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是一只貘。
在傳說中,是專門幫人吃掉噩夢的妖怪。當然,真實的情況是,我們不光吃噩夢,還會吃好夢。夢是我們賴以為生的食物,就像米飯對于人類一樣。只是有時候運氣不好,一晚上都沒能遇上幾個正在做美夢的人,所以,即便噩夢的味道再不好,為了充饑,也就只有將就吃了。對了,被我們吃掉的夢,都是不可再生的。
有人說,我們是無定形狀的精怪,也有人說,我們是象鼻犀目,牛尾虎足。
人們的想象總是很奇怪,明明我們身形小巧,可偏偏他們要把我們想象成這樣笨重的動物。我們的毛色潔白如雪,毛皮柔軟順滑,有著肉肉的爪子和卷卷的尾巴,比起狐貍和貓來都可愛得多,可偏偏給我們起這樣一個難聽的名字。
也是,這個世界上,真正見過我們的人并不多。因為只有在他們熟睡的時候,我們才會輕輕地靠近他們,用我們尖尖的嘴從他們的耳朵里將他們正在做的夢輕輕地揪出來。
我是一只勤奮的貘,有時候一晚上會收獲好多夢。吃不完的,我就會拿到空空當鋪去當掉。
空空當鋪的老板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我不是指他的真身,只是形容他的為人。因為他總是以各種理由壓價。“小貘貘,你這好多夢只有一半,等于是廢品啊。你都送給我好了。”“小貘貘,哎,最近生意不好,大家這么熟了,你要照顧一下我,要不咱們打個折,五折好不好?”
老實說,我和他做了那么多次生意,我始終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來歷。又為什么會在這里開這樣一個當鋪。因為他的當鋪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就拿我帶回來的那些夢來說,不管是好的壞的,他都照單全收。時間久了,雖然被他壓了很多次價,但看他從來沒有賣出去過一次,我也有些覺得過意不去:“要不,你就別收這些夢了吧,我怕你會虧的。”
老板敲著裝夢的小匣子,似笑非笑道:“空空當鋪從來不吃虧,這些夢肯定都會高價賣回去的。”
我想要糾正一下他,不是“賣回去”而是“賣出去”,后來看他那樣信心滿滿的樣子,還是懶得理他了。大概鐵公雞的世界我是不懂的。
002
七月,正是酷暑難耐。
長安城很久沒有下雨,悶熱得像個架在火上烤的洗澡桶。
老板搖著蒲扇坐在大樹底下乘涼,看到旁邊賣瓜的老漢自己忍不住切了個大西瓜大快朵頤來解渴,愈發覺得嘴唇干得都快裂了:“老伯,瓜甜不甜啊?”
老伯人老卻不糊涂:“你買了嘗嘗不就知道?”
“那萬一不甜,你退不退錢啊?”
老板探頭問,哪知老伯壓根不理會他。碰了一頭釘子的老板正準備站起身去找茬,面前卻是一暗,仿佛有一堵厚厚的墻突然拔地而起,擋住了他的視線。老板定了定神,這才發現面前是站著一人,只是身材太過魁梧。
“你是這家當鋪的老板?”來人指了指背后的空空當鋪沉聲問。
“不錯。”老板回答著,順便退后了一步打量起來者。高大挺拔,劍眉星且,雖然只是一身布衣,可往那樹下一站,還是不經意地透出幾分颯爽英姿。老板眼一挑,面前這人應該來頭不小。
老板連忙做了個請的手勢:“不知壯士高姓大名,還請到敞店小坐。”
“在下嵬名玉鐘。”
003
原本我是不該到軍營這種地方來找夢的。因為這些兵士的夢,大多都是喊打喊殺的噩夢。可誰讓我的親戚都不住在繁華的城市,他們總是說鄉下的夢比城里人的夢要好吃些。
可我還是喜歡城里,尤其是城里女孩子們的夢,絢爛多姿,有各種各樣好玩的和好吃的。因此,每一次探親返回,覓食都是我最頭疼的事情之一。
營帳里此起彼伏的鼾聲召喚著我從樹叢里一步步地靠近,從交疊睡倒的兵士身上一個接一個地爬過。這個正在夢里從萬丈深淵跌下去,不要!這個正在河里拼命地掙扎使勁,不要!……我接連找了十幾個,都是這種味道比人類那些餿了的飯還要令人討厭的噩夢。
咦,這個人的夢里,是一家人有老有少,正一起有說有笑的搟皮包餃子,這真是一個溫情的美夢!我已經饞了好幾天了,這會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正要去使勁吸出來,帳簾猛地被挑起,一股冷風鉆了進來,把那美夢一瞬間給趕跑了。我還沒來得及惋惜,就聽見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嚎了起來:“居然還在睡覺?!”只一句話,便把所有人都喝醒了過來。
我慌忙縮成一團,往外頭的雪地里滾去。好在我的膚色和雪地幾乎一樣,并沒有被人發現我的存在。只聽那個人的咆哮還在營帳里頭繼續:“身為鐵鷂軍,你們是我大夏最精英的將士,隨時隨刻都要保持警醒的態度!居然還能睡大覺,剛才如果不是我進來,而是敵人偷襲,你們就等著全軍覆沒吧!”
“對不起,嵬名元帥,將士們實在是太累了……”
“我不需要聽借口!”
我已經跑得八丈遠了,居然還能隱隱聽到那個家伙的聲音,真是討厭!想到方才差一點就要到手的美夢,都是被這家伙給摧毀了,我就恨得牙癢癢。這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實在是太可惡了!
人類不都講究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這家伙把我的美夢弄丟了,我非得吃掉他雙倍,不,三倍的美夢不可!
004
當然,喊口號永遠比實際要容易得多。
我已經連續跟蹤他兩晚了,別說美夢,就是見鬼的噩夢這家伙也沒有,因為他壓根就不睡覺!
我饑腸轆轆地守在他的營帳外,可他不是在布陣,就是在看兵書,偶爾還會揪著瞌睡連連的將領們討論戰情。從日落守到天蒙蒙亮,他門口守衛的兵士都打了好幾個盹了,他卻還是精神抖擻。
我其實應該早就回到京城的。可做人不可以半途而廢。雖然,我不是人,但我也想做個持之以恒的好貘。終于,堅持到第四個晚上,前線傳來了捷報,那家伙高興壞了,叫嚷著讓伙夫營準備酒肉,他要和兄弟們好好慶賀一番。只是還沒等到酒菜端上來,他就在營帳里伏案睡著了。
大概是睡的姿勢有些不對,他打起鼾來,有些驚天動地的響。于我而言,那就是最美妙的聲音,這么多天的守候,終于看到了回報的曙光。今晚夏軍大捷,他定然會夢到好多美夢吧!我早已忍不住摩拳擦掌,準備好好地美餐一番。
可是,當我將嘴唇湊近他耳畔的時候,卻不論我怎么用力,怎么調整姿勢,都沒有一點斬獲。這家伙居然沒做夢?!我看著伏案睡得正香的他,都要欲哭無淚了。
我吃了這么多夢,還是頭一次碰到晚上睡覺不做夢的怪人。我聽年長的貘說過,這世上有些人睡眠質量極好,所以睡覺的時間并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樣長。而人如果進入深睡時,是不會做夢的。這個怪人,居然一睡覺就直接進入深睡!旁邊人無論怎么吵鬧,他都像聽不見似的。
他睡了整整兩個時辰,我在旁邊每隔一會兒就上前去嗅一嗅,終于絕望了。因為兩個時辰后,當其他人都吃飽喝足睡去,他卻又醒來,精神抖擻地挨個去敲帳篷:“高兄弟,你別睡了,快陪我喝酒!”
我算是徹底地認輸。不光從這家伙身上搜到美夢是不可能,他還最喜歡干破壞別人美夢的事。我再守在這兒,遲早餓死。
嵬名玉鐘,以后碰到他,我肯定繞道走!
005
“哦?原來是你?”老板聽到他報上姓名時,表情有些莫名復雜。
嵬名玉鐘一怔:“你知道我?”
老板收回目光淡笑:“名滿天下的嵬名大元帥,誰人不知。不過,嵬名元帥找在下,有何貴干?”老板原本是要請他進去的,可不知為何,聽到他的姓名后卻沒有再提。
嵬名玉鐘道:“我聽說你這兒可以典當夢?”
老板笑了笑:“不錯。你要典當夢?”
嵬名玉鐘搖搖頭:“不是我,是我夫人,她最近總是做一些噩夢,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賣給你?”
老板搖了搖已經開叉的蒲扇,有條不紊地說道:“你說錯了,好夢是賣給我。但是噩夢的話,是你付酬金我,我幫你捉。”
“行,多少錢!”嵬名玉鐘慷慨地說道。
“慢著,慢著。我可沒說要做你這筆生意呢。”老板瞇了瞇眼,“價錢嘛,是因人而異的。像嵬名大元帥這樣的英雄,自然是不能用一般人的價錢來衡量了。”
看出眼前這人有敲竹杠的心,嵬名玉鐘還是笑了笑:“無妨,只要能幫我夫人驅趕噩夢,什么代價都好說。”
006
我原本也沒想要捉弄他的。應該說,我已經盡量避開他了。可誰知道還會再遇上,而且剛巧是我正在美滋滋地吸吮著一個少年的美夢時,再度被突然闖進來的他給打斷。
人類說,這叫做孽緣。
“你睡覺怎么還流口水?差點被一頭狐貍叼走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聲音在背后響起時,我正狼狽地叼著少年被打斷的那半個美夢。聽到他的話,氣得毛都豎直了。什么叫一頭狐貍?我哪里長得像狐貍了?!
我沒有把少年的夢吞掉,而是跟著那家伙回了他的房間。等到四更天,他終于睡下,我迫不及待地就將那半個夢從他的耳朵里塞了進去。
把別人的夢安插到另一個人的夢境里,這也是貘的本領。只是我們很少使用,畢竟,誰吃飽了撐的會把這個山頭撿的玉米放到那個山頭的田里去。
你不是睡得好嗎?不做夢嗎?我偏偏要讓你做夢!
“嵬名公子,今年的元宵節,我們一起去賞花燈好不好?”夢境里,穿著水紅色衣裳的姑娘正拎著一籃子鮮花笑吟吟地望著他。
“好——啊,阿苓。”他回答著,甚至喊出了她的名字,但聲音卻遲疑起來,“可是,不對,你是誰?”
姑娘還是甜甜地笑,卻并沒有再說話,誰讓那個夢境被他打斷,我只有這么點支離破碎的片段。
“嘭——”他的手臂忽然間一動,碰到了床板,夢境戛然而止。我慌亂地往床下一矮,他卻已經驚坐而起,“我剛才是做夢了?!”一臉不敢相信。
他驚愕的語調讓我終于感到了一絲得意,我歡快地重又潛進少年的房間。
月光下,我湊在少年的耳畔,把一條又一條鮮活絢爛的夢境從他的耳朵里抽出來,又強行地一遍又一遍從嵬名玉鐘的耳朵里塞進去。這樣的轉換,實在是有點損耗我的體力,可我卻是樂此不疲。
大概是因為年少氣盛的緣故,少年的夢格外多,而且夢境的主角無一例外都是那個水紅色衣裳的姑娘。她在他們家的院子里彈著琴,是司馬相如的《鳳求凰》,旖旎綿邈,熱情奔放。他在夢境里鼓著掌,她回轉頭笑,站直了身子:“郎君,你回來啦!”
“啊!”他嚇了一跳,忽然間就把姑娘推開,“你是誰,我最近怎么總是在做這種奇怪的夢?”
我才是嚇了一大跳,這家伙的警惕性怎么這么高?即便睡著了也還是能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因為夢境都是從少年那兒偷來的,夢境里的姑娘還是按照少年夢中設定好的路徑行動,眼看她就要撲進他的懷里,這家伙再一拒絕,很快就會醒過來,我一著急,直接把削尖的腦袋也往他耳朵里塞。
“怎么會是做夢呢?”我急急地說道,聲音卻是那姑娘的。我低頭,發現自己正穿著一身水紅色的長裙,我那圓圓胖乎乎的爪子竟然變成了十根修長的手指。
“哈!不會吧!”我差點沒高興得跳起來,原來貘不光可以吃掉別人的夢,還能隨意進入人的夢。為什么從來沒有哪只貘告訴我?!
盡管每一個已經構建好的夢境都不能被改造,但我卻可以附著在除當事人之外的任何一個有生命的個體上。
“既然是做夢,那就好好享受美夢啊!”我在他的夢境里頭自由自在地轉著圈圈。我想我這興奮勁一定讓他有些嚇到了,只是傻愣愣地站在旁邊,然后問:“你沒事吧?”
我只是一個勁地請求他:“喂,大怪人!你別著急醒!陪我在這個夢里多待一會兒吧!”我從未有過這種體驗,喜悅的感覺讓我瞬間忘了原本是來捉弄他的。
大概是我莫名的興奮和請求終于打動了他,所以,明明已經懷疑自己身在夢中,嵬名玉鐘卻沒有急著醒來。
他只是在一旁抱著雙臂看我,看我對著鏡子欣賞著我的楊柳細腰,看我胡亂地用手指撥動著琴弦發出難聽的樂聲,然后不堪忍受地掏了掏耳朵:“喂,我從前不做夢的,這一切,都是你搗的鬼吧?”
我嘻嘻地一笑:“沒有夢的人生多么無趣呀。你該感謝我!”
“感謝你什么?感謝你給我穿這個?”他彈了彈他身上的衣裳,我這才注意到原來他身上從頭到腳都是大紅色的喜服。
人潮一窩蜂地涌了進來,有人張羅著在院子里貼滿了喜字,更多的人則是圍在我和嵬名玉鐘的跟前,一個勁地說著:“恭喜,恭喜!”有人將大紅的蓋頭蓋在了我的頭頂,推搡著我和他到堂下,拜起天地來。
這樣的熱鬧喧嘩,真是有意思極了。禮官端上來合巹酒,把我和嵬名玉鐘都按坐在榻上,嵬名玉鐘當然沒有理會,他自始至終都用一種無語的目光,像看一只怪獸一樣看著我。
但我卻只是高興地享受著人類一日游,直接從那人的手里搶過酒杯,水酒下肚,甜滋滋的:“真好喝!”
“我知道你是誰了。”嵬名玉鐘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我就不信我如今這副模樣,他能認出我的真身,我反問他:“我是誰?”
“一個想嫁我想瘋了的花癡姑娘唄。”嵬名玉鐘端詳著我,有些洋洋得意起來,“真看不出來,我的魅力原來這樣大,讓你愛得這般癡迷,意念強烈到,都把我直接帶進你的夢境里去了。”
“啊?”我一怔,雖然說嵬名玉鐘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但他在夢里的邏輯還是有點混亂不清的。我怎么可能是恨嫁的花癡姑娘?我正要糾正他這種自大自戀的想法,他的手指忽然勾住我的下巴,瞬間把我和他的距離拉近了許多。我瞪大了眼睛,瞳孔里他的面孔變得有些大。
“得了,反正也是夢里,滿足你這個小花癡好了!”他說。
“啊……”我還沒有明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他厚重的氣息忽然一下子就包住了我,他的臉越發地壓迫下來,我剛一張開口,一團熾熱的火就不由分說地堵住了我的嘴唇……
我頭一次知道,原來人和人之間的吻是這樣的感覺。
007
我想我是有點喜歡上了做人的感覺,說準確點,是喜歡上在嵬名玉鐘的夢里做那個名叫“阿苓”的女孩子的感覺。
“阿苓,我怎么又進了你的夢里?”嵬名玉鐘剛開始似乎有些無語,但每一次都沒有急著醒來,他和我一起穿梭在每一個夢境里頭,然后在一旁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我。
“喂,你似乎很喜歡這種英雄救美的戲碼?”夢里頭總是有些大蟲和妖怪,不知道從哪里奔出來要將我搶走,而他則負責把我奪回。
當然,夢境里的他十分厲害了得。有時候只是稍稍一用力,母大蟲就會被掀翻過去,順便在空中打幾個滾。有時候,他也會上戰場,那是他最喜歡的場景。到底是戎馬倥傯的大元帥,對于這樣的夢境,嵬名玉鐘偶爾也會認真地部署起戰略,領著將士們奮力廝殺,但是當我在一旁高興地彈起琴時,他就會非常無奈地沖到我面前說:“你這夢太沒邏輯了!哪里有上陣殺敵的時候,找個女子在一旁彈琴的。士氣都被泄光了!”
我咯咯地笑,這還真賴不著我,誰讓少年的夢境這么莫名其妙的。
后來,久而久之,嵬名玉鐘已經改口問道:“為什么都是重復的夢境?你就不能夠夢點別的?”是調侃的語氣,但似乎也含有一些期待。
我其實也希望能夠換點場景,因為有一些夢境我并不是非常喜歡的。比如這個讓我在廚房里頭做飯,嵬名玉鐘在一旁品評的夢。從小到大,我只會吃夢而已,我怎么做得出來人類的食物。
可誰讓少年的夢是有限的。尤其是這許多夢都被我掏走后,少年便沒有了類似的夢境。以至于他后來再做夢的時候,阿苓出現的幾率都不多。我有些郁悶,嵬名玉鐘看我一臉慚愧,不由哈哈笑了起來:“傻姑娘,這樣也挺好的!反正有我在就行了。”
我一怔,我還一直以為他并不喜歡這些夢呢,原來他也很享受嗎?
其實,我最喜歡的是那個歇在云端的夢境。我和嵬名玉鐘攜手跨過彩虹橋,然后踏著那比沙灘還要柔軟的云彩,互相追逐著。有時候,我會一不小心跌倒,直接摔進了云里。可是那些云彩實在是太舒服了,摔倒的我,索性就在地上打起滾來。
嵬名玉鐘也開始自得其樂,會用盡全力將一不小心飛上來的鷹逮個正著,然后招呼著我與他一齊坐在老鷹的背上,將我的雙手固定在他的腰上,就像是騎著他的戰馬一樣,他一聲吆喝,老鷹帶著我們向大地直沖下去。
我在他夢境里的時間越來越長,經常是天快亮了,夢境變得有些搖曳,我才不得不依依不舍地跳出來。
“阿苓!”嵬名玉鐘也知道夢境坍塌,他就會從睡夢中醒來,一把拽住我的手,“阿苓,你住哪里,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你?”
他的瞳孔里閃爍著焦急,我說:“你找不到我的。我只存在于你的夢里!”
嵬名玉鐘心有不甘:“我不信。你不告訴我,我就不讓你走!”我卻是真的急了,一旦夢境坍塌,他醒來,我還沒有走出他的夢境,那就會被他發現我的真身了!
我于是湊上前,緊緊貼住他薄薄的兩片唇,這時候,他就會全身放松,而我則趁機全身而退,只留給他一個阿苓的空殼。
008
“小貘貘,你現在已經是賒賬了哦。”老板扛著他的算盤,對正狼吞虎咽吃著夢的我不厭其煩地重復道。
“放心啦,會還給你的。”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終于明白他之前跟我說的“賣回去”是什么意思。他從我這里低價收取的夢,統統又被我以兩到三倍的價格買回去,他純粹是空手套白狼。
因為最近一直都在嵬名玉鐘的夢境里,我根本就沒有空去別處覓食。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進入他人的夢境非常消耗精元,我總覺得自己不管吃多少夢,都沒辦法恢復體力。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連夢都顧不上吃,這可不是你的風格。”老板眼睛一閃,“喂,我知道了,是不是到了發情期了?”
“噗——”我差點沒把吃了一半的夢吐到他臉上,“最近大家都睡得太香了,不太做夢。”
“不想說算了。”老板不再逼問,只是湊過來說,“小貘貘,我最近倒是有個想法,覺得可以拓展一下我的當鋪,開辟一條業務,專收別人的好夢與噩夢。如果是好夢,我就花錢買,如果是噩夢,就讓別人出錢賣。我還可以轉頭把其他的夢賣給他。你要不來給我當伙計吧,噩夢你只管隨便吃,好夢的話,你想要,我給你最低的折扣,從你工錢里頭扣。”
他這個想法倒是頗有些令我心動。畢竟等著別人送上門,好過我每家每戶地去搜尋。至少,這樣我就可以把時間騰出來給嵬名玉鐘。可是,怎么好像有點不對啊,明明這分買賣沒有我的參與根本就做不成嘛,這家伙居然還想要賺兩遍錢!
我嚷著說:“不行,好夢我要免費吃。”老板就開始扛著算盤給我計算起來:“我這也是要成本的,店鋪的租金,還要雇人去貼告示去宣傳,還有客人來后,接待的費用……”
009
“阿苓!是你嗎?”我剛進入夢境,嵬名玉鐘正盯著我的瞳孔使勁地看。
“是我。”我回答著,感覺到他的手臂瞬間緊了些,“沒錯,是你!你今天用了好久,我真擔心以后是不是夢里頭都只能有這樣的木頭人了。”他把夢境里原本的阿苓稱作木頭。因為那個“阿苓”每次都只會做同樣的事,說同樣的話。
讓他等了好久,我實在有些愧疚,可是,其實我早就到了,看到他一睡著,我就迫不及待地蹲在他的身旁,可是不知道為什么,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夠進入他的夢境。
“萬一,有一天,我不能夠再入你的夢,怎么辦?”我心里頭居然生出一絲害怕來。
“如果夢里不能,那就真實生活好了!”嵬名玉鐘的眼中閃著異樣的光芒,我有些懵懂地抬頭看他,他攏了攏我的雙肩,“阿苓,我要出征了。”
“啊?你要去多久?”我臉色一變,最近莫名的虛弱,我都怕自己未必能支撐長途的跋涉。再說,軍營里的夢并不夠營養……我咬了咬牙,心想實在不行,就只有找老板把那些好夢都預支出來吧,我總是要陪在嵬名玉鐘的身旁才是的。
“很快的,不過是些敵軍余孽。”嵬名玉鐘信心滿滿,我早已經在夢境中見過他的英姿,相信在真實的世界,也是如此。可是,我總還是有些不舍,他將我的低落看在眼里,然后摟著我說,“等我回來,我就娶你,好不好?”
我知道他說的是夢里成親的場景,被媒婆和親朋們推搡著,兩個人坐在鋪天蓋地的紅色里吃著湯圓喝著交杯酒。我把頭低下去,知道除了等待也沒有別的法子,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揚起臉說道:“好,那我乖乖地等你回來,我保證,到時候一定能夠順利地進入你的夢,我們還要到彩虹橋上去。”
“傻姑娘,都說了進不了夢境就真實的好了!”嵬名玉鐘又敲了敲我的腦袋,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已經把你的夢都記在腦子里了,到時候一定還原給你一個一模一樣真實的婚禮。”
他走后,我反反復復,仔仔細細地咀嚼著“真實的婚禮”這幾個字,可是每當對著鏡子,看到鏡中那個一團雪白皮毛,尖尖腦袋,圓圓身體的自己,就覺得自己應該是理解得有些偏差。他要說的,應該是逼真的婚禮才對吧。
010
我又恢復了白天睡覺打盹,夜晚出去尋覓美夢的生活。雖然身體恢復了些,可總感覺缺少些什么。就連老板也覺察到了我懨懨的情緒:“這是怎么了,平時不是很活躍嗎,怎么最近話都不會說了?不會是改變性取向了吧?”
我懶得理會他,他卻一個勁地攛掇著我出去:“走,看熱鬧去!太尉家嫁女兒,正在門口派紅包呢。咱們趕緊去,能搶幾個是幾個!”
“我不去。”我心里煩悶,因為每天天快亮時我都有去到嵬名玉鐘的府上,他的房間總是漆黑一片。都已經六月底了,他怎么還沒有回來。
“你不去怎么行?!那些人紅包一撤,肯定很多會掉在地上了,你有四只爪子,比別人撿紅包有優勢多了!”老板根本不理會我的抗拒,強行把我塞進了他的褡褳,扛著我就往街上跑。
大概他出發得有些晚,等我們趕到的時候,迎親的隊伍已經走遠,只余下太尉家的管家在門口收尾。
“我的利是,我的紅包!”老板非常懊悔地叫,早知道就早起了。
我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背:“咱們回去吧。”
“那不行!”老板靈機一動,“咱們去新郎家,新郎肯定還要派利是的!走,去元帥府!”
“哪里?”我渾身打了個激靈,耳朵一下子就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
“元帥府啊。”
“什么元帥府?”
“你不是吧,整個夏國就只有一個元帥府,嵬名元帥府。”
“那……那成親的是誰?”我問出這話的時候,身體已經有些僵硬,說話都大舌頭起來。
“你真是不關心時事。整個大夏都知道嵬名玉鐘元帥要和高太尉的千金高苓小姐大婚,這幾天都傳開了,你居然不知道……”
他絮絮叨叨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我重重地跌坐在他的褡褳里。最后一次在夢里見嵬名玉鐘的情景頓時浮現在腦海里,他說,要還原給我一個一模一樣真實的婚禮。
花轎停在了元帥府的正門口,高墻兩邊掛著長長的鞭炮,那噼里啪啦震天的響聲仿佛要響到地老天荒去。新人頂著紅蓋頭,踏著氈席,由賓客和媒婆簇擁著,前邊有一人捧著鏡子倒著往里走,將新人引進屋去。旁邊有人高興地撤著果子、豆子和紅包,一群看熱鬧的賓客和路人,孩童都一擁上前,搶奪著那些糖果和利市,好不熱鬧。
府里張燈結彩,鑼鼓聲、樂聲、笑鬧聲此起彼伏,這所有的一切,都和夢境中一模一樣。
嵬名玉鐘正穿著一身大紅袍戴著金花璞頭,立在堂下,他微笑著接過禮官遞上來的秤桿子,輕輕一挑,將新娘頭頂的紅蓋頭掀了開去,賓客們始見新娘的花容,柳葉彎眉,粉腮紅潤,好不芳菲嫵媚。
嵬名玉鐘的臉上流露出滿足的笑意,他從新娘手上接過同心結的另一端,等著禮官唱喏起“新郎新娘齊登花堂”。
“新娘子真漂亮!”
“新郎新娘,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這樣的恭維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011
老板找到我的時候,我正縮在嵬名玉鐘的床頭。他慌里慌張地把我塞進他已經鼓鼓囊囊的褡褳,緊張兮兮地說:“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咱們趕緊走,一會兒賓客們都該散了。”
他的褡褳里不光放了紅包,還塞了好些燒雞腿。弄得我的毛都有些油膩。
“我不走!我還要等著他睡覺呢!”我急急地就要從他的褡褳里跳出來,卻被他按住,“你想要吃那一對新人的夢?得了,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力了,你不懂,新人們搞不好一整晚都不會睡的。”
我面色發白,都有些惱羞成怒了:“我要進他的夢里,我要告訴他,他這個大笨蛋,根本就弄錯人了!我才是阿苓,我才是他夢里的阿苓!”
老板止住了腳步,把我從褡褳里頭拎出來,他的瞳孔漸漸放大,目光變得凝重起來:“你剛才說什么?你進了人的夢?你知不知道,身為一只貘,隨意進入人的夢只會損耗自己的精元,總有一日會被夢反噬。”
我沒有理會老板的大呼小叫,夢境我進進出出那么多次了,雖然有些損耗我的體力,但也沒有他說的那么嚴重。我只是從他的雙臂中掙脫下來,跳向嵬名玉鐘的房間,蹲在那兒向里張望,那兒早已點著了一對大紅燭,火苗正歡快地跳躍著。
那樣歡快的節奏于我是有些刺痛,我正用爪子揉眼,老板就走過來,一把揪起我,一路將我往外邊拽,我沒他強壯,卻有著利齒,狗急了還跳墻呢,我也顧不上平日的情誼,一口就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老板吃痛松開手,卻是對我說:“去,你趕緊去!我不攔著你。你就進到他的夢里,告訴他,你就是他的新娘。對了,忘了問你,你是要告訴他,他愛上的是夢里的幻影,還是要告訴他,他愛上的是這樣一團白毛?”
我怔在那里,老板的話像是一把利刃挑開了我的皮毛。
“你去照照鏡子吧,你確定他看到這樣的你,不會瘋掉?”
雖然和他在夢里邊是那樣的美好,我甚至可以感覺得到,夢里嵬名玉鐘對我的感覺就如同我對他的感覺一樣,從開始的別扭到后來的適應,再到變得越來越契合,越來越難舍難分。
可自始至終,與他花前月下的,都是那個有著人類面孔的少女阿苓,不是我,這個被叫做貘的妖怪。
雖然我覺得自己這模樣很可愛,但想到嵬名玉鐘的眼神,我頭一次對自己的模樣沒了信心。
“你醒醒吧。他夢到那姑娘,說明他原本喜歡的就是那個活生生的姑娘,你在夢里和他再怎樣開心甜蜜,那也不是真實的。”老板說話有時候很是尖酸,“我是說你最近怎么了,像換了個人似的。進入人的夢不說,還愛上人,真是荒謬。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忍不住想要反駁,這姑娘不是他夢到的,是我偷了別人的夢塞給他的。我根本沒有想到會真的有這樣一個大活人存在,更沒想到嵬名玉鐘竟然會找到她!
可是,我還沒開腔,頭頂就被一個酒壺砸中,砸得我“嗷嗷”直叫,卻是從旁邊的樹叢里滾出那個少年來,他還抱著更大的酒壇,恨不能把頭都埋進去:“恭喜,哥,恭喜你娶嫂子!嫂子阿苓!”
“阿苓!”他喊著,頭一矮,整個人都浸到酒壇里去了。
我打了個寒噤,忽然間覺得自己愚蠢到了極點。
那些原本屬于少年的夢境,在我腦海里過了一遍,他高興地喊著“阿苓”她嬌羞地扭頭喊他“嵬名郎君”。
天,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012
我沒有想到居然會在老板的店里頭看到他,不,準確說,是他和他的夫人高苓。他扶著她進了內堂,細致地替她鋪平了臥榻上的墊子,舉手投足間,滿是體貼和溫情。
他對老板說:“內子自成婚后,就被噩夢纏繞,還請你想想辦法,替她除了噩夢。”我就那樣直直地站在他的面前,特別是當他的目光投向我的時候,我恨不能跟在夢中一樣,一下子撲入他的懷里。可是,他的目光只是匆匆地從我身上掃過,便又重新含情脈脈地看向了他的妻子。
也對,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動物罷了。
這一幕看得我無比刺痛,老板卻絲毫不懂得’冷香惜玉,只是一面用腳踢我,一面給那女人送上了可以很快進入夢境的湯藥。我覺得老板真是想錢想瘋了,明知道我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這個女人,而且還是在他的陪同下。
“我不去!”老板把她放倒后,過來揪我,我只是使出渾身的力氣掙扎。
老板卻直接將我扔在了軟榻上:“你只要解決了這個,所有的欠賬咱們都一筆勾銷。”
我想他一定是從嵬名玉鐘的身上狠賺了一筆。
我還是趴在了她的耳朵旁,倒不是因為被老板威逼利誘,我只是很好奇,跟嵬名玉鐘這樣的男子成婚,她怎么會每晚噩夢連連?
她的夢是絢爛的,七彩斑斕的鳥兒,姹紫嫣紅的庭院,她在里頭撲著蝴蝶。累了就坐在廊下彈琴,不遠處,有人在放著風箏。可是那人回轉頭來,并非嵬名玉鐘,而是那個少年郎!
我一咬牙,就鉆進了她的夢里,附在了鏡子里的阿苓身上,打斷了正在欣賞著自己美貌的她:“喂!”
她嚇了一跳,好容易才對準了鏡子中和她一模一樣的我:“你在跟我說話?你是我嗎?”
“我是另一個你。不對,不對,我只是和你長得一樣罷了,我才是嵬名玉鐘喜歡的女人,我才是她要娶的女人。”
她并沒有嵬名玉鐘那樣在夢中的領悟力,我解釋了好半天,她似乎都沒有太明白。
“他喜歡的是你?可你不就是我嗎?”她抱著鏡子,自言自語道,“對,他總是說我和他以前見過的。在夢中見過!他一定是在哪里見過我,就對我念念不忘了!”
我有些郁悶,知道跟她說不清楚,于是只好問她:“既然你喜歡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弟弟,你就把他還給我吧!我們所有人都皆大歡喜。這樣多好!”
“是啊,我是不喜歡他,但是我為什么要離開他?”她只是一聲輕笑,遠處她的夢境里,木頭嵬名玉鐘正在從夢境深處朝她緩緩走來。她看著他,理所當然地說,“嵬名元帥,大夏國的中流砥柱,天底下的女子不知道多少人都想要嫁給他呢,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我不要他,那不是腦子有病是什么?”
我有些來氣,為什么人會是這樣貪心,明明心有所屬,看到別人碗里有更好的,就非得要將那更好的也占為己有,我于是大聲宣布主權:“你不走就算了,我會告訴他真相,把他搶回來的!因為他真正喜歡的人是我!”
“喜歡你?你不過是我鏡子里的一個幻影。”她笑得有些猙獰,“我才是和他成親的人,你還真是沒資格和我爭!”她突然拿起旁邊的簪子使勁往鏡子一扎,頓時將我敲了個粉碎。
013
我走出當鋪的時候,早睡早起的老板居然破天荒地坐在當鋪門口喝酒,他招呼著我:“來來,人們失戀了就愛喝點酒,難得我舍得把我的珍藏拿出來請你喝,趁我沒后悔前,咱喝個痛快,把那些糟心事,都統統忘掉。”
我沒有動,只是望著他:“你不用攔我,你也不用跟我說那些喪氣話,無論如何我都要去告訴他,跟他說明真相。”
老板說:“我不說喪氣話,我只問一句,如果你告訴他實話,他不愿相信你,那你該如何?”
我倔強地搖了搖頭:“這不可能。”
“你不過存在于他的夢中,那一位,可是有血有肉的真人,他為什么就愿意相信你?”老板冷笑道,“你還真是看得起自己!”
我覺得他這話有些貘身攻擊。但我懶得和他爭論,只是笑了笑:“真要是這樣,那我也就認了。否則,就這樣放棄,我不甘心。”
這是我的真心話。
老板沒有拿算盤,卻還是忍不住幫我計算:“小貘貘,你忘了,身為夢貘若輕易入夢,極有可能被夢反噬,你這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找他,風險大,回報低,這怎么看都是一樁賠本買賣!”
“你要說我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找他,那就是吧。這大概就是愛情的魅力吧。就像是飛蛾撲火,明知道會受傷,還是要去。”我伸出爪子,放進他的手里,認認真真地說,“你在人間待了很久很久了吧,可你知道為什么,我一眼就看出來你不是人嗎?因為你從來都在計算,沒有真正把自己當成人類,體驗他們的感情。”
老板的臉色變得陰沉沉的,大概是始終不認同我的話:“你以為你多了解人類?你看到的不過是表象,人類自私,膽小,虛偽,他們愛的,相信的,永遠都只會是人類自己。”
我跟他是話不投機,不等他開腔,就逃也似的離開了空空當鋪,只留給他一句:“他不是的!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014
嵬名玉鐘還沒回來,但他的房間里頭卻傳來爭執的聲音,我縮在墻角偷瞄,居然聽到少年的聲音:“阿苓,你跟我走,我們浪跡天涯去,我實在沒辦法再忍受你睡在他房里,我喊你嫂子的日子了!”
“你瘋啦?!”她重重甩開少年的手,“我為什么要跟你走?!你趕快回你的房間去,你哥哥馬上就要回來了!”
“回來又怎樣!我還怕他不成!是我認識你在先,他厚顏無恥搶奪你在后!”少年情緒激動,根本沒有覺察到高苓的不情愿,“阿苓,你喜歡我的,你喜歡我的對不對?!”
高苓卻已經失去了耐性,著急地就把少年推出房外:“喜歡你又怎樣,我永遠只能是你的嫂子!你再這樣糾纏我,我們以后就再也不要見面了!”
她狠心的模樣讓少年有了一點害怕,他立馬就妥協了:“好,好,你不要生氣,我不說這話就是。”正說著,丫鬟一路小跑過來,提醒著兩人:“元帥回來了!”
高苓一驚,惡狠狠地瞪向少年,警告著他:“記住你的身份!”話音剛落,嵬名玉鐘的腳步聲已經由遠及近地傳來,我的心懸在了嗓子眼,他見到少年與高苓在一處,微微有些意外:“二弟,你怎么在這兒?”
高苓一下子就撲入了他的懷里:“我等你時不小心打了個盹,哪知道做起噩夢來,二叔聽到我叫喊,才趕過來的。”
“今天不是才去了空空當鋪捉噩夢嗎,怎么沒有效果?”嵬名玉鐘頓時相信了她的說話,聲音里頭都是對她的關切和緊張。
我氣得撓墻,這女人由始至終根本就沒做過噩夢!嵬名玉鐘這個大笨蛋,怎么就會相信了她?!
少年在一旁目光幽怨,想來看到自己心愛之人在哥哥的懷里這滋味著實不好受。我心里默默地吶喊:快上啊,直接帶著你愛的姑娘走啊!可是他只是掉轉頭,悶聲不響地離開了。
真是沒有膽識的人類!不像我的嵬名玉鐘。
“看來是家騙錢的黑店,我這就去討個公道!”嵬名玉鐘一扭身,剛要走,就被高苓拉住:“這么晚了,明天再說吧。你陪著我,我就不會做噩夢了。”
015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進入他的夢中。分別了一陣子,他始終不會自己造夢,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個被植入的夢境。
“夫人!你來了,我還以為你我再不會在夢中相遇呢。”他在我最喜歡的彩虹橋上等著我。
我委屈地一下子就掉出了眼淚,這些天發生的變故,還有與他的錯失,讓我難過卻又無從說起。反倒只是問他:“你為什么不叫我阿苓?”
嵬名玉鐘有些愕然:“不是你說更喜歡我這般喚你嗎?”
我急急道:“那個不是我!你娶的不是我!”見他一臉不解,我越發覺得心痛,“我不是高苓。你忘了,我告訴過你的,我只存在于你的夢里。”
“你都胡說些什么,你不是阿苓,那你還能是誰?”嵬名玉鐘輕輕地拍了拍我的額頭,“我知道,你最近噩夢纏身,所以才沒有跟我做同一個夢,現在說話也是前言不搭后語的。你放心,我會想辦法幫你驅走那些噩夢的。”
“都說了我不是她,而她也根本沒有做什么噩夢!她是騙你的。”我緊緊地拉著他的手,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好容易才讓自己的情緒平緩了一些,“你聽我說,我知道這些聽起來會有些荒謬,可這才是事實。”
我告訴他,我和他經歷的所有的夢,都不是他的夢,只是我從他二弟那兒偷來的。我告訴他,這夢里所有的場景,所有的對話,所有的人物,都是屬于他二弟的。
我自以為講得很清楚,自以為他會聽得明白。因為我看到他的臉上從剛開始的茫然到震驚到震怒,可最后卻只是一臉不相信。他只是暴怒地制止還要再說的我:“夠了,阿苓。我不信!你一定是被噩夢糾纏太久,說的都是一些昏話!”
“我不是說昏話!嵬名玉鐘,你仔細想想,我和你的夫人真的是一個人嗎?”我看著他,我和他在夢里相處了這么久,我就不信他連這點分辨能力都沒有。
他的臉色很是慘白,我不由安慰他:“對不起,我知道我說的這些真相,于你而言很是殘忍,可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
“現實?我二弟喜歡我的妻子,他們才是一對?而我喜歡的只是一個幻影?還是一只妖怪?你要告訴我的現實就是這個?荒謬!這真是一個荒謬的夢!真是連篇鬼話,我不信!”他大聲地說著,眼珠子瞪成了銅鈴,嗓門大得讓整個夢境都顫抖起來。
夢境的顫抖變得劇烈,我這才意識到,這不是因為他的叫喊,而是來自夢境之外的一聲巨響。眼看著整個夢境開始劇烈地坍塌,他要醒來了!
我應該在這時候離開夢境的,可是我的兩條腿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無論如何都挪不了。那一刻我想起了老板的話,難道我真的會被夢反噬?
可是,此時此刻,我總還是不甘心,我只是更緊地拉住他的手:“你不相信我嗎?是我啊,每一次入夢,你都能夠一眼認出我來,我才是你的阿苓啊!你喜歡的是我,夢中的我,不是嗎?”我同往常一樣,湊上前,給了他一個親吻。
他一定會記得這個吻的。我滿懷期待地看向他的雙瞳,只希望能從這一雙眸子看進他的心里去。
然而,他的目光里頭只剩驚恐,這是我從未見過的眼神。他說:“我不信。”
我看著嵬名玉鐘的身形在夢境里變成碎片,也從他的瞳孔里看到我最終化作了一片灰塵。我飛蛾撲火般入了他的夢,最終只要到了這三個字——我不信。
016
嵬名玉鐘從夢中猛地睜開眼,只見睡在身側的高苓一臉驚恐地看著自己。夢中聽到的巨Ⅱ向似乎是她發出的驚叫,他下意識地坐直身體將她護入懷里,與此同時,卻感覺到自己的耳朵里有什么東西滑了出去。
“剛才這小東西把整個腦袋都伸進了你的耳朵!”高苓指著他身旁,還有些驚恐地說道。嵬名玉鐘扭頭,只見一團雪白皮毛的動物正蜷縮在他的枕邊,沉沉睡去。
他的臉色“噌”地一下變得慘白,方才夢中的一切,仿佛還歷歷在目,高苓似乎也覺察到了他的情緒,忍不住問他:“發生什么事了?”
嵬名玉鐘稍稍平復了些,他摸了摸懷里的高苓,真真切切,盡管夢里也是那般真切,可一旦從夢中醒來,便覺得那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實。他想,一定是剛才看到二弟在房中才會做那樣無稽的噩夢吧。他的面色終于舒緩了些,于是說:“沒什么,做了一個噩夢而已。對,一個噩夢罷了。”
高苓指著那團白毛道:“一定是這東西搗的鬼!”她連忙把丫鬟喊進來,讓她把這團東西給弄出去。
“這不是食夢貘嗎?還是很小的時候,奴婢曾見過的,聽說專吃人噩夢。”丫鬟把那團白毛抱了起來,低頭一看,惋惜道,“這只貘怎么像是死了一樣?真是可惜!”
嵬名玉鐘終于抬起頭看了它一眼,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它好幾次,但他什么也沒有想起來。
“這就是食夢貘?”高苓道,“聽說用貘的皮毛做枕頭,可以除百病和厄運,不如我們找人用它做兩個枕頭,我和夫君一人一個,以后一定不會再做噩夢了吧。”
她見嵬名玉鐘低頭若有所思,不知道聽到自己說的話沒有,她于是身子向前一傾,在他的唇上輕輕一啄:“夫君,你說好不好?”
嵬名玉鐘看向她晶瑩的雙眸,忽然間覺得自己有些好笑,他怎么可能為了夢中虛幻的世界而懷疑眼前的真實?他與她是否在夢中相遇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盈盈佳人才是他真正的妻子。
嵬名玉鐘心中的郁結舒展開來,他下意識答應了句:“好。”
在看到丫鬟捧著那一團白毛走出視線時,嵬名玉鐘感覺到自己的心突然一陣扯痛,但他只是捂了捂心口,然后吹熄了帳前的燈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