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討人喜歡,能得到實惠;剛正不阿往往遭人另眼看待,十有八九得不著好果子。這種現實,比寫在紙上講在會上的條文,影響廣泛,深入人心。因為人們往往先接受通行的現實,接受生活中的得與失,然后才考慮條文。
一個人的實踐,帶給現實的影響,常常變成一群人行為的榜樣。張三因曲意迎合而得到權力的青睞,并有意外實惠收獲,雖一時遭到某些恥笑,但仍可能成為他人效仿的樣板。人畢竟生活在現實之中,物質條件是生存的第一要素,并往往成為人們進退的依據。而李四因直言惹禍,倒了霉,乃至個人利益受到損害,他也可能成為周圍許多人的一面鏡子。
如果將“曲”與“直”兩種行為方式擺在面前讓人們選擇,從理論上表態都會表現得相當聰明;然而真正實踐起來,不少人就可能會犯糊涂。
盡管如此,自古至今,有相當一些人寧肯吃眼前虧也勇于直言直行,還是愿意做一個正派的人。但是誰如果以為每個人都是正直的人,那便太愚蠢了;以為每個人都不正直,尤其愚蠢。
東漢中期,大將軍梁冀專擅朝政,有“跋扈將軍”的不雅綽號,許多人不敢與他持不同見解。可士大夫李固卻認理不認人,堅持原則,寧肯舍命也敢于抵制梁冀的飛揚跋扈。漢沖帝劉炳與質帝劉纘都是只在位一年的短命皇帝,他倆亡故后,在立誰為帝的問題上,朝廷發生了極大爭執。一開始,李固、杜喬、胡廣、趙戒等人都主張立清河王劉蒜為帝,而梁冀堅決反對。他深知劉蒜為人嚴明,伸張正義講原則,一旦為帝,對己不利。議事過程中,梁冀氣勢洶洶、言辭激切,胡廣等人害怕了,都改口“惟大將軍令”。而李固、杜喬則堅守本議,毫無退讓。事情當然是按照“跋扈將軍”的意志發展了,所立的是蠡吾侯劉志,稱漢桓帝。此事過后,李固、杜喬在朝廷再也待不下去了,更甚者終被編織罪名處了死刑。而胡廣、趙戒等人卻都被封為侯爵。
一時京城傳出童謠:“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民間自有民間的良知和道理,他們一般不理會高層的是非判斷,更多的是重視自己的感覺與體驗,并從事實中吸取教訓。當年許多街巷童謠,都比較客觀地總結概括了時事,反映了某些歷史事件的青紅皂白與民心冷暖。
曲與直,一直是人們待人處事三思之后的選擇,不是人們不明其理,不辨是非,是必須因人因事因時因地衡量利弊。做人的曲與直,凡涉世有幾個年頭的人,大多都一清二楚。歐陽修說:“諛言順意而易悅,直言逆耳而觸怒。”這就是他老人家與許多過來人的體會。
但體會歸體會,做人歸做人。以古人為例,海瑞能不懂得“忠言逆耳”嗎?以現代人為例,文化大革命中那些在事實面前直言直行的人能不清楚“良藥苦口”嗎?但是這些慘痛事例并沒封鎖或堵住通往“正直”的道路,諸多“后來人”證明了有德必有勇,追求真理的人,堅持實事求是的人,絕不膽怯。直言直行的人所走的道路,盡管很少達到世俗者的炎炎赫赫,但他們不論生前死后,心情始終是安寧靜謐的。
直如弦與曲如鉤,是做人的兩種不同境界。人生的“直”與“曲”,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對人生境界的理解與把握。一般來說,大凡有信仰有信念的人都會有較高的人生境界。一個人境界的高下,不僅僅要在日常的行為中表露,尤其要表現在特殊的事件上,乃至生死關頭。
摘自《渤海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