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阿根廷第二大城市羅薩里奧港口30 公里遠的地方有一個家族農場,烏蘭加家族從1857年起就在這塊地方開荒種地,慢慢發展成為一個擁有4000公頃土地的大型農莊。農莊位于潘帕斯草原的中心地帶,這片廣闊的草原平得像一面鏡子,一眼望不到邊。除了刻意保留的幾棵古樹外,幾乎所有的地方都種上了大豆,零星的幾塊玉米田在低矮的大豆映襯下顯得格外突兀。
“我們農莊基本上種的都是大豆,去年發生了輕微的旱情,每公頃只收了3.5噸大豆,今年氣候條件特別好,預計每公頃可以產4噸以上。”農莊的農業技術負責人何塞·費里說:“因為距離港口比較近,所以運輸成本低,每公頃大豆的種植和運輸成本在400美元左右。但是我們有70%的土地是租來的,每公頃還要交500美元租金。”
費里是羅薩里奧大學農學院的畢業生,據他介紹,這家農場有100名雇員,包括很多像他這樣的農學院畢業生以及專業的銷售人員,經營水平算是比較高的,其他農場沒有這么先進,無論是產量還是成本都要差一些。根據阿根廷一家農業咨詢公司提供的數字,阿根廷中部的大豆主產區平均種植成本大約為每公頃767美元,其中包括種子費49美元,以及化肥農藥、農業機械和各種利息與稅金。去年的大豆收購價為每噸314美元,如果每公頃能產3噸大豆的話,每公頃可以凈賺175美元。但如果租地的話,每公頃平均租金為371美元,反而要賠196美元。但如果每公頃能產4噸大豆的話,就可以賺118美元了。阿根廷70%的農地都是由租賃的人在經營,可見后一種情況才是主流。
阿根廷農民之所以很難賺到錢,主要原因是大豆的收購價太低了。造成這一結果的主要原因就是政府要征收35%的出口稅,而政府之所以這么做有兩個因素:第一,阿根廷的大豆主產區位于潘帕斯草原的中心,這里過去一直是農業和畜牧業混合經營,土壤肥力保持得很好,阿根廷農民花在化肥上的錢比巴西農民少很多。第二,阿根廷境內的這條帕拉納河正好從潘帕斯草原的中心穿過,為阿根廷大豆提供了一條廉價的運輸線。巴西則沒這么好的運氣,從巴西大豆主產區的中心到出海港口的公路距離約為2700公里,運輸費用實在是太高了。
由此可見,阿根廷農業的先天優勢還是非常大的,但這點優勢都被阿根廷政府拿走了,導致阿根廷農民的競爭壓力非常大,很多人不堪重負,紛紛將自己的土地租給別人經營。據統計,阿根廷在過去的40年里流失了40萬農民,這就是阿根廷農場的面積越來越大的主要原因,而經營農場的人則逐漸演變成了職業“包工頭”,他們像開工廠一樣搞農業,每個環節都精打細算,力爭提高效率。比如我參觀的這家農場沒有自己的機械化設備,無論是播種機還是收割機都去專門的公司租。租來的這些大型機械都配備了衛星定位(GPS)系統,幾乎不需要人來操作,一天24小時都可以工作。
再比如,這家農場非常重視高科技,他們知道只有緊跟科學發展的潮流,使用最先進的農業技術,才能賺到錢,否則就沒辦法跟別人競爭。“我們比別家農場早10年開始采用免耕法,如今已經使用了20多年,土壤肥力保持得非常好,這就是我們的產量比別家高的主要原因。”費里說。“但是這樣做也有不好的一面,那就是大豆田里的生物多樣性太豐富了,不但病蟲害會比較多,而且鳥也越來越多,每年都會被它們吃掉一部分豆子。”
“我們的耕作技術也都是從北半球的傳統農業國家學來的。”阿根廷免耕協會前主席加斯藤·帕爾瑪說。“后來我發現傳統的耕作方式損害了土壤,便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鉆研免耕法,如今這種方法已經普及到全國,超過90%的土地都采用了這種耕作方式。”帕爾瑪今年73歲,本職是個外科醫生,種地只是業余愛好,沒想到漸漸種出了心得。阿根廷像他這樣的白領農民非常多,他們在工作中積攢了一些錢,總數不見得很多,卻不敢存銀行,只能找地方投資,農業是他們的首選。這些人大都是各行各業的精英,思想解放,知識豐富,又肯鉆研,漸漸把原來那些地主甩在了后面,這就是為什么阿根廷70%的農地都是由一群知識分子白領在管理,地主們則靠租金生活的緣故。
“我認為阿根廷農業的崛起要感謝三件事情,一是上世紀70年代大豆的興起,二是80年代出現的免耕法,三是90年代出現的轉基因技術。”帕爾瑪說。“實踐證明大豆是最適合阿根廷農民種植的經濟作物,豆農賺了不少錢。免耕法改良了阿根廷的土壤,使得阿根廷農業變得可持續。轉基因技術則徹底解放了勞動力,節約了成本,使得阿根廷農業具備了與其他農業大國抗衡的實力。”
據帕爾瑪介紹,大豆最早是由阿根廷國家科學院引進來的,當時只是眾多外來農作物中的一種,產量也只有每公頃1~1.2噸。后來經過阿根廷科學家的不斷改良,大豆逐漸適應了阿根廷的氣候,產量直線上升,種植面積逐步擴大,最終搭上了大豆貿易這艘巨輪。
阿根廷的主要農業區是潘帕斯草原,這里原本是農業和畜牧業輪作,類似于休耕,土壤肥力可以有效得到恢復。隨著大豆越種越多,水土流失現象變得嚴重起來,免耕法被提上了議事日程。這原本是北方農民采用的耕作方式,已經實行了幾千年,這么做一是為了松土,順便讓凍土盡快融化,便于植物的根系生長;二是為了除草,就是把冬天長出來的雜草連根鏟除。首先質疑這一傳統農耕方式的是現代科學的發源地英國,經過不斷鉆研,科學家們發明了免耕播種機和選擇性除草劑,解決了播種和除草的難題。
“早些年除草是一件又貴又麻煩的事情,必須同時使用好幾種不同的除草劑,比如氟樂靈和氟吡禾靈等,分別用來對付不同種類的雜草。也有一些廣譜的除草劑,比如百草枯,但毒性太大,在土壤里殘留時間長,農民不敢多用。”阿根廷谷物協會執行主席馬丁·弗拉吉奧說:“后來,孟山都公司推出了低毒的草甘膦,不但能夠殺死一切雜草,而且在土壤中最多一個月就自動降解了,沒有殘留,好處太明顯了,于是草甘膦迅速占領了市場,把其他除草劑公司氣壞了。”
但是,因為農作物也會被草甘膦殺死,農民們只能在播種前一個月先噴灑一遍,等草甘膦自然降解后再播種,播種之后就沒有辦法了,只能手工除草,或者定點滴上幾滴。不過,當時的草甘膦非常昂貴,每升要20多美元,農民本來也不敢多用。1996年,孟山都推出抗草甘膦轉基因大豆,美國和阿根廷幾乎同時批準了這一新技術。這種大豆不會被草甘膦殺死,農民們可以在任意時間噴灑這種除草劑而不用擔心影響產量,這就大大簡化了操作程序,節省了勞動力,縮短了將近一個月的種植期。后一種功能看似不起眼,其實對于潘帕斯農民來說非常重要。這里冬天氣溫較低,通常一年只能種一季農作物。有了草甘膦后,農民們可以加種一季具備超級固氮能力的速生豌豆,既增加了收入又調整了土壤,一舉兩得。就這樣,潘帕斯草原上的農民們絕處逢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