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其覺得,一個女人最悲哀的莫過于在三十以后被年輕而美麗的同性搶走了自己的男人。
衛行覺得,一個男人最悲哀的莫過于在二十出頭被年長而成功的同性搶走了自己的女人。
他們的相逢是注定的。
1.喬其
九月九日,喬其有記憶以來最悲慘的一天,她從頂頭上司的辦公室里拍桌而去,又在去地下車庫的最后一級臺階上摔斷了六厘米的鞋跟。
還不能哭。
喬其三十歲,混跡職場多年,信奉流血不流淚的辦公室原則。再說哭給誰看呢?得不到絲毫幫助,又徒增笑柄。
她絕對不會哭出來,即使是這一天。
時鐘再向前撥十個小時,喬其與相戀十年的男友董家正分手了。
喬其二十歲與董家正在一起,他大四,她大二。
二十二歲的董家正是個充滿理想的激進青年,喬其曾與他一同上街徒步十幾公里游行抗議北約轟炸南斯拉夫中國使館,兩人手挽手走在隊伍最前頭,就在那巨大的白色橫幅下面。在美領館門口僵持的時候,是董家正第一個上去遞交了抗議書。抗議書是學生會幾個人一同寫的,董家正和喬其都在上面簽了名。喬其至今記得那抗議書的內容——“北約軍隊悍然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就是對中國人民的最大挑釁!是對中國人民的公然侵略!具有五千年文明歷史、有抗擊外敵侵略傳統的中國人民決不答應!中國人民是不可欺侮的,更是不可戰勝的!”
事實上喬其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包括董家正在之后的混亂中被撕碎的一角袖口,還有那天半夜被沖散的兩人終于找到彼此后他差一點讓她窒息的擁抱。
那一年的董家正風華正茂,永遠穿白襯衫、藍色長褲,烏眉大眼,情動的時候將喬其抱在懷里喃喃,說喬其我愛你,我真愛你!我沒有你是不行的,我永不會離開你。
畢業那年喬其為了董家正放棄了父母在家鄉安排的優厚閑職,一心一意留在上海與他一同打拼。兩人曾經翻遍口袋都湊不出一份盒飯錢,也曾在漆黑的雨夜里一同被房東趕到街上。
他們在冰冷的雨水中互相擁抱取暖,董家正說:“喬其,你等著,我要給你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十年以后的今天,董家正已做到知名外資律所合伙人位置,年薪百萬,年初才上過GQ的精英專訪。
當年的熱血青年成了一個冷靜自制的新中年,不再年輕的面孔仍舊英俊,讓無數女子競折腰。
只有喬其見過董家正最糟糕的時候,她相信他,所以到今天也不意外他的成功。
但是喬其愛他,十年如一。
只是董家正那些年少時的愛的誓言,卻如同永無之鄉里的彼得潘,最終都成為永無。
分手是喬其提出的。在葉秀秀找到她與她攤牌之前喬其就已發現董家正對她有所隱瞞。女人對感情天生有敏銳的直覺,一個男人的變化有時無需證據,她能夠感覺得到。
見過葉秀秀的當晚,喬其將家里董家正所有的東西打包推出門外,打電話叫鎖匠來換鎖,然后蒙頭睡覺。半夜里董家正拍門不止,喬其聽到他在門外叫自己的名字。
“喬其,喬其。”
喬其閉上眼睛,那聲音與十年前宿舍樓下傳來的一無二致。喬其坐起身,用顫抖的手指喂了自己一顆安眠藥。她不自殺,她只是要睡覺,明天還要上班。
董家正不知何時離去,早晨喬其開門,門前已經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喬其照常上班,然后搞砸了自己主持的項目選題會,又與頂頭上司大吵了一架。
等喬其將車開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時,受傷的左腳已經腫成了饅頭,她下車,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下一秒就被一輛突如其來的山地自行車撞倒了。
喬其覺得自己受夠了。
她坐倒在地上,張開嘴,在那倉皇跳下山地車的年輕男孩面前,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2.衛行
衛行滿頭大汗地將喬其送到醫院里,因為出租車只能停在醫院大門口,他還是將她一路背到了急診室的。喬其在傷心欲絕的時候都得暗夸他身手矯健,這么長一段路,期間還蹬蹬地上了許多級臺階,把她放下的時候,這男孩硬是連氣息都沒有亂。
片子出來了,輕度骨裂,衛行拿著片子蹲在喬其身邊,可·冷巴巴地看著她,如同一只大狗。
還是一只相貌十分英俊的大狗,年輕男孩烏黑的眉毛,讓喬其想起十年前的董家正。
喬其心痛得,連腳傷都感覺不到了。
她揉了揉臉,從包里拿出皮夾來,開口問衛行。
“花了多少錢?”
男孩仰著頭,帶一點困惑,喬其心里嘆氣,還要解釋:“這傷是我之前在公司摔的,跟你沒關系,你花了多少錢?我給你。”
要不是實在太傷心,喬其都要被衛行驚訝的表情逗笑了。
收款窗口排著長隊,衛行站在隊伍里,一直低頭看著手里的錢。
他想,原來董家正的女人,是這樣的。
時鐘撥到二十個小時前,衛行與相戀兩年的女友葉秀秀分手了。他們是同校,葉秀秀大二,他大四。
衛行念生物,十分優秀,還沒畢業就開始在生物研究所實習,也有知名藥廠對他拋出橄欖枝,但他一心想讀研,順便攻克博士學位。
至于葉秀秀,她是校花。他和葉秀秀在新生會上相遇,之后與所有的校園情侶那樣,如膠似漆地愛了兩年。他甚至已經想好了他們的將來。
衛行沒想到秀秀會不贊成他繼續學業,更想不到秀秀會閃電一樣愛上一個老男人,然后與他分手。
他知道那個老男人的名字,秀秀將他的GQ專訪放在自己的QQ空間里,他還知道董家正有一個相戀十年的女友,正準備結婚。
衛行知道董家正有錢,他也早就發現了葉秀秀的異樣。一個女學生身上出現的越來越多的奢侈品牌,當然不可能是她仍在外地工作的父母給她添置的。
葉秀秀與他攤牌,說當她遇到董家正之后,才發現與他之間的感情根本不是愛情。
衛行紅著眼睛反問她:“那是什么?”
葉秀秀冷漠地板著臉,回答他。
“年少無知。”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理由,當天晚上他跟著葉秀秀離開學校,跟著她去了董家正的家,還看到了推門而出的喬其。
夜色里門燈下的葉秀秀仍舊美麗,但他在那一剎那,知道自己愛錯了人。
衛行覺得,一個男人最悲哀的莫過于在二十出頭被年長而成功的同性搶走了自己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沒有輸給愛情,他只是輸給了時間和金錢。但這兩樣都是他現在沒有的,或許再過十年他也會有董家正所擁有的一切,可現在的他根本沒有上戰場的資格。
回到學校衛行喝了一晚上的酒,宿舍里的兄弟陪他在遍地狼藉里尋找還沒有打開的啤酒罐,還有人扯著嗓子說我們去堵那個王八蛋,狠狠揍他一頓出氣。
衛行沒有回應,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這里不是非洲大草原,一個雄性不需要用牙齒和爪子來進行對另一個雄性的報復。
董家正搶走了他的女人,給他帶來了恥辱,他也要搶走董家正的女人,讓他知道這究竟是什么滋味。
a.董家正
衛行把喬其送回公寓,還一口氣將她背上了樓。
喬其都不好意思了,衛行卻說:“不管你有沒有在公司摔過,我確實撞到你了,我會負責的。”
這年頭交通意外都沒人下車看一眼傷者了,居然還有這樣的好青年,喬其頓時在心里給衛行加了個“中國有良心”的標簽。
她有心再拿錢給他,又覺得拿不出手,想來想去問他:“你還是學生吧?什么學校?我給你寫表揚信。”
衛行“噗”一聲,笑了出來。
喬其也覺得自己傻,都什么時代了,還來這一套。
電梯門打開,左轉就是房門,喬其下地,一只腳站著摸鑰匙,衛行扶著她,開口。
“醫生說還要復診的,我把電話留給你,需要就找我,我大四,沒課了,有時間。”
喬其還沒回答,門就突然從里面被打開了。
門里站著董家正,正正與他們打了個照面。
喬其心口一緊,就沒有注意衛行突然漲紅的臉。
董家正拽住喬其,也不看衛行,只盯著她問:“他是誰?”
這是什么?賊喊捉賊?
喬其耳朵里嗡嗡作響,只想給他一巴掌。
但喬其要自己冷靜,她客氣地請衛行離開,衛行瞪著董家正,他知道他不認識他,但他無法控制自己心中的惡意。
他站在喬其身邊說話:“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留下來……”
董家正鐵青的面孔扭曲了,喬其了解他,趕在他揮出拳頭之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上面已經青筋凸起。喬其對衛行說了聲:“請你走吧。”然后將董家正推進屋里。
兩人在關上的門后對視,喬其能夠聽到董家正沉重的呼吸聲。
“你怎么進來的?”
董家正的聲音如同從冰縫里進裂出來:“我也是這間屋子的主人。”
他說得對,這間屋子由他們共同出資買下,她無權趕走他。她突然有一種悲涼的感覺,但這感覺并未導致她哭泣,只讓她在短暫的沉默之后笑了一下。
那是個吞食苦果以后的笑容,令董家正遍體生寒。那不是喬其,他不認得她。
喬其與他相戀十年,她性子急,對旁人很少假以辭色,但對他永遠微笑。
那是對心愛人才有的微笑,一張臉上線條全都軟化,唇角濕潤,目光溫柔,如沐春日陽光。
現在她對他苦笑,目光慘痛。
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她。
但這不是他想要的嗎?
十年了,他們彼此成長,他看著喬其從一個嬌嫩少女成為職場有名的鐵娘子,他在她身上早已找不到當年那個挽住他臂彎嬌憨嬉笑的少女的影子。
他們曾經那樣相愛過,最愛的時候,他希望她能夠被揉成小小的一團,讓他可以放在口袋里,帶到每一個地方。
那時候喬其也愿意與他到任何一個地方,他還記得她畢業那年,他們用兩天的時間騎著自行車去杭州看西湖,沒有錢住賓館,就在招待所里湊合了一晚上,房間還是漏水的。回來路上喬其大腿都磨破了,他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她還是笑嘻嘻的,摟著他的脖子說不疼,一點都不疼。
她是陪了他十年的女人,他們是想好了要共度一生的,他在二十出頭的時候就發誓要為了她奮斗,給她最好的一切,喬其因為他與父母多年決裂,他對她說他一定要出人頭地,讓他們刮目相看之后才正大光明地娶她做妻子,沒想到等他終于有了一切的時候,他卻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那甚至稱不上是個女人,十九歲的葉秀秀還是個孩子。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喬其與他在一起十年,那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十年,他們走過的是最艱苦的十年,現在婚期已定,一切準備就緒,他知道喬其已經選好了自己的婚紗。
他對喬其的愧疚,在每一次的偷來的歡樂以后,都如同嚙齒,加倍地啃咬他的心。
而他在搖擺與軟弱的懸崖邊上,還曾經癡心妄想將一切隱瞞在看不到的地方,讓生活平靜地繼續下去。但那青春融化了他的心,他帶著葉秀秀去杭州,去海南,去香港,去他曾和喬其去過的所有地方,她會因為一件小小的禮物喜極而泣,也會在海邊的星空豪放而熱烈地與他激吻,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能取悅她,她仰慕的眼神是男人最好的催情劑。
而喬其早已是他無法取悅的了。
他送她禮物,多貴也只能博她淡淡一笑,喬其高薪高職,對自己也不吝嗇,上一次項目完成后她給自己的獎賞是一枚那不勒斯皇后。
至于旅行,喬其這些年頻繁出差,足跡遍及五大洲四大洋,護照簽證頁都不夠用,好不容易有休息時間,照她的原話——只想在家蒙頭大睡三天三夜。
至于他那些成功,喬其只會說:“這是一定的,當年我就知道。”
她不明白他多么需要愛人的歡呼雀躍,那些艱難困苦,那些掙扎死斗,最后只得她一句輕描淡寫,他的失望是陰影里的苔蘚,日積月累,永遠無法消失。
她給不了他的,他從另一個女人身上得到了。
董家正盯著喬其雪白的臉,但他也不是不愛她了。
剛才的那一幕,令他怒不可遏。
4.葉秀秀
董家正還是走了,他們的對話并不長,董家正追問那個男人,喬其則反問他。
“這問題比葉秀秀更重要?”
他就沉默了,半晌才道:“喬其,那不是我的本意。”
喬其看著他,感覺心里在滴血。
她多想像一個潑婦那樣沖上去,撕扯他的頭發和面孔,咬碎他的骨肉,搖晃他的身體直到他能夠感受到她現在所經歷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直到他也與她一樣,回想起過去十年里的每一個畫面。
而她在地獄一樣的幻想中,已經將這些動作重復了無數遍。
但她最終只是說:“好,那我們走,拿上你的證件,我們去結婚。”
他豁然抬頭,縱有滿腹言語,但是雙唇卻像是被什么東西鎖住,掙扎不開。
喬其等著他的回答,她痛恨董家正的沉默,她的牙齒根部發酸發疼,牙關僵硬,唾液不停地分泌出來,硫酸一樣腐蝕流經的地方,又無處可去。
董家正終于開口,這一刻,辯才無礙的董大律師聲音顫抖。他說:“對不起,喬其,不是現在。”
喬其聽到一個細微的聲音,像是身體里有個地方碎了。董家正看著她犯了牙疼那樣做了個吞咽的動作,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將要發瘋的女人是可怕的,他那樣一個自詡鎮定的大男人,也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他覺得喬其要殺了他。
但在百年那樣長的十幾秒以后,喬其只是開口,說:“那我走。”
她這樣說完,真的轉身就走了。
董家正在這個時候,才發現喬其腳上的異樣。
他拉住搖搖欲墜的她,突然想流淚。
不用喬其斥責,他都知道自己殘酷。
但他只有一顆心,一切覆水難收。
董家正在這剎那間的軟弱里,兵敗如山倒那樣脫口而出:“不,你不要走,我走,一切都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
兩小時以后,葉秀秀小跑著進了五星級酒店的大門。她如同過去每一次一樣,對即將到來的相見迫不及待,但在電梯里,她仍是對著合起的鏡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又從手包里拿出唇蜜來,抿了抿自己的嘴唇。她有一雙豐厚的嘴唇,總像是微微嘟起著,董家正說過,像一顆蜜桃。
她整個人都像一顆蜜桃,青春的氣息甜蜜芬芳,臉頰上還有只有青春女孩才有的細密絨毛。
電梯里的異性有意無意地將目光投向她,她再看一眼鏡中的自己,驕傲地挺了挺胸。
葉秀秀念傳媒系,在頒獎會場打工時遇見董家正,她被人糾纏,他伸出援手,葉秀秀為這個比她大了十多歲的英俊大叔傾倒。
董家正身上有她夢想的一切,成熟、穩重、溫柔、慷慨,疼愛她的時候他像她的父親,進入她的時候他又像一頭勇猛的野獸。遇見他之后,她才知道自己與衛行的愛情有多么幼稚。
她全心全意地愛著他,并且毫不介意他那個相戀十年的女友。
她上門去見喬其,讓這件事有一個結果,看到喬其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會得到勝利。喬其渾身散發著那種過時的將自尊自立放在頭頂上恨不能讓全天下人都看到的氣息,她料定她是那種被人傷害后只會冷笑一聲拂袖而去的女人。
喬其比她大了十歲,葉秀秀篤定地想,她不明白這已經是一個只你要想要就得大聲喊出來,拼命去搶去奪的時代,喬其過時了,這是屬于她的時代。
5.單眼皮
酒店房間的門虛掩著,葉秀秀一推而入,迎接她的是滿室煙霧。
董家正坐在窗邊上,手邊的水晶煙缸堆滿了煙蒂。她撲向他,如同一只投林小鳥。
董家正扔掉燃燒到一半的煙蒂,將葉秀秀接了個滿懷。下一秒,他把臉深深埋進她的脖頸里。
多么芬芳,年輕女孩馥郁的肉香是上帝賜給人間的禮物。喬其的面目在煙霧里模糊了,在葉秀秀的青春面前,三十三歲的董家正丟盔卸甲。
半小時以后,董家正在赤裸的、柔軟如一灘稀泥的葉秀秀身邊點燃了又一根煙。
猶自喘息的葉秀秀在凌亂的被褥中望向他,煙霧模糊了董家正眼角的細紋,這是一個男人最好的年華,她仰望他,如同仰望一座大山。
董家正低頭,兩頰嫣紅的葉秀秀像一個美麗的妖精。
他深吸一口煙,聲音沙啞:“秀秀,我和喬其分手了。”她翻身坐起來,張開手,抱住他的后背,現在她得到這個男人了,完完全全的。勝利的喜悅是如此強烈,竟是令她淚盈于睫。
而后她聽到董家正說:“十年了,我對不起她,我把一切都留給了喬其,秀秀,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喬其請了假,十天。
老板在那頭急眼:“喬其!你不要把個人情緒帶到公司里來!”
喬其坐在病床上,看著自己腫脹可怕的左腳,聲音十分平靜。
“我知道,所以我才請假。”
老板冷下聲音:“公司也不是沒有你不行。”
喬其極溫和地贊同:“是,地球一定會繼續轉動,所以讓我請完積壓的年假可好?”
電話被“啪”地掛斷,連那單調的嘟嘟聲都充滿了怒氣。喬其放下手機,聳了聳肩。她是真的不在乎了,有些女人被拋棄以后會突然奮發圖強,立志成為一個女強人,但喬其已經這樣做了十年——在她還有男友的時候。
董家正總以為喬其是個天生工作狂,其實她不是,她從沒有對他說過,她那樣拼命,只是因為她想與他一同分擔創造一個屬于他們的幸福,她也從沒有告訴他,她有多么渴望穿上那件白色禮服。她總以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那個屬于她和董家正的未來就會早一點到來。
現在她多年的等待,成了一個笑話!
她不需要再證明自己的成功,她累了,只想休息。
衛行走進病房,就看到喬其望向窗外的側臉。
因為她在出神,就沒有注意到他。
他也不出聲,只站在門口,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他知道喬其三十歲了,相戀十年的男友劈腿,剛見面就在他面前嚎啕大哭,醫院里齜牙咧嘴,后來還把自己搞成了二次傷害,骨裂變骨折,不得不再進醫院等開刀,大概是實在找不到人照顧,最后只能把電話打給他。
沒一件好事,但她居然還很平靜。
這是個三十歲的女人呢,衛行想,不算太美,缺少讓人眼前一亮的特點,大概是辦公室里待得太多的關系,膚色有些蒼白,長長的一雙眼,單眼皮,遠不如葉秀秀明媚動人。
與他同齡的女孩子個個嬉笑嬌嗔,尤其是葉秀秀,因為美麗,無論何時的任性都理所當然。與之相比,喬其的冷靜與自制尤其特別。
看久了,她那雙細細的單眼皮,也有了特殊的味道。
衛行不知不覺,就看得出了神。
6.麻醉
醫生走到病房門口,叫喬其的床號,喬其一回頭,這才看到衛行。
年輕的醫生很不客氣地問衛行怎么現在才來,手術前必須有家屬簽字,他八點來的時候病房里一個家屬都沒有,否則上午就能做手術了。
衛行也不辯解,只回答:“不好意思,是我來晚了。”
醫生拿出麻醉確認書,喬其示意衛行簽字,醫生問:“你們是什么關系?”
喬其搶先答:“我們是姐弟。”
衛行不做聲,只低頭簽了字。
醫生走后,喬其對衛行說:“一個小時五十可好?你就當打工。”
衛行說:“應該的,不用給錢。”
喬其看著他:“六十?”
衛行皺起眉:“你再談錢我就走了。”
喬其無奈:“那我如何報答你?”
衛行想一想:“等你出院再說。”
喬其揉額角,疼痛令她疲憊,等自己恢復以后再來談報答這個問題吧,她剛才被最熟悉的人傷害,此時此刻,她寧愿相信這個陌生人。
手術室護工推著推車進病房,護工要喬其自己從床上挪到推車上,衛行搶上前一步,說:“我來。”
年輕男孩子的強壯雙臂在這時候派上最大的用處,喬其像一根羽毛那樣被平托起來,落下時漲紅了整張臉。喬其從未被董家正以外的男人擁抱過,董家正是她的初戀,年輕人身上陌生的氣味令她不安。
但她不得不向他求助。
喬其在這個城市舉目無親,最好的朋友又都遠嫁異鄉,除了程君。
可是結婚十年的程君這幾個月正自顧不暇,喬其上一次見她,她挺著六個月的肚子痛哭流涕,口齒不清地握著喬其的手反復地問她“為什么”。
喬其無法回答。
程君是她大學同學中嫁得最早也是嫁得最好的一個,當年二十歲的程君與一個比她大十五歲的男人熱戀,休學一年結婚生子,在她們那一屆里真是個石破天驚的大事件。
但他們是相愛的,那三十多歲的男人風度翩翩,一雙眼永遠落在小嬌妻的身上,誰都看得出她是他的至寶。可惜他們的頭胎沒能保住,程君意外小產,之后一拖再拖,轉眼就是十年。
十年來程君過著令人艷羨的生活,她的丈夫十年前便事業有成,之后也是一路順風順水。喬其與董家正窮得一居室都租不起的時候,程君已經住進了古北外銷公寓,一年至少出國旅行兩次,喬其不想承認,但當她為了下一個月的房租煩惱的時候,看到程君發來的藍天白云椰林樹影的照片,免不了心里泛出些酸意來。
但她們仍是好友,多年來從未中斷友誼。
年初程君終于有孕,喬其與董家正還特地登門道賀,沒想到半年之后程君的丈夫就出軌了。
與一個二十出頭的小模特,被她捉奸在酒店,男人還十分坦然,對她說這只是逢場作戲,你何必小題大做。程君歇斯底里,哭訴時將喬其的手都握出數道淤青。
喬其回去給董家正看,不勝唏噓,對他說:“當年我也羨慕過她。”她記得董家正當時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并未回答。喬其只道董家正為程君難過,沒想到那亦是她的喪鐘。
手術室的白熾燈十分明亮,麻醉做得很到位,喬其睜眼看上方,腳上毫無感覺。
她還是睡過去了,夢里大概流了眼淚,因為隱約聽到有人說拿塊紗布過來,替她擦一擦臉。
護士讓家屬等著,衛行就沒走,喬其住的是單人病房,條件不錯,衛行隨身帶著筆記本電腦,索性坐下來繼續改他的論文。
三個小時以后,喬其被送回病房,看了他一眼,閉上眼睛又睡了。護士說看好時間,兩個小時以后病人才能進食。衛行點頭,護士就走了。
喬其再次醒來的時候,睜開眼就發現身邊有人,麻藥還沒過去,她的腦筋一時有些轉不過來,開口聲音含糊。
她說:“家正,你總算來了,我等你那么久。”
7.糾纏
喬其因為這句話,悔得幾乎要跳樓。
她怎么會把衛行認錯,他和董家正分明是兩個人。
幸好衛行不多話,喬其覺得他特別,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喬其公司里也有大學剛畢業的新人,一點小事就足夠他們喧囂整天,情緒大起大落,高興時摘星攬月不在話下,沮喪的時候,也一定要全世界都知道他們情緒低落。
喬其對董家正抱怨過無數次,現在她開始反省自己。那些年輕人身上所有的,十年前她也曾有過。她也曾瘋狂直接,不切實際,后來她學會懷疑每件事每個人,一切行為都要經過縝密的判斷。
誰要愛這樣的女人?喬其自問,但她早已變不回去了。
喬其要在醫院里待三天,百無聊賴,衛行天天都來,她與衛行聊天,問他:“你喜歡什么樣的女人?”
衛行想一想:“我喜歡能夠讓我折服的女人。”
喬其失笑:“Bullshit,男人永遠喜歡年輕女孩。”
衛行辯解:“不是每個人,至少我不是。”
喬其搖頭,嘴角帶一個笑:“你的同齡女友呢?”
衛行掌心出汗,他差一點就以為喬其已經知道一切。
但喬其下一句就是:“別跟我說自己無人問津,你在的時候,護士們都多來幾趟。”
衛行低頭,松了口氣。他也沒有撒謊,喬其是個有趣的女人,時有妙語,他喜歡她時不時的冷幽默,他一點都不覺得來醫院看她是一件苦差,他甚至期待與她見面的時光。況且她還是董家正的未婚妻,只是這一點,就令他熱血沸騰。
董家正帶走了葉秀秀,而他則坐在喬其面前。
他也是有機會得到她的——衛行對自己說——為什么不呢?
喬其出院第一晚就失眠了,沒有董家正,一張床真是太過空蕩。
她已經習慣了睡覺時身邊有一具溫暖肉體,現在屋里再也沒有董家正身上的氣味,也沒有他呼吸的聲音,她想念把頭放在他厚實肩膀上的感覺,還有睡前漫無目的的閑聊。那些過去她從不放在心上的細微片段,現在回想起來,全都萬箭穿心。
喬其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樣度過空窗時期的,在她看來,這世上最難戒掉的就是另一個人的陪伴,突然單身簡直慘過戒毒。
床頭的電子鐘跳向四點,喬其起身,又吞了一顆安眠藥。
喬其醒來的時候,鐘點工阿姨已經將屋子打掃過,還按照她字條的要求留了四菜一湯。
她獨自坐在餐桌前吃飯,一口湯一口飯,夾蔬菜的時候突然落下淚來,她覺得恐懼,莫不是從今以后她就要這樣孤獨到老?
幸好門鈴響,將她從寂靜嶺一樣的恐怖氣氛里拯救出來。
門外站著衛行,年輕男孩子一臉委屈,開口就是指責:“你出院都沒有通知我!”
衛行早上到醫院才發現喬其已經離開,他緊張得跑到護士臺去問,小護士給了他一個喬其留下的信封,信封不厚也不薄,衛行不用打開都知道里面是什么。他轉頭就走,小護士同情的目光簡直讓他無地自容。他是憋著一口氣來找喬其的,難以言說的委屈在看到喬其的一剎那簡直要爆炸開來。
這幾天他與喬其聊得愉快,他還以為對她來說,他總是有些特別的。
喬其原本覺得自己把問題處理得干凈利落,現在面對衛行這樣的表情,頓時覺得自己做錯了。
她愧疚心一起,剛才的自憐自哀就全沒了,趕緊開口。
“先進來再說。”
喬其從醫院帶了一副拐杖回來,在家走動就靠兩手撐著,綁著石膏的那只腳微微彎著,重量全落在另一只腳上,等衛行進門以后還一定要給他倒水。廚房地磚太滑,她又操縱不熟練那副拐杖,只一轉身就像是要摔飛出去。
幸好衛行眼疾手快,沖過去一把將她抱住。
喬其再次臉紅。
衛行的憤怒已經平息,他只覺得這三十歲的女人比他身邊任何一個同齡人都保守。
他一低頭,就能看到喬其漲紅的額角。
衛行如同被電流擊中,陌生的感覺令他呼吸困難。喬其輕推他,衛行慢慢放開手,又突然收攏雙臂。
喬其再遲鈍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熱情,衛行對她有企圖。
她想給他一巴掌,但那具年輕而強硬的身體令她軟弱。或許不是因為肉體,她的靈魂脆弱,急需一點撫慰。
男歡女愛,人之根本。
如果董家正可以,為什么她不可以呢?
8.愛
喬其回到公司,受到熱烈歡迎。
頂頭上司甚至在會議室里為她開了一個歡迎會,喬其推門進去,收獲擁抱無數。
老板像是患了失憶癥,召她進辦公室不但毫無怒容,且開口就是慰問傷情。
喬其差一點就要以為自己患的是絕癥,一切都是善意的默哀。
幸好老板立刻就談到重點,原來喬其主攻了兩個多月的項目終于得到客戶方認可,對方已經敲定合同,條件是要喬其負責項目運作,盡快開始。
喬其只得半天時間回家整理材料準備行李,晚上就得上飛機。
喬其思前想后,還是給衛行打了個電話。
衛行吃驚:“今天就要走?”
“是,項目重要,已經因為我拖了三天。”
“可你還沒有好完全。”
年輕人的擔心也是真心實意的,喬其很感動。
“到機場就有人接,走不了多少路。”
這樣一問一答的,居然也說了五分鐘。
喬其按了電話,明知道時間緊迫,還是看著那通話時間發了一會兒呆。
她很奇怪自己能與衛行說這么多話,這兩年她與董家正講電話都是言簡意賅的,“今晚不回來”“好的”或者“明天有個商務宴請,能不能安排出時間一起參加”。
剛戀愛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喬其記得當時男女生宿舍都要排隊打電話,輪到時話筒都是滾燙的,后面的人急不可耐,就這樣她和董家正還能講上二十分鐘。
現在想想,都不知道說了些什么。
同居消除一切時間和空間的顧慮,后來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喃喃絮語,反而漸漸無話可說。
飛機是晚上九點的,喬其上了飛機,公司大手筆,居然定了商務艙,她只喝了杯橙汁就一覺睡到廈門,路上還做了夢。
夢里只聽見水聲,她四下尋找,終于推開那扇門,就被一雙強勁手臂牢牢抱住。
那年輕的身體與她緊緊相貼,喬其根本無法抗拒從心底涌出的熱情。
醒來的時候,喬其只覺得渾身潮熱,雙膝發軟,空乘過來要每個人把遮光板打開,她都不敢抬頭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怎么會這樣就夢到衛行?喬其恥于承認,但她現在一閉上眼睛,就只能看到那雙火熱的眼睛。
喬其不知該如何定義她與衛行的關系,一段感情?她才與董家正分手,還來不及打開下一扇心門。僅止于肉體?喬其與初戀一走十年,衛行是她第二個男人。十年來她與董家正的性生活不好也不壞,她不會排斥,但也從沒有極度渴望過。
但是年輕的衛行,讓她得見天堂。
她在那一次次讓她渾身顫抖幾乎失禁的快感中,簡直要認為那才是男人與女人走到一起的源頭本身以及全部了。
清醒以后喬其只想給自己掌嘴,太可怕了,衛行讓她失去控制。
可是對一個三十歲的女人來說,所有讓她失去控制的關系都是不健康的,有害的。
喬其出機場上車,入住酒店,時間已近凌晨,她走進浴室沖淋洗澡,五分鐘后聽到門鈴響。
她裹著浴袍去應門,門外傳來衛行的聲音。
喬其第一反應是咬住了自己的舌頭。
疼!
門開了,衛行將背包丟在地上,反手關了門。
喬其來不及說話就被他壓在門板上,浴袍松垮,一秒鐘就落到地上……
9.新人
董家正從同事口中得知喬其有了新人。
律所里從上至下都認識喬其,許多人公開對他們的十年戀情表示過羨慕。甚至連那位不茍言笑的德國洋boss都知道他即將與喬其結婚的消息,董家正記得那德國人對他說的是,一個尊重自己選擇的男人永遠值得信任。
所以當他的身邊人換成葉秀秀之后,其他人個個難掩驚訝之色,有幾個女同事立刻對他改變態度。
董家正覺得好笑,自由選擇伴侶是天賦人權,更何況他和喬其根本就沒有走進禮堂。
從法律上來說,他是個自由人。
至于道義,人生只有一世,事事追求道義,哪里還有快樂的容身之處。更何況他已經把一切都留給了喬其,在上海市中心擁有一套房產并不是每個外來打拼者都能做到的,那也是他的十年心血。
他還以為身邊的同性能夠理解他,沒想到同事對他提起喬其時,臉上分明帶著嘲諷的笑容。
“年輕英俊,對,想不到吧?原來她比你更懂得享受。”
董家正當時聳肩,之后每一分鐘都在想這句話。
她是與他在一起十年的女人,他在潛意識里,總覺得她是永遠屬于他的。
——即使他已經離開她了。
年輕英俊—喬其又是在哪里認識的新人?
他隨即想起那天站在喬其身邊的年輕人,不!那時候他甚至還沒有與她徹底分手。
董家正知道自己應該不在乎喬其了,但他整個腦袋都被這件事占滿,他的失常連葉秀秀都能感覺到。
葉秀秀感到極度的失望。
董家正在她學校附近租了一套兩居室,小區倒是不錯的,但是因為時間倉促,也沒有太多的挑選余地,租屋裝修十分簡單,連馬桶都是壞的。
葉秀秀滿懷歡喜地住進去,然后發現了另一個董家正。過去他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永遠風度翩翩,帶她所去的全是她夢想中的地方。有時候他會突然給她電話,要她跟他去某個城市。她只需要帶上身份證就足夠,董家正出差如同家常便飯,行必公務艙住必五星級酒店,她曾有一天上午還在教室上課,晚上就已經與他在香港麗茲頂樓的酒吧俯瞰萬千燈火,早上醒來的時候,早餐已經被推進房中,插在水晶花瓶里的玫瑰猶自帶著露珠。
過去他們的時間全是偷來的,每一分鐘都彌足珍貴,所以一切都是最好最華美的,而現在葉秀秀每天都能夠看到董家正,卻發現她夢想中的生活完全變了味。她發現現在自己每天能見到的只是一個精疲力盡的中年男人,董家正最近接了一個大案子,日日遲歸,到家時整個人都松散下來,面泛油光,領帶一扯就只坐在沙發上,動都不想動。葉秀秀想拉他出去吃個飯都不可能,而她又是個不會下廚的,天天外賣吃到想吐。
一開始她的撒嬌抱怨董家正還能耐心哄勸,直到這一天他突然爆發,說:“秀秀,我很累!喬其就不會像你這樣不懂事!”
葉秀秀如遭雷擊,她再不懂事都知道,一個男人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他的前女友。
10.意外
喬其坐在街邊的咖啡店里,隔著一層玻璃看那高聳校門。
J大也算百年老校,她記得當年自己讀書的時候,周五晚上與程君攜伴到這里來聯誼,說是聯誼,其實就是大禮堂里跳舞,進門才花五毛錢,還有一瓶汽水喝。有個男孩子連著兩周請她跳舞,第三周她把董家正也拉來,一定要他看看自己有多受歡迎。
轉眼就十年了。
喬其輕輕嘆了口氣,白色校門下仍舊川流不息著年輕面孔,她卻再也不屬于他們中間的一個了。
她給衛行發了消息,說她就在校門口的咖啡店里,等他下課。
衛行與她約的是晚餐,他的保送研究生名額下來了,他一定要與她慶祝。
喬其在電話里說:“我可能要加班。”
衛行就說:“論文答辯到五點,我去你公司樓下等你。”沒想到喬其下午的客戶會議臨時取消,喬其看時間,回公司也沒有意義,索性把車開到衛行大學門口。衛行跑出學校,車流滾滾,他是闖了紅燈過的街,喬其眼睜睜看著他與一輛公交車擦身而過,嚇得臉都白了。
所以等衛行到她身邊的時候,喬其第一句話就是。
“跑什么?你不要命了!”
衛行迫不及待地拉住她:“你怎么會過來等我?”
喬其心還在跳,但是衛行的急切讓她感動。
喬其也有百米之外飛奔撲向另一個人懷里的時候,但那已經久遠到連她都懷疑是否曾經真實存在過。她的聲音軟下來:“會議取消了。”
衛行并不放開她的手:“那我們走吧,我定了餐廳。”
咖啡館里的人紛紛看過來,喬其開始感覺不自在,所以也并不反對這個提議。
他們牽手離去,喬其的車停在兩百米外的小路上,衛行走得很快,喬其幾乎跟不上他。
只是兩百米的距離,就讓她氣喘吁吁。
喬其覺得衛行反常,但關上車門的一剎那,衛行緊緊抱住她,給了她一個深長熱烈的吻。
喬其注重隱私,全車貼深色車膜,饒是如此,她也緊張到渾身冒汗,但是四唇分開時,她又覺得無比空虛。她對衛行的熱情簡直沒有任何抵抗力,喬其原以為自己分得清什么是理智與感情,但衛行的出現擾亂了她所有的既定思維,她終于明白什么叫做焚身如火,很多時候她哪里還有能力思考?她連腦漿都是沸騰的。
衛行終于放開喬其,開車。車子從小巷中退出,并入車流,消失在街道盡頭。
校門口人流仍舊如織,只有十分鐘前走出校園的葉秀秀一直站在街角,不言不動地看著那車消失的方向,仿佛要把自己站成一座雕像。
衛行把晚餐定在K5,喬其是知道這里的價格的,坐下時還在暗想,她是該提議去另一個地方呢,還是等會兒不著痕跡地提出由她來買單。
沒想到衛行開口就是:“喬其,晚餐我已經預付。”
她愣一下,衛行又道:“我一直想和你在這樣的地方吃一頓飯,是有點貴,不過我也負擔得起。”
他頓一頓,繼續:“我想你知道我有多么愛你。”
喬其張開嘴又閉上,夏日的晚風無遮無攔地吹過露臺,頭頂白色布棚如有微浪,衛行說了許多話,說他會繼續讀研,但也會在生物研究所參與一些項目,當然是有報酬的。生物制藥這一行前景無限,他一定會做出一番成就。
還有,他也有信心和她一起走下去。
他是那么認真,問她:“不會太久的,喬其,你會等我的是嗎?”
喬其看著衛行烏黑的眼睛,突然想流淚。
她真想告訴他,我等過了,十年。但這句話太沉重了,不適合這樣的一個夜晚。
衛行并沒有失望,他知道喬其不會立刻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喬其是個冷靜的女人,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她不會說,但如果她說可以了,那就一定不會再改變。
衛行對喬其有把握,他知道她也對他有感覺。人的身體最誠實,不帶一點欺騙,他一定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切只是時間的問題。
到了第二天晚上,衛行又接到喬其的電話。
他打了車直奔喬其家,大步走進公寓大樓,就連心跳都迫不及待。
喬其住十二樓,電梯慢得令衛行后悔,他覺得如果是用自己的雙腿,一定能夠更快見到那扇白色大門。
發現相對論的應該是一個墜入愛河的男人,他與她在一起的時候,時間變得毫無意義,看不到她的時候,時間又變得無邊無際。
電梯門打開,衛行最先走出去,喬其家的大門居然是開著的,門口淺色墊子上放著兩雙鞋。
他為這意外的畫面愣了一下,不知不覺就停下了腳步。
11.回家
喬其開門,意外地看到董家正。
她有一秒鐘的恍惚,仿佛她只是做了個夢,夢醒以后董家正恰好按響門鈴,回到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小窩。
她曾經只聽腳步聲就能分辨門外是否是他,十年了,除了那張證書,她其實已經經歷了一場婚姻。
但她很快清醒過來,這已經不是她的男人。
董家正開口:“喬其,我有話要跟你說,可以進去嗎?”
喬其沒有動,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再過半個小時,衛行也該到了。
“你在等人嗎?”
對門有響動,喬其想一想,讓開一步:“進來吧。”
董家正進屋,廚房里傳出香味,他詢問一樣看著喬其。
“你在煮東西?”
喬其點頭:“燉湯。”
董家正不語,喬其會做飯,窮過的人都知道在外吃一頓的價格足夠在菜場買夠一星期的食材。
他過去也是享受過溫暖燈光下兩人面對面的共進晚餐的,但這些年他應酬日多,到后來已經很少有機會在家吃一頓飯了。他也不用喬其招呼,自然地就在沙發上坐下了,那里是他最熟悉的位置,四肢自動找到安放之處,身體徹底舒展。
觸目所及仍是他離開時的那個家,米色墻紙白色家具,喬其愛干凈,一件雜物也無,過去他嫌布置得太過簡單,現在經歷了租屋里的雜亂無章以后,他再走進這里,只覺得自己疲憊的靈魂都在嘆出一口氣。
他也不是沒有吃過苦的人,當年大學才畢業的時候,與喬其擠在一個三十平的陋室里,屋子小得兩人同時彎腰就碰到頭,再怎么整理四處都塞滿了東西,那么艱苦,他也沒覺得太過難熬,至于這套公寓,說是三年前買的,光是等交房就花了一年半,之后又拖拖拉拉裝修了半年,他與喬其真正住進來也就一年的時間。然后就不能再忍受租屋了?簡直不可思議。
但葉秀秀太年輕了,十指不沾陽春水,半點不諳家務,又沒有時間觀念。鐘點工阿姨吃過幾次閉門羹之后就開始鬧罷工,問葉秀秀,她兩手一攤,蜜桃樣的嘴唇撅起來,拖長聲音。
“我真的忘記了。再說幾個小時就坐在屋里看她打掃,再悶都沒有。”
喬其也沒有時間,但這公寓里有做熟的家政工,喬其交鑰匙給她,有要求就留一張紙條,很多時候只把費用放在桌上信封里,一個月不見面都沒有關系。有人會說這不安全,但喬其知人善任,家里從來干凈整潔,沒丟過一張紙片。
他也沒有拿葉秀秀與喬其相比的意思,但在操持一個生活空間這件事情上,葉秀秀明顯不如喬其。
喬其開口,問:“你想說什么?”
董家正與喬其對視,那雙習慣了滔滔不絕的薄薄嘴唇突然失去了聲音。
他是來與喬其談房子的事情的,他在路上已經想好了要如何一步步讓喬其說出她是何時認識那個年輕男人,又是何時與那個年輕男人在一起的,他將房子留給她是基于道義,如果她在他們的關系里也不是毫無虧欠的,那他放棄屬于自己的所有權利實在不太公平。可是再次回到這個讓他無比熟悉的環境里,再一次與喬其四目相對,他的一切不滿與說辭都不可思議地消失了,他又努力了一下,終于能夠開口。
他聽到自己說:“喬其,讓我回來。”
12.鞋
廚房里電鍋Ⅱ向,喬其站起來,離開了五分鐘。
回來的時候,她的手里拿著啤酒與手機。
她說:“等一會兒吧,湯就快好了。”說完把那罐啤酒放在他面前。
董家正不明白喬其的意思,但她沒再與他說話,只是開了電視。
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說什么好,只好打開啤酒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緩解他的焦躁,熟悉的一切也令他放松,屏幕上主持人正大談自貿區對上海的影響,董家正專攻跨國并購項目,對此不免多關心一點,看著電視再喝一口啤酒,他突然就覺得問題都解決了。
他知道喬其是個要面子的女人,或者她也在等他回來,只是她的自尊心讓她無法開口。
主持人絮絮叨叨地將自貿區規則說到第十六條,董家正手里的一罐啤酒也只剩一半。
喬其也在看電視,那張雪白的面孔安靜得如在沉思。她在想什么呢?董家正看她一眼,或者他應該提議關掉電視再與她談一談。但一切回到正軌的感覺太愜意了,這一刻董家正根本不想再考慮其他。
突然響起的拍門聲擊破了屋里的平靜,那聲音太過急切,讓猝不及防的董家正心里一驚。
喬其卻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那樣,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走到門邊,伸手開了門。
門外站著滿臉通紅的葉秀秀,大門是正對客廳的,門一開就能看到坐在沙發上的董家正。
葉秀秀美麗的五官扭曲了,她沒有想到喬其在電話里所說的一切是真的。
她覺得驚慌、挫敗、憤怒、不可思議,這些感覺都太陌生了,以至于她突然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還是喬其冷靜,提醒她:“先脫鞋再進屋,謝謝。”
董家正已經站了起來,手里還拿著半罐啤酒,一撮頭發因為站得太急耷在額頭,說不出的滑稽與狼狽。葉秀秀甩脫鞋子,沖進屋里。
喬其不急著進屋,先低頭將葉秀秀一只飛在門里一只飛在門外的鞋子歸整到門口鋪著的淺色墊子上,與旁邊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黑色男式皮鞋放在一起。
葉秀秀穿寶藍色淺口芭蕾鞋,鞋口邊還有一雙水晶蝴蝶,說不出的美麗嬌艷,喬其直起身,低頭看一看并排在一起的兩雙鞋,不由冷笑一聲。
幸好董家正與葉秀秀聽不到。
他們已經糾纏在一起,葉秀秀抹著雛菊的指甲差一點抓到董家正的眼睛。
她尖叫:“你怎么可以?!”
發了瘋的葉秀秀簡直像一只炸了毛的貓,董家正扔掉啤酒罐抓住她的雙手,大吼了一聲:“瘋了你!”
喬其走過去,她后悔了,這兩個人會拆掉她的家。
屋子里安靜下來,葉秀秀被嚇呆了,她從沒見過董家正這樣兇神惡煞的臉,她覺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抓碎。
衛行在兩秒之后,站到洞開的門前。
屋里的畫面讓他錯亂,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沖進去,把喬其拉走。
他不想讓她看到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中的任何一個,但奇怪的是,他內心深處又有一種突然輕松的感覺。
就像等待了許久的那把鍘刀,終于落了下來。
13.關門
最先離開的是董家正,拍門而去,最后一句話是對喬其說的,眼睛掃過她與衛行,氣急敗壞。
“做得好,喬其,你等我的律師信。”
喬其看著那門,微微地晃了一下。
她怎么不知道董家正的來意,董家正出身寒門,白手起家堪稱艱難,一針一線尚且在意,更何況這套市值數百萬的房產。
他也沒有錯,這里確實是他們兩個人的十年心血。
至于他所說的“我什么都不要”,一個男人愧疚的時候所發感慨,就如同高潮時的山盟海誓,清醒的女人在早餐時就應該忘記。
喬其兩周前已經將公寓掛牌出售,就算董家正不來找她,她也要聯系他了。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他居然會說出“喬其,讓我回來”這句話。
她聽在耳里,只覺荒唐大過悲傷。
他以為這只是一場游戲?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但她已經經歷一場浩劫,仿佛被他生生斬落馬下,外表尚能維持,內心滿是瘡痍,可能余生都不能再愈合。
他們曾經那樣相愛,所以這傷口就格外慘烈,饒是喬其自詡堅強,都不能幸免。
衛行伸手,扶住了喬其的肩膀。
他對董家正的離去無動于衷,喬其的蒼白面孔占滿他的心,他早已忘記初衷,事實上這一刻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年輕男人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在這種時候,再微小的力量和溫度都彌足珍貴,喬其不知不覺,已經蜷縮在衛行的肩膀下。
喬其從未有過這樣的弱小姿態,衛行收緊臂膀,隔著一層血肉,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撫慰她的哀傷。誰都忘記了屋里還有另一個人,雙目赤紅的葉秀秀走到他們面前,也不言語,伸手就朝喬其的面孔揮去。衛行肩膀一動,那巴掌就拍在他的胳膊上,天熱,他穿短袖的T恤,一聲脆響。
喬其如被驚醒,整個人都是一震。
葉秀秀卻沒有對她說話,只看著衛行,一個字一個字地:“所以你用她來報復我?”
衛行皺眉:“怎么可能?”他又轉過頭去看喬其,“對不起,我還沒有對你說……”
葉秀秀咬住牙:“說什么?說你是我的前男友?說你被我甩了,所以也要給那個搶了你女朋友的男人戴一頂綠帽子?”
喬其退了一步,衛行臂彎一空,心就沉了下去。
他叫她:“喬其。”
她看他一眼,然后再去看咬牙切齒的葉秀秀。
一個女人最能感受到另一個女人的痛苦,她也嘗過那樣的滋味,真是刻骨銘心。
但她還那樣年輕,誰沒在年輕的時候做過令自己后悔的事情呢?喬其曾以為自己是被幸免的那個,但時間會給出答案。
喬其再看一眼衛行,黑色的眼睛突然蒙了一層霧氣。
而現在的她,連后悔的資格都沒有了。
衛行還想拉住她,喬其說:“你先把她送回去吧,有什么話等你回來再說。”
葉秀秀搶先開口:“不用你假好心。”
喬其搖頭:“不是擔心你,衛行,我怕她會對這里造成損害。”
這態度比撒潑扭打更令人受不了,葉秀秀尖叫了一聲,隨手抓起門邊柜上的鑰匙盤就要向喬其丟過去。
衛行一把將她手中的兇器搶下,喬其說得對,現在的葉秀秀太危險了,董家正甩手就走,他不得不做出一點行動。
他拉著掙扎不休的葉秀秀,詢問喬其:“你等我回來?”
喬其點頭。
衛行仍舊不放心,事實上他心跳得厲害,總覺得有事要發生。
但最大的炸彈剛剛爆炸,還有什么比那更糟糕的呢?他在打開的門口又問了一遍:“你等我回來?”
喬其與他對視,他可以在她眼里看到自己的小小人影。
她再次點頭,然后關上了門。
14.永遠
“那是你最后一次見到喬其?”
衛行點點頭。
許飛坐在他面前,輕輕嘆了口氣。
衛行是他的師兄,校友會上重聚的,比他年長幾歲,他離開學校的時候許飛剛入學。
當年衛行也算學校里的風云人物,具體事跡為在校時曾與當時公認的校花出雙入對,畢業后又放棄保研去了新加坡,一年后再從新加坡去了美國。后來衛行拿著自己研發的生物制藥項目創業成功,又在二十八歲的時候賣掉了自己公司的大半股份,現在回國成了一個職業投資人。
與那些與他同齡卻還在實驗室里煎熬的碩士博士生相比,三十歲的衛行就是個傳奇。
還有他身上總有種超出年齡的沉穩與務實,無論什么人與他交談都會覺得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年前衛行回國以后,圈子里大家聚會總會提到他,并以認識他為榮。
當然他還是年輕的,三十歲對大部分男人來說可能是個分水嶺,但在衛行所處的那個階層里,他年輕得叫人咋舌。
許飛也沒想到,這位傳奇一樣的師兄居然會因為他無意間提起的一位同事如此動容。
幸好衛行給他足夠的時間,將故事娓娓道來。
許飛說:“也不至于避開得那么徹底。”
衛行目光放遠,眼里有追憶之色。
“她就是這樣的,我應該想得到,都是我的錯。”
許飛為他打抱不平:“但你現在有足夠的條件找到更好的。”
“總覺得有缺憾。”
許飛點頭,是的,所以再次遇到錢多多的那一天,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衛行還說了一件小事,說他一直記得有一天他和喬其一起去野餐,天氣很好,身邊有許多小孩子跑來跑去,還有人放風箏,他躺在草地上,喬其把頭靠在他身上看書。他說喬其,你很重呢。喬其就反手用書拍了一下他,他坐起來,一低頭就看到她笑得特別開心的臉。他看著許飛說:“不管你相不相信,一個人一生中總有些時候,會讓你想到永遠。”
許飛又點頭,非常認真的。
告辭的時候,許飛把喬其現在的聯系方式和工作地址給了衛行。
那地方很遠,在倫敦,但這難不倒衛行。
他現在完全是個自由人,隨時都可以出行。
但他還是花了一點時間做準備,包括買了幾套全新的衣服,研究了一下倫敦的酒店與餐廳,還從表盒里選了兩款外表低調但頗有些講究的表帶在身上。
到達倫敦以后,他也沒有直接找上門去,而是先在定好的酒店住下,倒了倒時差,第三天才給喬其打了電話。
電話是她的助理接的,衛行一方面很高興喬其的發展那么好,另一方面也有些失望。他請助理給她留言,說他是她的老友,多年沒見,這次路過倫敦,想和她吃一頓飯,餐廳已經訂好了,他到時會在那里等她。他也留了自己的電話,一個小時以后他收到一條消息,是喬其發來的,說她很高興能與他再見面。
出發去餐廳的路上,衛行十分緊張。
許飛說喬其在倫敦總部工作,職位不低,他也只是偶爾在回總部開會時與她有聯系,至于她的私人生活,他們的關系沒有深到可以聊的地步。
畢竟過去八年了,他已經三十整歲,喬其比他大了八歲,他不知道自己會看到怎樣的一個她。
衛行早到了,他訂的是一個很高級的餐廳,由常年居住在倫敦的朋友傾力推薦,他不斷地看表,覺得自己從沒有這么緊張地等待過一個人。他還覺得自己一身衣服穿得都不對,就連手表都太過正式,自己在不停地出汗,不用照鏡子都感覺到一臉油光。
時針跳到他所說的整點位置,他終于看到喬其。
她從餐廳旋轉門里走出來,就是他想象中最好的那個樣子。她也立刻就認出他,走過來在他面前坐下,對他微笑,說:“好久不見。”
衛行點頭:“是,好久不見。”
他們開始看菜單,點餐,吃飯,也聊了很多,說的都是各自這幾年的游歷見聞。
這不是衛行想象中的重逢,他總以為他和喬其八年后的見面會有一些激動人心的場面,說不定還會有些戲劇化的情節,但沒有,什么都沒發生。
他們就像一對分隔多年的老朋友,微笑著見面,順暢地交談,但誰都不說更深層次一點的話。
一頓飯吃到差不多的時候,喬其的電話就響了。
她也沒有避開衛行的意思,就在餐桌上接了電話,然后她拿著電話,將臉轉向餐廳外。
衛行與她一同往那個方向看過去,餐廳外有個男人剛從車上下來,對上他們的目光之后,對他們微笑著點了點頭。
喬其說:“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未婚夫,他來接我了。”
衛行立刻站起來:“我送你出去。”
到了餐廳門口,喬其還為兩個男人做了簡單的介紹。她的未婚夫明顯有些年紀了,鬢角已經可以看到柔軟銀絲。
衛行這些年也算是交際廣泛,但那男人溫和與威嚴并存的笑容還是令他心生感慨。
他也不想承認,但喬其站在他身邊,真是說不出的悅目合適。
他終究是晚了,無論是八年前還是八年后。
他與喬其友好地告別了,最后還有了一個擁抱。
他又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在倫敦冬天冷冽的寒風里。
回程的飛機上,衛行做了一個夢。
他和喬其躺在草地上,天氣很好,身邊有許多小孩子跑來跑去,還有人放風箏。
他說:“喬其,你很重呢。”
喬其就反手用書拍了一下他,他坐起來,一低頭就看到她笑得特別開心的臉。
他醒過來,機艙里蒼白的燈光空空地照在他的胸口上。
他坐在那里,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這就是故事的結尾,至于永遠,他已經得到過永遠了,就在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