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0年,納粹德國閃擊波蘭成功。在英法對德宣戰后幾乎半年時間里,被許多人看成當時世界最強大陸軍國的法國,在得到英國的支持下,居然在西線只是躲在馬奇諾防線的堅固堡壘之內,沒有大舉向兵力空虛的德國西線進攻。到1940年5月,納粹發動對法國的戰役,德軍采用了繞過馬奇諾防線,從出人意料的阿登山區突襲默茲河一線,然后直奔大海邊,這樣把還在北部法國和比利時邊境地區的英法聯軍切斷,然后是法國戰局的迅速結束,以及英軍在敦刻爾克的悲壯撤離。
強大的英法聯軍何以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失敗,各國歷史學家和戰略學家一直都在研究。在各種分析和結論之中,法國歷史學家與二戰抵抗英烈馬克·布洛克的結論值得特別重視。布洛克首先是一位經過嚴格訓練和成就不凡的職業歷史學家,他戰前所寫的專著《封建社會》一直是學習和研究歐洲中世紀的必讀書之一。其次,他本身作為一戰的榮譽勛章獲得者,當二戰爆發時,他以志愿役身份,再度報名從軍,曾親歷自比利時到海邊的大潰退。法國投降后,他參與了長期的地下抵抗運動,并成為一名領導者,最后,在勝利前夕,他被納粹蓋世太保捕獲,并英勇就義。出于嚴肅的愛國熱忱和歷史學家的雙重責任,他在1940年戰敗后根據親身經歷,撰寫了一本叫《奇怪的戰敗:寫在1940年的證詞》的書,以親歷者和歷史學家的雙重身份,檢討了法國的失敗。
一般人都知道,所謂戰略是全局的藝術,關系到如何運用全局力量去達成全局勝利。而除了戰略的思維和計劃,戰略歸根結底也是實踐領域的事務,沒有戰爭實踐的經驗,戰略思維的精準和戰略計劃的精妙都是談不上的。這就提出了布洛克在他的書中最核心的問題:誰對失敗負責?為了回答這一問題,他引用了一戰曾拯救法國的英雄霞飛將軍的一句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贏得了馬恩河會戰,但有一件事我非常清楚,如果這場戰役輸了,那一定是我的錯?!边@句話包含的意義,對于學習戰略的人非常重要,因為它意味著,戰略的思維和計劃者,必須以實踐的效果來作為一切工作的前提。戰略不是棋盤上的優美競爭,而是關系國家興亡和事業成敗的致命之事,而生死存亡和成敗利鈍,要求戰略的計劃者與實踐者隨時具備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似的態度,決不能放任內心的浪漫情懷或專業上的異想天開。這種戰略性的責任意識是歷來成功的戰略計劃與實踐的無言基礎。
責任意識與戰略的思維和執行有如此決定性的內在關系,這與我國古代戰略學的精神是完全相通的?!秾O子》開篇即明確告誡,軍事和戰略決策是關系國家生死存亡的大事,而吳子和其他戰略家也一致認為,投入和使用國家軍事力量,既關系到己方國家的存亡,也意味著對手國家和人民的命運。因此,必須以哀悼死者似的心態對待之,不可有好戰和窮兵黷武的思想。這種慎戰的心理與價值取向是塑造戰略計劃者和執行戰略者需要反復體會,因為執行戰略的人們肩負的責任是至高無上的,而且是不容錯失,也無法彌補的。
與這種戰略的責任意識和心理相對立的是一種好戰和輕率的觀念。這種觀念指導下,把賭徒式的勇氣視為戰略思維的精髓,把不顧后果的情緒宣泄作為推動戰略實踐的動力,而且把眼前的戰役性目標視作對自身智慧和勇氣的唯一障礙。簡言之,在這一派的所謂戰略思維、計劃和執行領域,人們看不到絲毫應有的慎重與謹慎,相反,他們把謹慎和慎重視作怯懦。1940年的法國戰爭指導者是這樣,日本軍國主義者和納粹德國的戰略指導者也是這樣,通過一個又一個勝利,他們把自己的國家和人民推向災難的深淵,而為這些勝利歡呼的人群最終品嘗到深淵的苦水。
這種慎重的責任意識在商業戰爭的領域意義也是完全一樣的。無論在企業的大型并購案例中,還是新技術與產品的研發事務上,人們都可以看到許多一味猛烈擴張的商業戰略計劃者和執行者,由于缺少這種終極的責任意識,最后,在一次失敗中把此前的勝利果實喪失殆盡。他們過于沉迷于縱橫商場的風云快慰,而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戰略計劃和執行,經常會關系到其商業帝國的興衰,其員工和社會的得失和命運。過于迅猛的計劃,過于孤注一擲的行動,以及過于豪情和浪漫的作為,使他們失去了戰略指導者應有的心理平衡。
對于戰爭指導者和商業的領導者來說,有一件事是他們需要隨時牢記的,他們所運用的資源是龐大的,而執行他們所制定的戰略的力量是多方面的,但無論實際的戰略執行領域發生什么事,也無論這些事是否出自他們的直接命令,只要他們身在其位,那么,一切最后的結局,無論成敗,他們也是最大、最直接和最高的責任人。這不是任何事后的托辭可以掩蓋的。
摘自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