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0年前,出自豫西南唐河縣一女中學生考卷上的順口溜,引發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所謂“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復辟回潮”的斗爭。受此事影響,各地數萬計忠于教育事業的教師遭受批斗和處分,導致教育質量全面下滑。這就是當年和“白卷英雄”“黃帥日記”等齊名轟動全國的“馬振扶事件”。今天,我們回首探尋“馬振扶事件”的曲曲彎彎、星星點點……
1973年7月,河南省唐河縣馬振扶公社中學15歲的女學生張玉勤被老師批評后投河自殺。幾個月后,這起原本經過處理的事件,卻被放大為政治事件,并波及全國。張玉勤被披上了“革命小將”“優秀共青團員”的光環,班主任和校長則被判刑入獄。張玉勤在考卷背后寫的順口溜,經加工后變成了家喻戶曉的“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學ABC,能做接班人”。
40年過去了,見證那段風雨歲月的馬振扶中學已顯滄桑,被判刑的老師和校長依然健在。再回首這起冤案,帶給人們的是諸多深思和感慨。
試卷上的“打油詩”
提起“馬振扶事件”,77歲的楊天成不禁唏噓長嘆——他就是“馬振扶事件”中的班主任。
1959年,楊天成從鄭州師專畢業后,先后在唐河多所學校任教。1973年3月,楊天成被調到馬振扶公社中學任初二(1)班語文老師兼班主任。那時初中是兩年制,他教的實際是畢業班。來馬振扶公社中學前,他任郭橋大隊帽中小學校長。
家住付崗大隊的張玉勤是楊天成的學生,但是麥假后,她就沒有來上學,楊天成僅教了她一個多月,對她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性格比較內向。原來,張玉勤想要一件粉紅色“的確良”上衣,和母親發生了爭吵,一氣之下不來上學了。畢業考試前5天,張玉勤的父親想讓女兒參加期末考試,就讓侄女來學校說和,楊天成同意了。
楊天成告訴筆者,7月10日下午學??纪庹Z,考試結束后,他領學生去學校的試驗田勞動,回家后英語老師栗玉恕氣呼呼地來了,他把揉成一團的卷子遞給楊天成。楊天成展開一看,張玉勤的英語僅得了6分。卷子背面寫著幾句順口溜:“我是中國的人,何必去學外國文,不會ABCDE,也能當好革命的接班人,接好革命的班,還能埋葬帝修反。”
晚上,學校開教師會時,楊天成在會上說了此事。第二天上完早操后,羅長奇校長在會上批評了張玉勤,要求各班對此事討論批判。然而,楊天成發現學生隊列里沒有張玉勤。
早自習時,楊天成把張玉勤叫到辦公室批評她:“你這個妮兒,考不好算了,還寫順口溜頂撞老師,老師讓你寫檢查,你也不寫……如果沒有外文這個工具,怎能讓毛澤東思想傳播到全世界……”張玉勤低著頭說:“楊老師,我錯了!”楊天成接著說:“知道錯了就好。你到班上作個檢討,也讓大家受受教育。”在班上,楊天成又對張玉勤說,要是有人給你編一個“偉大詩人張玉勤,馬振扶公社付崗人”之類的打油詩,你會怎么想。
一樁悲劇發展成另外一樁悲劇
午飯后,楊天成到班里一看,不見張玉勤。一個學生說:“張玉勤讓我給你請個假,她回家了?!睏钐斐杉泵ε蓛蓚€學生到她家去看,幾十分鐘后,兩個學生跑回來說,張玉勤沒有回家。
楊天成心里一緊,急忙向羅長奇校長做了匯報,又讓二年級3個班的200多名學生分頭出去尋找,仍不見蹤影。焦急萬分的楊天成守在學校的電話機旁一天一夜,不停地撥打張玉勤親屬、附近單位的電話,讓他們幫助去問,結果還是沒有音信。
與此同時,和張玉勤要好的同學陳書潔告訴楊天成,張玉勤在回校復課前,有過死的念頭:張玉勤曾到虎山水庫,想跳水自殺,被放羊老漢救下。
第三天早上,楊天成擔心的事發生了,有人在虎山水庫里發現了張玉勤的尸體。接到報案后,唐河縣公安局預審股股長田道義等人前來驗尸通過走訪調查,最后作出的結論是自殺。
“那時我就不該讓她來參加考試,也后悔不該多次批評她。”時至今日,說起此事楊天成心緒復雜。楊天成先后3次到張玉勤家看望其家人,學校也拿去了100元錢,張玉勤的父母也原諒了他。
這年8月,全國相繼出現了“張鐵生交白卷”“黃帥日記”等事件。接著,張玉勤這事也鬧開了,南陽地區革委會派人來調查。1973年10月27日,南陽地委批示,要求全區各級學校“狠批孔子的反動教育思想,批判右傾回潮思想”。12月15日,唐河縣委對“馬振扶公社中學事件”做出組織處理,撤銷該校黨支部委員、校長羅長奇的職務,開除班主任楊天成公職,留用察看兩年。
按說,事情到此已經塵埃落定。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一場席卷全國的風暴將要開始了。有關資料顯示,1974年1月,江青從一份簡報上得知此事后,決定大做文章。
1月19日(農歷臘月二十八)上午,馬振扶公社駛來了兩輛吉普車,謝靜宜、遲群來此重新調查此事。當時,遲群是清華大學黨委書記,謝靜宜是北京市委書記。他們繞開省、地、縣三級政府,直接去了馬振扶公社。在3天的時間里,他們組織召開了地、縣、公社干部匯報會和學生、教師、家長、干部座談會,走訪了受害者家庭。
這年春節,楊天成在驚慌和不安中度過。1974年1月31日,“中發[1974]5號文件”出籠(簡稱5號文件),把這件事定為“修正主義教育路線進行復辟”的典型,責成河南省認真復核,嚴肅處理。5號文件中說張玉勤是被“修正主義教育路線逼死的”,并誣陷馬振扶公社中學搞“法西斯專政”“扼殺無產階級教育革命”“向無產階級猖狂反攻倒算”。張玉勤在卷子背面寫的順口溜,經過簡化、加工,變成了風靡一時的“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學ABC,能做接班人,接好革命班,埋葬帝修反”。1974年2月2日,河南省委在馬振扶公社召開了萬人大會,宣讀了5號文件。楊天成和羅長奇被宣布逮捕,罪名是“推行修正主義教育路線,逼死人命”。他們分別被判處兩年有期徒刑。接下來是無休止的批斗,楊、羅二人被掛上牌子,押上“批斗專車”,拉到各地批斗。楊天成清楚地記得,他一共被批斗了14次。
上世紀70年代初,受“文革”的影響,全國教育系統混亂不堪。1973年,周恩來總理專門簽署下發了一個有關加強學校管理、恢復考試制度、整頓教學秩序的文件。5號文件下發后,剛剛復課的中小學校再次陷入混亂。
5號文件在全國傳達學習后,各省、市、自治區開始揭露所謂的修正主義路線“復辟回潮”,一批忠于教育事業的中小學老師被打成“復辟”典型。
河南省委還專門成立了貫徹中央5號文件辦公室,組織各大專院校工農兵學員到各地、市、縣檢查、揭露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復辟”的情況。唐河縣層層辦學習班,共揪出“羅長奇、楊天成式人物”280人,并通報全國。
重新審視“馬振扶事件”
隨著“馬振扶事件”的升級,張玉勤的死被賦予了非同尋常的意義。河南省委接到5號文件后,當即派30名干部在馬振扶公社中學舉辦大型學習班,追認張玉勤為“革命小將”“優秀共青團員”。政府撥??顬閺堄袂谛蘖烁锩沂磕梗膲炗盟酀仓車陨纤蓸洌⒘⒂心贡?,碑文是“胸懷朝陽戰惡浪,敢把青春獻給黨”。
那時,全國各地來瞻仰張玉勤墓的人絡繹不絕,唐河縣還專門修了一條通向墓地的公路。上級還撥款給張玉勤家蓋了3間瓦房,3間房子里擺滿了全國各地贈送的鏡框。作為烈士的親屬,張玉勤的一個哥哥被推薦上了大學,她老實巴交的父親做了學校的貧農代表,這在當時是特殊干部。
1977年11月,中共河南省委對南陽地委和省教育局重新處理“馬振扶公社中學事件”的報告作了批示,指出這是一個大冤案,決定撤銷對羅天奇、楊天成的刑事處分,恢復他們的職務和原工資待遇。還派人赴唐河縣召開萬人大會,宣布這一平反決定?!度嗣袢請蟆泛腿珖鞔髨蠹埣爸醒肴嗣駨V播電臺都相繼報道了這一消息。
楊天成實際上被關了3年零4個月其中在監獄里待了20個月,在縣農科所監外勞動20個月,其實就是喂豬、掃廁所。楊天成被抓進監獄后,他的親屬也受到牽連。他兒子的四舅在部隊當兵,正要參加入黨宣誓,部隊一查,發現楊天成是他姐夫,當時就把他的預備黨員資格取消了,并命令他立即轉業。
被平反后,羅長奇仍到馬振扶公社中學主持全面工作,楊天成回校任班主任。1996年,楊天成退休前,擔任馬振扶中學副校長兼工會主席。
現在,楊天成常反思“馬振扶事件”,認為教育學生、愛護學生,對學生管理嚴格,都沒錯,關鍵是要講究方法。他最擔心老師在教學中用言語傷害學生,影響他們的學習積極性和主動性。
40余年再回首
始建于1958年的馬振扶公社中學,后來改名為馬振扶中學,現在是馬振扶第二初級中學。從2008年開始,馬振扶中學僅有從小學三年級到六年級?,F在,人們還習慣稱馬振扶中學,“唐河縣馬振撫中學”校名猶在。一排青磚瓦房見證了那段荒誕歲月。
退休后的楊天成住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座小院里。他的3個兒子都是教師,其中兩個兒子就在馬振扶中學教書?!榜R振扶事件”中的另一個當事人羅長奇,退休后住在縣城,因身體患病在家休養。他的大兒子羅曉東在馬振扶中學管后勤。
張玉勤的父母和二哥已經去世,她的一個哥哥以前在南召教書,現在退休住在南陽。楊天成和她哥哥的關系不錯,經常保持聯系。張玉勤生前居住的付崗村,坐落在一個高崗上。站在村頭,可見虎山水庫波光粼粼的水面。張玉勤當年縱身一跳的虎山水庫,現已成為一個風景游覽區,而張玉勤的墳就位于虎山水庫南側。附近一位老人說,張玉勤原來的墳修得很大,用水泥澆灌,后來被拆掉、搬遷,成為一個不起眼的小墳頭,墓碑也被群眾砸碎。
談起張玉勤自殺的原因,這位老人說,張玉勤的母親對她過于苛刻,她又因學習成績不好被同學歧視。后來,學校和老師的多次公開批評使她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最后她選擇了輕生。
2009年4月,唐河縣教體局的工作人員到楊天成家收集與“馬振扶事件”有關的資料。這時,楊天成才知道縣里準備在張玉勤墳旁建“馬振扶事件紀念館”。
楊天成告訴筆者:“我對這件事有看法。張玉琴自殺是個悲劇,也是那個時代的悲劇。我是當時政治運動的受害者,盡管蒙受了冤獄,但我對任何人不抱成見。30多年過去了,我和張玉勤的家人生活得相對平靜。建紀念館后,不免涉及到那段歷史,到底誰對誰錯?”
后來,這件事不了了之。楊天成認為,要建的話就建一個“馬振扶事件警示館”,讓后人透過這個冤案去了解那段荒誕歲月。楊天成說:“張玉琴自殺是個悲劇,也是那個時代的悲劇。但不管怎么說,她畢竟是我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