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牢籠

2014-04-29 00:00:00無射
看小說 2014年4期

雷珀從監獄出來的第五天,找了份在披薩店配餐兼送外賣的工作。

實際上,他從高中畢業開始,就沒有正兒八經地工作過。當他需要錢的時候,就去盜竊、搶劫、販賣禁藥,期間不時割斷幾個礙事的倒霉蛋的喉嚨——為此他被抓到后,足足判了二十一年刑期,罪名很多,但值得慶幸的是警方并沒有找到他故意殺人的證據,否則少說也得判個七八十年。

他入獄的時候是身心早熟的十九歲,按規定服完三分之二的刑期后出獄時,是還沒有熟過頭老朽掉的三十三歲,正當青壯,還能繼續服務社會或危害社會。

總之,雷珀重見天日之后,出于對聯邦監獄的恐懼與深惡痛絕,是有打算安守本分當個良民的。但對于一個記錄在案的前科犯而言,社會上大多數人給予的有色目光與欲蓋彌彰的歧視感無處不在,這讓他那顆本就沒什么人情味的冷酷心靈,以及在監獄那種鬼地方磨練出的自我至上的黑暗生存學,被來自外界的羞辱、挑釁、壓迫(他認為是)不斷沖擊而蠢蠢欲動。

譬如此刻正一臉刻薄相、對他嘮嘮叨叨奚落個不停的房東。

雷珀盯著她滿是皺紋的癟嘴,仿佛那是個開開闔闔的垃圾桶,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臭味,感覺厭惡之情已經累積到頂峰。

該死的老女人,冰箱里腐爛肉塊一樣令人作嘔的存在!她真把自己這套連貧民窟都不如的破爛公寓當成豪華旅館,以為肯租給一個前科犯就顯得自己多么樂善好施,從中獲得布施眾生的滿足感嗎?把她的腦袋擰下來塞進抽水馬桶里能不能堵住這張臭嘴?他沉默而陰鷙地想。

而對方還在不知死活地繼續發著牢騷:“……才兩天!離前任租客搬走才兩天,廚房下水道又堵了!你整天都忙著往里面塞垃圾嗎?今天你無論如何得把它修好……真是的,我就知道不該把房子租給你們這種蹲過牢子的人,整天不學無術,只知道惹是生非……”

雷珀蹲下身,旋開下水道拐彎處的蓋子,把手伸進潮濕滑膩、散發腥臭的管道里掏摸,扯出一團團亂七八糟的東西——

頭發、魚鱗、骨頭渣、爛菜梗……混雜絞纏在一起,往下滴著渾濁的小水流。他強忍惡心,拈出一大撮花白卷曲的長發遞到女房東面前:“你的頭發,不是嗎?”

老太太幾乎要尖叫起來,惱羞成怒地罵道:“拿開!快扔掉!臟死了!天哪,你這只手如果不好好消毒,不要碰我的家具……沙發、衣櫥,還有床頭柜,上面都是劃痕和污漬,果然不是自己的東西就是不知道愛護……”

雷珀聽她開始了又一輪攻勢,恨不得將下水道里掏出的垃圾塞進那張喋喋不休的癟嘴里。

像她這種罹患風濕性關節炎、腿腳不太靈光的老太婆,很容易在潮濕的浴室滑倒,把頭磕在瓷磚地板或者浴缸邊沿昏迷,然后因為獨居無人發覺,最終顱內出血死掉,不是嗎。雷珀漠然低頭,盯著腳下一片濕漉漉的廚房地板,一個念頭開始在大腦內上升盤桓,隨即逐漸完善,仿佛熱帶氣旋初生于洋面,由小到大、急速旋轉,最后形成摧毀一切的颶風。

看準角度推一把,摔在水槽附近,頭會撞上石英石臺面(沒撞上也沒事,他會讓她對準了再撞一次的),不慎碰到放在臺邊的厚木砧板,砧板掉下來,連同擱在上面的全雞與切骨刀——這可真是個悲慘的意外,夾雜在其他一些諸如電梯墜井、手機爆炸之類的新聞里,毫不顯眼,頂多讓看到的人唏噓兩句。

作為租客之一,他只要提供不在場證明——他本來就在街道上跑來跑去地送外賣,要不是房東一通電話,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座偏僻的公寓里,而他早已處處留心,進來時沒有遇到一個人,出去時自然更加謹慎。警方會以意外事故結案,舉行葬禮時,到場的寥寥幾個親屬也只會為這個性格乖戾的老寡婦灑兩滴眼淚,然后回去繼續自己的生活。

這個幾天來不斷對他進行眼神上鄙夷、語言上羞辱的老婦人,他想象著她的死亡畫面,冷靜得像在計算一道考試中的數學題,有一種期待完美解決的快感。

他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走到她的身側,從后方伸出結實有力的胳膊——

疼痛!刀割般的劇烈疼痛從他的右手臂上炸開,沿著神經線輻射到全身,他猝不及防地身軀顫抖,“啊”地低叫了一聲。

條件反射地縮回右手,他撩起衣袖查看小臂——劇痛仍在持續,仿佛有一柄看不見的刀刃正在游走,無形地割開皮肉、切斷血管……

他不斷地抽著冷氣,對抗著這股莫名其妙而又切切實實的疼痛。怎么回事,他的手臂是出什么問題了嗎?神經痛?骨膜炎?要不要馬上去醫院?他冷汗直冒地想著。

緊接著,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在痛心徹骨的右小臂上,一條條小指粗細的烏黑紋路緩緩顯形,像筆跡,又像刀痕,仿佛自血液中滲透而出,猙獰而清晰地浮現在皮膚上,組成了涂鴉似的文字——那是一個單詞,patience,忍耐。

“忍耐”?什么意思?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匪夷所思地觸碰手臂上仿佛刺青一般的文字,一邊痛得瑟縮,一邊做夢似的喃喃道:“沒有傷口……這鬼東西哪兒來的?喂,你看見了嗎?這兒!你覺得這是什么?”他把手臂伸到女房東鼻子底下,眼神驚愕,語氣激動。

老婦人用看瘋子的神色瞥了他一眼,后退兩步,聲音尖細地回答:“這是你的胳膊。”她說完,又慢吞吞地加了一句,“我覺得你該去精神科看醫生,要是嚴重的話,抱歉我要提前解除租約。”

她不再追究下水道堵塞的事,攏著披巾走出房間。雷珀獨自站在一片廚房污水中,瞪著右小臂上只有他能看見的“詭跡”失神。

是的,詭跡,除了這個詞,他找不到更恰當的字眼,形容這個看起來像三流驚悚電影里的情景。

他足足發了五分鐘的呆,直到長期沒有動靜的老舊門鈴非常難聽地響起來。

女房東嘮叨著挪過去開門。按理說,在這種忙碌的工作日上午,根本不會有人來敲門——實際上,她已經有整整半年沒有訪客登門了,也從不和快遞員打交道,即使是出租戶,也要先打電話預約時間后才接待。

門開了,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站在門口,面帶笑容給了她一個擁抱:“嗨,姑媽,大驚喜對不對?這幾天我剛好到A市出差,順便過來看看你,我知道這種天氣你一定會待在家里……你還好嗎?”

“噢,這都多久沒見了,我的小夏爾。”老婦人拖腔拿調地擁抱她的子侄。

雷珀站在廚房門口看見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后怕與巨大的慶幸擊中了他的心臟。想想吧,要是剛才真對她下了手,在他擺布尸體的時候,門鈴響起,拜訪老姑媽的青年站在門口,接下來的場面想也能想象得到——等得不耐煩的電話、無計可施的自己、難以收拾的殘局、疑慮叢生的報案、破門而入的警察……他又得回到那個陰暗、狹窄、臭烘烘的,活像滿是鱷魚的沼澤一樣的牢籠里去!

上帝保佑他逃過一劫!

他驀地低頭看自己的右臂,疼痛不知何時消失了,就像來臨時一樣猝然,烏黑的“詭跡”正如被擦洗掉的污漬一樣從皮膚上迅速褪去。他的手臂又恢復了原樣。

“忍耐”……他懷著強烈的疑惑不解,慢慢咀嚼著這個詞,隱隱感覺到一種神秘的、宿命論似的意味,以及對冥冥中未知事物的畏懼。

這個詭異事件導致的直接結果,是他搬離了租住的公寓,當然,還有個重要原因就是,如果不徹底遠離這個碎嘴老太婆,總有一天他還是會忍無可忍地干掉她。

他暫時找不到住處,就在披薩店后面的倉庫里搭了架行軍床。一毛不拔的胖經理幾乎要用眼神殺死他,看在方便半夜三更送外賣的份上,勉強同意他暫住一陣子。

在凌晨兩點半接到一個該死的訂餐電話后(對方似乎人數不少,嘻嘻哈哈自說自話,興奮得要命),雷珀極度不情愿地起身,烤了幾個大尺寸的披薩包裝好,騎著自行車前往對方給出的地址。

那是落后街區的一座有些年頭的建筑物,粗劣的木制墻壁、滿是亂七八糟涂鴉的外墻和昏暗迷離的燈光跟整個街區的破敗氛圍相得益彰。

雷珀對這種氛圍并不陌生,實際上,每個“在街上長大”的孩子都熟悉這種氣息——潛藏與滋生犯罪的黑暗氣息。所以當他敲開吱呀作響的門走進房間,看見里面的男人們三五成群地歪倒在沙發上,抽煙喝酒大聲說笑、看電視里的拳擊賽,角落里兩個人吵著吵著就打成一團,空氣中怪異的氣味濃郁地浮動時,并沒有露出大驚小怪的表情。

“誰訂的披薩?請簽收,五份12英寸披薩,一共89元50分,這是小票。”他例行公事地說著,將一摞披薩盒擱在雜物狼藉的桌面上。

一個連后腦勺上都是刺青的大高個兒走過來拿起披薩,一盒一盒丟給同伴,然后坐回沙發上,掏出一片大嚼。

雷珀孤零零地站在地板中間,在無人理睬的冷遇中提高聲量又問了一句:“哪位負責簽收付款?”

依然沒人搭理。他四下顧盼,在墻邊破裂的全身鏡中看見自己的身影:戴著一頂鮮紅色的鴨舌帽,穿著紅白條紋的披薩店制服,胸口印著一個歪著嘴豎起大拇指的LOGO。

簡直傻透了……他不忍目睹地別過臉,心懷隱怒又喊了聲:“叫了餐總得有人付款吧?”

之前那個大高個子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帶著一臉不耐煩的蠻橫之色說:“還不走?等著挨揍嗎?”

“你們還沒付款。”努力工作的前罪犯堅持道,“買東西就該付款,你們不能吃霸王餐。”

大高個子像聽到個滑稽的笑話,咔咔地笑起來:“嗨,伙計們,聽見了嗎?他叫我們付錢!告訴他,我們訂了這么久的餐,什么時候付過錢?”

雷珀一聽就明白了,這伙人就是故意吃霸王餐,很有可能就是當地的黑幫團伙成員。如果他之前知道內情,就絕對不會接那個電話號碼—可恨的是那些知曉內情的披薩店同事,明明知道他值夜班,卻沒有一個人提醒他。

……這些混蛋!他恨恨地想,正打算轉身離開,沙發上響起一聲尖銳的口哨。一個留披肩發的男人從扶手邊探出頭,猥褻的眼神蛇信一樣從他臉上舔過:“想要錢嗎?沒問題,過來陪哥幾個玩玩,小白臉兒。”

雷珀清晰地聽見腦海中的某種聲響,仿佛一根緊繃的弓弦鏗然斷裂。他猛地操起手邊一個沉重的金屬煙灰缸,準頭驚人地朝那個男人的腦袋凌空砸去。

慘叫聲中血花四濺。

整個房間驚肅了三秒,然后憤怒地沸騰起來。至少有四個男人同時向他沖過來,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撲面而至。

對于如何單打獨斗,以及在被圍毆時以最小的代價保護自己重挫對方,雷珀的整個前半生都在實踐這項課題。監獄里度過的十四年,又為這個技能刷了不少升級經驗值,以至于他在公共浴室的墻面與鐵管上砸破別人腦袋時,手法越來越嫻熟。

他一邊奮力回擊不落下風,一邊迅速朝出口撤離。

但對方人數太多,且都是慣打群架的好手,他漸漸有些力不能支,被一個偷襲的掃堂腿絆倒在地。

拳腳像雨點一樣招呼上來,雷珀在滿身的疼痛中極力掙扎,揮舞的左手無意間在櫥柜與地板間的縫隙里,摸到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熟悉的形狀,熟悉的質感。

——那是一柄手槍。

沉甸甸的槍身,一入手就知道彈匣飽滿。無暇思考為什么這柄手槍會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恰如其分地出現在手邊,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槍柄,手指搭上扳機……

只要一個翻身,扣動食指,接連幾個點射,就能輕松搞掉周圍這些襲擊者,然后趁著夜色溜之大吉,回店里消掉電話中的來電號碼儲存與電腦上的點餐記錄。等到警方發現追查起來,十有八九會以為是黑幫之間的火拼仇殺——在這個以街頭暴力著稱的街區,這種械斗事件司空見慣,每隔幾周都要發生一兩起。

就在雷珀打定主意,即將動手殺人時,那股割裂一般的劇痛再次來襲——這回是握槍的左臂!盡管全身上下都在毆打中作痛,但這股裂痛卻絲毫沒有被混淆,依然尖銳得錐心刺骨,其他疼痛與它相比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雷珀因此疼得頭皮發麻、渾身肌肉顫抖,槍柄從指間掉落。他吃力地用右手扯開衣袖,果然在左小臂的皮膚上,看見清晰浮現的黑色詭跡,擺列成并不美觀的紋路—那依然是一個單詞,restrain,克制。

“克制”……好極了,又要逼我向這些王八蛋妥協!他忿然不滿地想,誰管這什么見鬼玩意兒!上帝的旨意也好、魔鬼的惡作劇也罷,誰也不能控制他的思想、磨去他的棱角,把他削鑿成老實安分的圓潤形狀!

他不顧疼痛再度去摸槍。但那股冥冥中的強大力量輕易打敗了他,摧枯拉朽般,從內而外將他的意志徹底擊垮。他在極度疼痛中放棄了那柄槍,雙手抱頭,一動不動做出昏迷的模樣。

“——他昏過去了。”一個毆打者發現。

“差不多了,教訓一下就行,沒必要把人弄死。”另一個人說。

額頭被煙灰缸砸出個血坑的男人捂著血跡斑斑的繃帶,齜牙咧嘴地恨聲道:“弄死太便宜他了!老子要好好收拾收拾他!”

施暴者們放松著酸痛的肌肉,有幾個也受了傷,在抽屜里翻找藥品。雷珀像口破麻袋倒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板上,忍痛盤算著怎么脫身。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有規律的節奏,似乎是含著某種深意的暗號。

大高個子愣了一下,手放在腰側匕首上,低聲問:“誰?”

“本杰明·富蘭克林。”門外的人說。

—百元鈔票上的頭像,沒人不會對這個禿著半邊腦門的老男人動心。大高個子猶豫了一下,謹慎地回答:“今晚打烊了。”

“噢不,伙計,別這樣,”門外人用一種急切且哀求的口吻說,“救人如救火,你知道的,那勁頭上來比死還難受。”

大高個子繼續躊躇。

對方又補充了一句:“加價10%?我要挺大的量。”

“……30%,不還價。”大高個子下定決心道。

對方沉默片刻,仿佛在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最后妥協道:“成交。”

門被打開,兩個穿著嘻哈風格的年輕男人走進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交易順利而迅速地完成,兩人帶著一大包東西離開。

兩分鐘后,賣方甚至還來不及收納到手的鈔票,門外的高喝聲炸雷般響起:“A市警察!你們已經被包圍了!立刻開門!”

一屋子的男人驚慌失措地對視,朝各個隱秘出口四散奔逃。破鎖的槍聲響起,木門隨即被踹飛,轟然倒地,一隊市警蜂擁而入,打頭的赫然就是剛才做交易的兩名買方。

“這里有個傷者,好像是個送餐的。”裝死的雷珀被兩名警察攙扶起來,送上擔架,在無數閃爍不停的車頂警燈中,他終于體會到了手臂上那個詞的真諦。

克制。

剛才他若是驟然發難,誠然能槍殺掉至少一大半的黑幫分子,但也絕對逃脫不了緝毒警早已布下的埋伏網,屆時,不說故意殺人,一個防衛過當、過失殺人的罪名鐵定跑不了……

雷珀在搖晃的救護車車廂內舉起左臂,皮膚上的黑色詭跡連同疼痛一起消失了,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生平第一次,他從心底深深感激上帝。在童年被監護親屬虐待時,他沒有降下憐憫,青春期走上歧途時,他依然沒有指明道路;而現在,在他歷經磨難出獄之后,他終于像個忙碌且遲鈍的父親忽然關注到自己不成器的兒子,在即將掉下懸崖的最后一步,用一種近乎神跡的方式拉住了他。

——這真的是神跡嗎?雷珀將信將疑,無聲地向虛空發問。

虛空中沒有回答。

在醫院處理完傷口后,由于傷勢并不嚴重,多是些大面積淤青與軟組織挫傷之類,雷珀被帶到警局做筆錄,不久后被專車送回了店里。

聞聲趕來的胖經理看到他的模樣直皺眉,不由分說地罵道:“我知道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但你好歹剛剛出來,就收斂一點別給我惹禍行不行?”

鼻青臉腫的雷珀一雙凍綠色眼睛冷冷看他,宛如黑夜中的獸瞳。

經理被他盯得渾身雞皮疙瘩盡豎,頭痛萬分地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懶得說你。你得賠這筆餐費,從你這周薪水里扣。”

“——我這是工傷,默克多。”

“滾蛋的工傷!要不是擔心社會保障管理局的人來找麻煩,鬼才會收留你。”默克多小聲嘀咕了一句,走出房間。

雷珀雙手交叉,緊攥住兩條小臂,對著他膀大腰圓的背影默念:忍耐。克制。

此后的日子波瀾不驚,直到他的傷勢好得七七八八,也越來越融入送餐員的角色,以至于每次回首驚險的成長歷程與無聊的監獄生涯,都像是做了一場夢。

或許他的前半生就是一場夢,夢中的他是一個惡貫滿盈的罪犯,如今夢醒,他不過是這個社會中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一名快餐店員工。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回想起白日遭受的種種冷眼、歧視與排擠,他無法遏制地聽見內心那頭野獸咆哮的聲音——它在畫地為牢的監禁中嘶吼抓咬、躁動不安,無時無刻不渴望著破壁而出。

為了壓制這種本能似的攻擊性,雷珀忍受得十分辛苦。

直到有一天,因為一筆從天而降的財富,這座心牢搖搖欲裂。

那是個深夜,雷珀被尿意憋醒,起床解決生理問題。倉庫里沒有便池,他打開披薩店的后門,準備去顧客用餐區旁邊的洗手間。路過經理室時,他發現里面竟然亮著燈,燈光從緊閉的百葉窗縫隙中透出,仿佛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曖昧。

他看了看表,現在是凌晨一點,如果是默克多那個好逸惡勞的胖子,他是絕對不會相信對方會犧牲睡眠時間來勤奮工作;如果是盜賊,敢開著臺燈辦事,也太膽大妄為了些。

不管怎樣,他打算進去瞧瞧情況。

經理室的門反鎖的,但這難不倒他,用兩根鐵絲就能順利撬開。他悄然擰動把手走進去,輕巧的腳步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燈光映照出一個肉團團的龐大身影,默克多正蹲在保險箱前,將一疊疊現金往旅行袋里裝。

一般情況下,店里是不存大額現金的,但最近正打算重新裝修店面,店長剛剛從銀行提出現款,就存放在經理室的保險箱里。鑰匙只有兩把,提款需要經理、出納與店長的簽字——顯然,默克多從出納手中弄到了保險箱的鑰匙,如今正打算監守自盜。

雷珀想了想,沒有驚動他,悄無聲息地重新退出房間。默克多的雪佛蘭SUV正停在店外街旁,他用平日里偷偷磨的車鑰匙開了鎖(默克多時常會讓他兼任司機四處奔波,死命壓榨他的工作外時間),然后鉆進后排座位后面的空間躺下來。高背坐墊完全遮擋了他的身影,只要不打開后車廂,根本就不會發現車上藏了個人——他相信默克多絕對不會把裝滿鈔票的旅行包放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幾分鐘后,一個大腹便便的身影從黑暗的店門口出來,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將拎的旅行包放在副駕駛座上,猶豫了一下,又把包塞進座位下方,隨即迅速開車離開。

行駛過兩個街區后,車子開上大橋,寬闊漫長的橋面上幾乎沒什么車輛,黑暗的江水在橋下陰郁地流淌。默克多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接通了電話:“親愛的……是的,我弄到那筆錢了,你那邊呢……不會被發現吧,銀行什么時候查賬,五天后,好極了……我們照計劃,在郊外的廢棄教堂碰面。愛你,啵。”他發出一個響亮的空吻,然后掛斷通話。

雷珀想起他的太太似乎就在銀行工作,頓時從這番支離的話語中聽出點門道來——估計女方也是監守自盜,挪用大筆公款,兩人這是準備攜手出逃,隱姓埋名去另一個地方生活。

他從座椅間的空隙中偷眼看,副駕駛座下隱約露出旅行袋的一角。看大小和容量,起碼得有個三四十萬,完全值得一個小披薩店的經理鋌而走險了。干嘛要便宜這個死胖子呢,雷珀默默地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他完全可以半途中截一把。甚至把線再放長些,等到這對狗男女碰了頭,再一起做掉,把兩份贓款都弄到手。

半個多小時后,雪佛蘭SUV停在城郊一座荒無一人的破教堂外的樹蔭下。默克多熄了火,將那個旅行包摟在懷里,等待妻子的到來。不多時,另一輛藍色的福特開過來,停在不遠處。

一名身材窈窕的女人下了車,車燈中她的面目并不分明,但依稀可以看出風姿綽約的輪廓。

默克多立刻跳下車,朝她奔去:“親愛的,我在這里!”

“錢在這個包里嗎,我的維尼小熊?”女人柔聲問。

“當然,不算零頭,四十二萬。”默克多提起包,姿態殷勤得不像對待妻子,倒像服務女神。

“干得好,我的那部分在車上,過來吧。”

兩人對話間,雷珀從車尾爬到前座,打開副駕駛座前的置物盒。他知道默克多擁有持槍證,常在里面放置一把防身用的左輪手槍和子彈,這會兒可能是因為大事將成的緊張,他忘了帶走那把槍。雷珀動作嫻熟地把六顆子彈逐一壓進彈巢,然后溜下車,藏身在樹干后方,拉開保險,槍口瞄準了前方的一對男女。

冷酷無情的殺機在他眼底閃動。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那股該死的疼痛再度降臨——這回是右上臂。被劇痛擊中神經的雷珀連槍都端不住,右手一抖,槍身落下,他眼疾手快地雙膝跪地,手槍堪堪掉在大腿之間,萬幸沒有走火,也沒有發出驚動他人的聲響。

冷汗從他后背涔涔滾落。

又是那個詭跡!真見鬼,他半點也不想聆聽什么上帝的旨意——那可是幾十上百萬,為了這筆錢他寧可下地獄!

他左手緊握礙事的右臂,無聲地咒罵著天上那個和他作對的人類私生子,隨后聽到了一聲沉悶的槍響。

開槍的是那個女人。她把挎包放在身前,一只手伸進去,隔著皮料扣動扳機,子彈通過消音器只發出很小的聲量,回聲在深夜的荒郊野外轉瞬即逝。

默克多的肥碩身軀頹然倒地,女人彎腰,頗有些吃力地拎起他手中的旅行包,輕聲說:“永別了,默克多——順道說一句,我從來沒覺得你像維尼熊,它可比你苗條可愛多了!”

一個身影從車上飛快地下來,沖到尸體旁邊,摸了摸脖頸上消失的脈搏,而后抬頭朝女人厲喝:“你干嘛要開槍!之前你只是說等拿到他的錢,把他綁起來丟在教堂里的!我沒想到你竟然會殺他!”

女人被他吼得有些驚怔,委屈而含怒地說:“我這不是為了咱們的安全考慮嘛,留著他遲早是個禍患。我知道你心軟下不了手,就替你做一回壞人,你竟然不領情,還兇我……”她用手掌捂著臉,嚶嚶地哭起來,一副等待情人安慰的矯揉姿態。

可惜男人做出了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舉動——他猛地將她推到汽車引擎蓋上,在女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摸出一副手銬將她的手腕牢牢拷在身后。“抱歉了,默克多夫人,我從沒想過跟你遠走高飛。”男人用滿是厭惡的語氣說,“實際上,銀行早在半個月前就發現大額資金漏洞而報了警,我們經過調查,把懷疑目標放在了你身上,為了不打草驚蛇,安全取回所有現金,我才臥底接近你,卻意外牽扯出默克多先生的另一樁盜竊案。為了一舉成擒,我沒有阻止你們這次出逃前的見面,但還是低估了你的貪婪與惡毒,連累默克多先生送了命。現在,你的罪名又增加了一項,故意殺人,準備吃一輩子牢飯吧!”他憤恨地說完,對著衣領內的隱形對講機說道,“伙計們,可以出動了——很抱歉我搞砸了一半。”

幾百米外,潛藏的車燈驟然亮起,在警笛的鳴響中,剛剛成為遺孀的默克多夫人臉色蒼白地閉上了眼睛。

雷珀極力蜷縮在樹干后面,祈禱不被包圍過來的警察發現,他抬頭仰望被樹冠遮蔽的幽暗天空,不知道該對天上的那位說什么好……顯然,他又一次拯救了他,沒有讓他傻乎平地拿著槍沖進警方的包圍圈。

上帝啊,我發誓絕不再懷疑您的旨意!他在胸前虔誠地劃著十字,借著車燈的余光,撩起衣袖,右上臂的皮膚上黑色字跡尚未完全褪去,依稀可以辨認出一個詞,continence,節欲。

節欲,控制住自己欲望,不要被貪婪吞沒。

這一刻,雷珀發自內心地決定改邪歸正,重新做個遵紀守法的人——盡管這需要他與慣性殺戮的本能和漠視人命的積習作斗爭,但幸虧有疼痛與詭跡,每每在殺機涌現時拉著他懸崖勒馬。

他一直在矛盾與沖突、糾結與痛苦中過了許多年,直到一次走在公園里,被一名搶劫者奪走了錢包。他憤怒地追上了對方,想給那個不長眼的小子點顏色看看,結果失手將他推下了河岸。

那個小青年在河水中沉浮掙扎,似乎不會游泳,他本打算袖手旁觀,同時在心底幸災樂禍,但詭跡再次降臨了他。

Sacrifice,犧牲。這個字眼令他在疼痛中條件反射地跳下河,將對方頂上堤岸,自己卻因腿腳抽筋溺了水。

——這應該是最后一次神跡了吧,從此以后,這該死的疼痛再也不能影響我、控制我,強迫我變成另一個人了,雷珀解脫地想。只是,窒息而死的感覺真是糟糕透頂……

“……他快要醒了。”朦朧中一個聲音說。

周圍一片明亮,雷珀猛吸口氣,睜開了眼睛,隨即立刻將手背移到眼皮,遮擋刺眼的光線。

“醒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雷珀眨了眨開始適應的眼睛,慢慢放下手,茫然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寬敞的房間,自己正躺在一張堅硬臺面上,身后是個類似醫院里核磁共振儀似的巨大金屬艙體,兩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正站在他身旁,不遠的門旁,站在兩名手持武器的獄警。

……發生了什么?他的大腦還沒從迷茫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雖然現在說還早了點,但我還是想對你說一聲,恭喜。”年長的獄醫微笑著對他說,“雷珀,你很有可能成為《終身監禁罪犯人權法》頒布實施的這二十年以來,第一位享受到特赦的人。”

“人權法?特赦?”雷珀怔怔地重復。

“不錯。”年輕的獄醫接口道,“這項法令是在二十年前,由人權組織的強力干涉而催生,很多公民都知道這項法令,卻不清楚實施的要求與過程。你不是第一個體驗者,卻是第一個受益人。簡單說,這項法令針對的是那些被判處八十年以上刑期的重刑犯,為了維護他們的人權,在服刑十五年后,他們將得到刑期中唯一的一次假釋機會,就是通過這一場刺激腦電波與催眠雙管齊下的擬真測試,檢驗他們重回社會后,是否會真的洗心革面,不再危害他人。”

“——別露出這種反感的表情,雷珀,我們并沒有把你當成實驗室小白鼠,實際上這項技術經過多年改進,已經相當成熟。遺憾的是,之前的測試,沒有人能完全通過。你也知道,像你們這樣的重刑犯——”他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然后繼續說道,“一個個不是漠視人命的連環殺手,就是反社會人格的瘋子,一旦投入社會,失去暴力機構的約束,百分九十九會重操舊業——原來我們一直認為是百分百,即使是當年立法的議會,也只是抱著糊弄那些人權組織,借機多拉一些選票的目的。沒有人相信,連普通人都無法克制的憤怒情緒、無法抗拒的錢權色的誘惑,你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會毫不動心。”

“所以這二十年來,沒有一個罪犯成功通過測試……”雷珀喃喃道,手指下意識地撫摸衣袖內紗布包裹的手臂,記憶與思維開始重歸他的大腦,他感覺自己正逐漸脫離夢境,回到現實。

“不,現在有一個了。”獄醫笑道,“我相信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實際上,我一直都相信,無論如何黑暗的心靈,總有那么一絲對光明的向往,只要抓住它,向光亮處走,終能得到救贖。”

簡直天真到了愚蠢的地步!雷珀嗤之以鼻地想,如果這家伙知道他是怎么通過的這場測試,就絕不會相信這種騙小孩的童話。

是的,他早就知道了這場方式被嚴格保密的人性測驗,從一名失敗的老犯人口中。

那名叫做安迪的犯人,是二十年前的第一批測試者之一。當然,他毫無懸念地失敗了,不得不繼續服完118年的漫長刑期才能獲釋——假如他能活到出獄的那一天的話。

事后他本該像其他參加測試的犯人一樣,被洗去相關的記憶,以免透露給后來者,但他當時癲癇發作,醫生判定不宜進行精神方面的刺激,便被關進了單人牢房,不得與其他犯人接觸。

大概是單身監禁得久了,腦袋就開始變得不清楚,十多年前,他被診斷患了阿爾茨海默病,獄方這才稍微放了心,逐漸放他出來接觸外界,但他也只是傻呆呆每天坐在操場邊上曬太陽而已。

只有雷珀知道,安迪根本不是什么老年癡呆患者。他千辛萬苦地偽裝,只是為了從那個形單影只的小房間里走出來,看一看草地的顏色,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覺得自己還是個人而已。

“你干嘛要告訴我這些?這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他曾經這樣問安迪,在他向他透露了那場令人悲憤不已的測試內容后。

安迪暗綠色的眼睛打量著他,臉上深深鐫刻的皺紋在圖書館角落的幽暗光線中依舊清晰可見。“為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覺得你有點像年輕時候的我吧……你看,連眼睛的顏色都差不多。”他用沙啞的嗓音慢慢說,“我知道你肯定通不過測試。我們是同一類人,按心理醫生的說法,天生就有性格上的缺陷,就像觸發式炸彈,受不得外界一星半點的壓迫,非要把周圍的一切毀滅殆盡才罷休。我們設法控制自己不爆發,有人讓我們不痛快,我們就殺了他,只要我們有這個能耐。我們就是要讓那些人看看,究竟誰才是主宰者!”

雷珀聳聳肩,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都是大實話。

別說在虛擬世界守法生活幾年乃至更長時間,光是測試員安排的各種試探性事件,他連一個都通不過。

他并不像夢境中設定的那樣是個普通罪犯。他手上有二十七條人命,刑期長達夸張的三百多年,如果不想在監獄中老死,就得想辦法通過這場完全無法偽裝、絲毫不受思維控制、純然體現潛意識的狗屁測試。

他得想個辦法,提醒幻境中的自己,不要掉入設計好的陷阱。

他需要找到那個“旋轉的陀螺”,以區別夢境與現實。

“好了,你們先帶他回牢房去吧,他還需要幾天的時間辦理相應手續,才能獲得假釋。”醫生打扮的聯邦監獄測試員對待命的獄警說。

雷珀順從地被帶回牢房。在路過大操場時,他看見了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安迪,特地從他身邊經過。

他深深地看了安迪一眼,頭發花白的老犯人也回看他。

安迪從這一眼中,看到了年輕犯人的意氣風發,眼底滿是自信與對未來自由生涯的期待。

而從這一眼中,雷珀看到了對方的欣慰、羨慕,以及……難以掩飾的嫉妒與轉瞬即逝的惡意。

——多么諷刺!安迪一方面出于欣賞與好感,不計報酬地幫助他,而另一方面出于嫉妒的天性,極有可能出賣他。

再怎么逼真的模擬測試,也不可能對這種復雜無比的人性考察得面面俱到。

回到牢房,雷珀躲在自己的床上,開始一圈一圈揭開雙臂上纏繞的紗布。久未愈合的猙獰傷口在空氣中現行,那是他親手用刀尖一次又一次切割皮肉,刻下痛楚的痕跡,再用刺青墨水染色。

“忍耐”、“克制”、“節欲”、“犧牲”……他把他能想到的所有戒條刻在身體上,過程中不使用任何麻醉劑,一邊回想著下手之前的殺意,一邊全身心體會著皮開肉綻的痛苦,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用不間斷的自我暗示將二者緊緊關聯起來,以確保一旦情緒憤怒殺機叢生,就條件反射地感受到傷口的疼痛。

顯然,這種方式行之有效。在被催眠的夢境中,這種疼痛以加倍的程度在他心生殺機時浮現,而只有他一人知曉的刺青文字,也不受人力控制地扭曲成了“神跡”似的詭異現象,成為只有他一人才能看見的“詭跡”。

這就是他的“旋轉的陀螺”,最終帶領他走出幻境的秘密武器。

我一直愚蠢地在向上帝禱告,原來——我自己才是我的上帝!他陰沉而興奮地想。從此以后,我不會再受任何外界約束,不論它來自法律,還是信仰。

第二天,雷珀找到個機會,同安迪簡短地碰了個面。

“你會出賣我嗎?”他直截了當地問,同時逼視對方,觀察著他的每個眼神與微表情。

安迪苦笑著搖頭:“的確,我很嫉妒你,你還這么年輕,三十出頭,就能離開這座該死的監獄,重新回到自由生活中。但我不會出賣你,說別的理由你可能不信,這一條你總該相信——獄方一旦知道我是從犯,肯定會懲罰我,這樣我每天五個小時的放風時間恐怕就要縮短到原來的半個小時,甚至一分鐘也沒有了。”

這的確是個值得相信的強大理由。但雷珀知道,經過這件事,他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他自己。

“你說得對,安迪,你是個可靠的老家伙。”他用親昵的口吻說,“出獄后,我會每個月給你寄香煙和郵票,你可以拿來跟其他獄友交換需要的東西。我會一直照顧你,直到你從這個牢籠中徹底解脫。”

安迪回給他一個半信半疑的笑。

在集體勞動時,雷珀聯系上監獄中一個綽號“清道夫”的家伙——他專門為不方便親自出手的獄友們辦事,將沒用的東西掃進垃圾桶。雷珀付出兩個月的開銷就達成了交易,因為對方是個患癡呆癥的、毫無危險性的老頭子,不需要費太大的力氣。

第二天,獄警在公共浴室找到了安迪的尸體,他應該是洗澡時稀里糊涂地摔了一跤,又稀里糊涂地臉朝上被花灑淋著卻不知道挪開,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溺水死了——沒辦法,他是個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嘛,這種稀里糊涂的死法,從獄警到犯人,都一致認為并不出乎意料。

一周后,假釋的手續辦理齊全,簽署了一份有關測試的保密協議后,雷珀出獄了。

雖說是假釋,但只要不觸犯條例,不離開本市,及時跟假釋官報備行蹤,遵紀守法滿一年后,便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之后,雷珀橫跨大陸來到一座新城市,又蟄伏了差不多一年時間,直到他的新老板不知死活地得罪了他—尼克當眾給了他的臉一拳,因為這張俊俏臉蛋勾引了他的未婚妻,那個女人不知廉恥地爬上對方的床,而他的心腹下屬竟毫不客氣地欣然笑納了。

雷珀用手掌捂著青腫的臉頰,凍綠色眼睛瞇縫起來,迸射出刀刃般鋒利而危險的幽光,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老板。

沒有絲毫猶豫,雷珀打算做掉他,同時準備順道將對方所有的現金與債券收入囊中——至于那個女人,噢,誰在乎一個放蕩的女人!如果她礙事的話,他會一并解決掉。

入夜,雷珀潛進尼克的豪華公寓,穿著鞋套、帶著橡膠手套,把所有的監控設備弄成了瞎子和聾子。

他的老板正舒適地躺在高床軟枕上酣睡。雷珀無聲地打開衣柜,從中選出一根領帶——那是他最討厭的橘黃色格子條紋,每次尼克系上它時,他都有一種想用它直接勒斷他脖子的沖動。

現在他終于可以把這股沖動付諸于行動了。

幽靈般站在床邊,雷珀手中抻著領帶,低頭俯視這個即將成為墓地新住戶的男人,充斥著快感的殺機油然而生——

然后他感覺到一種劇烈的、熟悉的、該死的疼痛。

來自手臂上的,刀刃切割般的疼痛。

領帶從指間落地,他踉蹌后退幾步,在深入骨髓的痛楚中,無法置信地撕扯衣袖——手臂上黑色刺青早已洗掉,只留下一片極淡的暗色,陳舊疤痕也用激光祛除,雖然不能恢復平滑,卻也看不出曾經慘烈猙獰的形狀。

他松了一口氣。兩年前,清除疤痕與清洗刺青都是親力親為,他還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理智告訴他,這里是現實世界。

至于疼痛,很可能是心因性的,由于當初的自我暗示太過強烈,直到現在仍在潛意識中留下陰影,造成一種應激性心理障礙。只要多花點時間,就會慢慢調整過來,他極力鎮定情緒、安慰自己,畢竟他已經從監獄里出來了,不是嗎……

等等—如果這里不是現實世界呢?如果他仍身處測試的夢境中,這只不過是又一次被安排的事件、又一個挖好的陷阱呢?

他不可自制地想到這個可能性,越發覺得渾身發冷。

如果測試還沒有結束,之前關于清醒、假釋的情節,包括安迪的死亡,甚至之后度過的兩年自由時光—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又一段虛假的幻象,一旦他真的下了殺手,下一秒鐘,從冰冷堅硬的儀器上醒來,被面無表情的測試員告知,他仍然得回到監獄去,度過整整三百年刑期,足以令他的骨頭在獄中腐爛成灰的刑期——

他敢不敢拿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性命,來賭自己的終身自由?這一次,下一次,以及未來的任何一次?

雷珀的后背貼著墻壁,無力地滑落在地,清冷的月光自窗外披灑進來,仿佛蒼白的尸衣。他抬起頭,絕望地看見一小方黑暗夜空,就像之前無數次從牢房囚窗中看到的一樣。

他已逃出監獄,或者仍在監獄,這并沒有什么不同。

整個世界就像一座混沌的巨大的牢籠——他知道他已被囚禁其中,無處可逃。

主站蜘蛛池模板: 欧美中文一区| 亚洲人成网站日本片| 色婷婷色丁香| аⅴ资源中文在线天堂| 91高清在线视频| 欧美a√在线| 色天天综合| 久久这里只有精品23| 无码一区二区波多野结衣播放搜索| 免费在线a视频| 88av在线| 亚洲人成人伊人成综合网无码| 色综合综合网| 精品国产免费观看| 亚洲日韩欧美在线观看| 国产人碰人摸人爱免费视频| 亚洲欧美日韩久久精品| 亚洲无码高清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成人久久综合777777麻豆| 在线观看免费人成视频色快速| 欧美精品伊人久久| 在线免费不卡视频| 亚洲成综合人影院在院播放| 成人午夜视频网站| 99999久久久久久亚洲| 中文字幕色在线| 成人国产精品一级毛片天堂 | 嫩草国产在线| www.91中文字幕|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久久久| AV无码一区二区三区四区| 精品伊人久久久久7777人| 伊在人亚洲香蕉精品播放 | 亚洲国产中文综合专区在| 国产美女精品一区二区| 精品无码国产一区二区三区AV| 久草网视频在线| 真实国产精品vr专区| 亚洲精品无码日韩国产不卡| 亚洲av成人无码网站在线观看| 欧美精品xx| 思思热精品在线8| 狠狠亚洲婷婷综合色香| 91在线播放免费不卡无毒| 永久免费无码日韩视频| 国产视频 第一页| 国产福利影院在线观看| 久99久热只有精品国产15| 黄色不卡视频| 99ri精品视频在线观看播放 | 亚洲91精品视频| 国产精品网曝门免费视频| 国产成人做受免费视频| 激情综合五月网| 国产视频自拍一区| 亚洲精品va| 国产日韩久久久久无码精品| 日韩天堂在线观看| 国产第一福利影院| 欧美性猛交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午夜无码片在线观看网站| 色综合a怡红院怡红院首页| 日韩成人午夜| 最新国产成人剧情在线播放| 色天天综合久久久久综合片| 伊人色综合久久天天| 久久精品中文字幕少妇| 99精品热视频这里只有精品7| 国产69囗曝护士吞精在线视频 | 又爽又大又黄a级毛片在线视频| 亚洲久悠悠色悠在线播放| 无码网站免费观看| 国产第一页免费浮力影院| 青草视频在线观看国产| 91网址在线播放| 九九久久精品国产av片囯产区| 人妻精品全国免费视频| 国产视频一二三区| 色综合中文| 国产国产人成免费视频77777| 精品人妻系列无码专区久久| 97国产精品视频自在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