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鯢魚之亂》生態危機的現實意義

從300年前的工業革命開始，對地球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的污染和破壞已經累積成了一場災難性的生態危機。這場危機使人類開始反思自身的生活方式和生產方式給地球帶來的災難性后果。1869 年德國生物學家海克爾首次提出生態學的概念，指出“我們自己的‘人性’——在人類自大的描述中它被推崇到了神性的高度，應當下降到胎盤哺乳動物的層面，對于宇宙來說，它并不具有比螞蟻、夏日的蒼蠅、微小的纖毛蟲或者更小的桿菌更大的價值”[1]。1970年以后生態主義這種強有力的政治話語逐漸在西方社會興起。但生態主義的思想淵源可以追溯到18～19世紀的浪漫主義運動，甚至更早。19 世紀美國作家梭羅的作品《瓦爾登湖》和20世紀中葉蕾切爾·卡遜的《寂靜的春天》都是生態文學的典范之作。

捷克著名現代作家卡雷爾·恰佩克于1936年寫下了一部具有國際影響的幻想諷刺小說——《鯢魚之亂》。他的小說以一種寓言式的手法描繪了整個人類的發展史以及之后的末日圖景。這部小說的情節純屬虛構，說的是偶爾發現了一些在水中和陸地上都能生活的樣子似人的動物——鯢魚。資本家把它們當做廉價勞動力培植起來采珍珠、從事水下建筑工作。鯢魚不僅逐漸掌握了人類的技術，而且也掌握了人類的語言，甚至于法西斯的思想，到后來，竟然拿著從人類那里獲得的武器襲擊大陸，并要求擴充海面、淹沒大陸、毀滅人類。顯然，作者在這部情節怪誕離奇的幻想小說中把矛頭對準的是法西斯主義，然而細細推敲，小說中也包含了作者深刻的生態主義焦慮和思索。

一、《鯢魚之亂》的生態焦慮和思索

（一）反人類中心主義

300年前的工業革命開啟了一個以人類為中心主宰自然并大規模破壞自然的時期，相伴衍生出了一種新的思維方式——不斷征服自然的人定勝天論和人的價值無限論，把人類的利益設定為最高標準和最終目的，人類可以利用和犧牲其他物種并超越和支配地球上的一切而存在。這種思維方式最終導致人類在處理人與地球上的其他物種的關系時只關注人類自身的利益或價值。杰出的生態思想家和文學家瑞秋·卡森認為，“猶太—基督教教義把人當做自然之中心的觀念統治了我們的思想”，于是“人類將自己視為地球上所有物質的主宰，認為地球上的一切——有生命的和無生命的，動物、植物和礦物——甚至就連地球本身都是專門為人類創造的”[2]。

《鯢魚之亂》的作者以辛辣的諷刺描繪出了這種激進的人類中心主義。書中所謂的博士學者們以驚人的冷漠與殘忍對幾乎無異于人的鯢魚進行考察研究，他們給活鯢魚充電，切除它們的大腦葉和感覺器官甚至整個腦袋，只是為了發現使用它們的新的可能性。這些溫文爾雅的所謂科學家們還把一條和他們共事了很久的當過研究助理員的名叫漢斯的鯢魚殺了吃掉，最后得出了“一旦發生戰爭的時候，鯢魚的肉能夠成為牛肉的廉價代用品”的“科學論證”。屈指算來，地球上除卻人以外的物種，無論是動物還是植物，無不被人類所驅使利用。

（二）唯發展主義批判

1925年，美國著名生態學家和環境保護主義的先驅利奧波德就批判了物質至上的發展觀。他把這種發展形象地比喻成在有限的空地上拼命蓋房子，“蓋一幢，兩幢，三幢，四幢……直至所能占用土地的最后一幢，然而我們卻忘記了蓋房子是為了什么……這不僅算不上發展，而且堪稱短視的愚蠢。這樣的‘發展’之結局必將像莎士比亞所說的那樣：‘死于過度。’”[3]。

與任何一個物種都有生存與進化的權利一樣，人類作為地球上的一個生物，也擁有生存與發展的權利。馬克思·韋伯認為占有欲或對財富的貪欲幾乎從私有制一開始就“一直存在于所有的人身上”[4]，并一直推動著人的追求和發展。黑格爾也說過：“假如沒有欲望，世界上一切偉大的事業都不會成功。”[5]誠然，沒有欲望，人類就不會有進步，會在愚昧面前裹足不前，但人類的欲望是無限的，過于放縱永遠不會滿足的欲望就會表現出貪得無厭，缺乏理智，把掠奪和占有當做理所當然。越來越多的嚴重的生態危機告訴我們，人類如果再不限制發展，再不限制這種逾越生態承受能力、危及整個生態系統的發展，結果只能是加速奔向滅亡。

恰佩克在《鯢魚之亂》中充分地表現了人類膨脹的欲望所帶來的惡果。為了獲得利潤，為了經濟的增長，任意地奴役鯢魚，逐漸讓鯢魚學會人類的各種各樣的技能，甚至使鯢魚成為了威脅人類生存的敵人的時候，作者在小說中借用X的口向人類大聲疾呼：“不要喂鯢魚了！”“不要再給它們武器！”在人類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候，一些人為了自己的利益依舊我行我素。

《鯢魚之亂》中的一些人類也許沒有看見自己貪婪的欲望正在一步步地吞噬人類自身。而恰佩克作為一位清醒的旁觀者，正在屏幕后焦急地吶喊。

（三）生態正義論

人類追求社會和政治的公平和正義已經有數千年的歷史了，可理想的境界卻遠未達到。然而，當今人類所面臨的生態危機卻需要人類刻不容緩地立即行動起來。否則，就如《鯢魚之亂》這部幻想小說中所謂“熱愛和平的政府”進行妥協背叛，主張只要歐洲大國家的殖民地平安無事，就容許暴亂的鯢魚把別國一大片土地淹沒，上演了一幕出賣別國人民利益的丑劇。巧合的是，這一幕從召開和談會議，到炸沉中國內地，一氣呵成，宛若巴黎和會的再現。更令人驚嘆的是，各國調解者，“熱愛和平的政府”為了獲得和平向鯢魚們妥協，出賣了中國內地，這段描寫像極了出賣蘇臺德等地區的慕尼黑會議的翻版。慕尼黑會議召開的1938年，小說是恰佩克1936年完成的，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人類中心主義發展的必然。

人類中心主義、唯發展主義批評和生態正義論作為20世紀60年代較為活躍的生態思潮早就體現在恰佩克1936年完成的小說中，我們不得不佩服作者的預見性和批判精神。但恰佩克最值得我們深思的是他揭示了危機的根源。

二、危機根源——人類自身

小說的最后，鯢魚對人類展開全面進攻，作者不無擔憂地寫道：“如果只是鯢魚同我們打仗，那么也許還可以有對付的辦法;但是人同人打——哎呀，我的朋友，那就什么也攔不住了。”人類的末日降臨了，故事也在這里戛然而止。

如果說《圣經》中提到的一次大洪水是因為上帝看到了人類相互廝殺、爭斗、掠奪，人世間的暴力和罪惡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而做出的懲罰，那么《鯢魚之亂》中這一次海洋淹沒陸地雖然同樣是人類的自作孽，卻是人類親手挖開了防波堤，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諾亞的方舟來拯救人類的生命。

《尚書·太甲》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人類在利用科學技術為自己所用的同時，也在為人類自己挖掘墓穴。試看今日世界，人類在飛速地挖掘自然資源，同時也在飛速地破壞著自然界的生存環境。不斷制造出滅菌藥品，細菌也在急速地提升自身的抵御能力;殺人武器和防御武器也在大比拼;人們的貪欲在急速膨脹，造成了社會極度腐敗;貪欲和拜金使得社會道德淪喪、人性扭曲、罪惡橫行。這急速的惡性循環最終總有一天打破平衡，導致雪崩。瞬間讓人類魂銷湮滅。《鯢魚之亂》中世界末日的圖景不是忘加猜想，而是活生生的現實。人類最大的敵人就是人類自己。

三、應對危機——生態整體主義

面對災難和危機，《沙鄉年鑒》的作者利奧波德提出應從生態整體利益的高度去檢驗每一個問題，去衡量每一種影響生態系統的思想、行為和發展策略。生態整體主義并不否定人類的生存權和發展權，甚至并不完全否定人類對自然的控制和改造，但是強調要在不逾越生態承受能力、不危及整個生態系統的情況下。王諾認為，“生態整體主義強調的是把人類的物質欲望、經濟的增長、對自然的改造和擾亂限制在能為生態系統所承受、吸收、降解和恢復的范圍內。這種限制是符合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而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與人類的長遠利益和根本利益是一致的”[7]。

從當前的生態危機來看，人類幾千年來一直在犯的一個致命的錯誤就是以自己為中心、把人類自身的利益作為衡量一切的尺度，盲目地追求發展，甚至為了利益為了發展罔顧生態正義。沒有清楚地認識到與人類的長久存在密切聯系的地球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和其整體價值。批判人類中心主義、擯棄私欲、發揚公正……一切的措施都要以生態的整體利益為標尺，“因為人類的命運與整個生態系統息息相關，關注整個生態系統，也就包含了對人類的終極關懷”[8]。

莎士比亞說過，人是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這里高度肯定了人類的智慧和理性。但如果人類不能超越自身的局限，以單個的物種為尺度，拋棄人類中心主義的邏輯，必將會導致無可挽回的災難。解決問題的關鍵是人類自身的覺醒和撥亂反正。只有勇敢地承擔起自己對維護整個生態系統平衡穩定的責任，人類才真正堪稱我們這個星球上最高貴、最有價值的生命。這就需要同恰佩克一樣具有自然和社會使命感的、強烈的責任心的人文學者的先鋒警示，需要每一個人把生態整體利益作為其觀念、行為、生活方式和發展模式的根本出發點，人類才能緩解乃至最終消除生態危機。

[參考文獻]

[1] Peter Coates， Nature.Western Attitudes since Ancient Times[M].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8：142-143.

[2] Carol B.Gartner.Rachel Carson[M].New York： Frederick Ungar Publishing，1983：120.

[3] Brown Carmony.Aldo Leopold’s Southwest[M].Albuquerque： University of New Mexico Press，1990：159.

[4] [德]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于曉，等譯.上海：三聯書店，1987：7-8.

[5] [德]黑格爾.歷史哲學[M].王造時，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3：62.

[6] 王諾.歐美生態文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56-72.

[7] 王諾.“生態整體主義”辯[EB/OL].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814383010001af.html.

[8] [美]利奧波德.沙鄉年鑒[M].侯文蕙，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213.

[9] [捷]卡·恰佩克.鯢魚之亂[M].貝京，譯.北京：外國文學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