將某個短語打成斜體,不得不求助于復雜的MS-DOS指令。轉眼又是30年過去,當加拿大記者邁克爾·哈里斯看到兩歲的侄子將他的iPad當玩具,不錯眼珠地盯著《名利場》電子雜志上的一張人臉,在觸摸屏上比比劃劃時,他想到了在互聯網上擴散的某些病毒視頻。哈里斯寫道,“我想,小侄子可能是想把那張照片放大……最后,他看著我,眼里滿是困惑和挫敗,好像在說,‘這玩意兒壞了’。”
這是哈里斯在新著《心不在焉的終結》中提到的情景之一,他的寫作動機并非單純的懷舊——我們已不可能重返電子郵件、手機和谷歌之前的世界,正如古登堡印刷術出現后,我們再也不能回到由修士們謄寫書籍的年代。問題在于,古登堡引發的革命是“慢慢盛開的,花了幾個世紀才全部展現”,而計算機和數字技術的進步著實神速。正如哈里斯的感嘆,我們可能是最后一代親身經歷過數字革命之前生活的人,數字革命的好處則在于,它允許個人跟任何事物、任何地方和任何人建立即時聯系。因為能對比思考其中得失,我們有了獨特的優勢。
如今,幾乎所有人都懂得從谷歌和維基百科上收集事實,在社交媒體上傳播,都有眾多的帖子、短信、自拍照片……另一方面,由于信息的獲取和共享愈發容易,我們記得的東西比以前少,客觀上陷入了這樣一種狀態:“知道一切,卻又一無所知。”未來主義小說家道格拉斯·柯普蘭就這種情況發明了一個新詞——“聰明并愚蠢著(s-mupid)”。
哈里斯并非第一個提出類似問題的觀察者。許多先輩描繪了信息技術以及它帶來的不愉快,如尼爾·波茲曼的《技術壟斷:文化對技術的投降》(1992年),詹姆斯·格雷格的《更快:關于一切的加速》(1999年)和尼古拉斯·卡爾的《陰影:互聯網在對我們的大腦干些什么》(2010年)。哈里斯引用了很多同行和技術專家的研究成果,探究了從公眾對“自我記錄”的狂熱,到互聯網約會時代的兩性關系的本質等各種各樣的新事物、新氣象。
他的廣博為讀者提供了發人深省的細節,《心不在焉的終結》很適合不擅長集中注意力的年輕人閱讀。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一章是關于記憶力的:兩千年前,大富豪薩賓納斯在宴會上讓仆役們整段整段地背誦霍默和赫西奧德的詩句,以擁有“人肉搜索引擎”為傲;后來,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因卷帙浩繁而名震天下;而今,據稱能幫用戶組織和追溯往昔經歷的應用程序,如“Lifelogging”和“Tim-ehop”日趨走紅。探尋歷史的同時,哈里斯還審視了自身的經歷,比如,他曾努力逃脫“分心的文化”,潛心閱讀《戰爭與和平》。
如果說本書有什么貫穿始終的理論,那就是:心不在焉會使人變得盲目。比方說,為了讓愛情更持久,你就得強烈地思念某個人,而思念需要距離,PlentyofFish這樣的即時通信工具可能產生反效果。書中提到,“互聯網令我們處于可持續親密的狀態,就男女之事而言,這絕不是必須的元素。”對那些喜歡上網“淘寶”的人,這同樣適用——試想,你在旅途中偶然走進一家二手書店,不經意間發現了自己長時間尋找的舊書,那種心情該是何等興奮?相比之下,用亞馬遜之類的購物網站搜到一本書并點擊“現在購買”,實在沒有可回味之處。
不止一次,哈里斯強調“逃離這個世界”(即便是片刻)的必要,勸說我們找回本真,像《黑客帝國》中的尼奧那樣拒絕做技術的奴隸。全書末尾,哈里斯嘗試了“模擬八月”——整整一個月遠離數碼設備和移動通信工具。他承認,即便在煎熬中堅持到了最后,自己仍沒有頓悟。即便如此,哈里斯希望此舉能喚起更多人效仿。筆者也相信,會有不少讀者按照本書出版商的提議挑戰自我,回到1984年,過一個沒有手機、沒有互聯網和電子郵件的周末。
摘自《華盛頓郵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