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似鐵,大雪如棉。漆黑的山道上,一盞孤燈踽踽獨行。
那是連夜趕路的一人一馬。男人緇衣玄巾,身形挺拔,他胯下的白馬則連一絲雜毛也無,馬鬃馬尾上板結著厚厚的銀霜。
山勢險峻,道路濕滑,斷木枯枝隨時砸下……無月的雪夜,險象環生。
白馬喘息,又躍過了一個雪坑,然而前蹄著地時卻猛地趔趄,竟然長跪不起了。
男人翻身落地,也跪在雪里查看愛馬的情況。他這才發現雪中藏著不少大石,白馬被這些石子絆倒,雙腿已折。
傷痛與寒冷的雙重折磨讓馬匹發出陣陣哀鳴,如墨的眼眸中淚光盈盈。男人脫下斗篷為馬兒取暖,心中卻明白如此守候絕非長久之計。
這里是人跡罕至的深山,沒有逆旅、驛站或是村舍。馬匹無法自愈,無法移動,便只能坐以待斃。
這曾經是一匹多么好的良駒啊。
男人想點篝火為愛馬驅寒,然而收集的斷枝枯葉濕氣太重,只是一個勁兒地冒著黑煙,卻吝于放出一星半點兒的微熱來。
風一陣比一陣緊,馬身抽搐,似乎愈發痛苦了。
“長痛不如短痛。飛沙兄弟,你跟了我這么久,一定明白這個道理。”男人輕撫馬頭,靠在它耳邊低語,“讓我送你一程吧。”
白馬忽然停下了掙動,安靜地回望主人。男人輕輕遮住了那碩大溫柔的眼眸,忍痛抽出腰間的繡春刀……
朔風咽嗚,卷來更多雪片蓋住地上的殷紅,同樣溫熱的液體也落在男人的臉頰上。他的喘息聲有些顫抖,同樣不穩的手指摘下馬轡上冰冷的墜飾收進懷中。
雪夜,更寂寞了。出山的路,只剩他一人。
一
太陽就要出來了,陳以良第二十次這樣想。
送走白馬,他又徒步前行了好一段山路,依舊沒有找到避風的地方。雪越下越大,每一步都像是踩著高蹺在棉花上行走。
棉花還是溫暖的,可這里只有無盡的寒冷。雪水已經滲透衣袍,手腳變成了兩坨木無知覺的冰塊,酒囊內也涓滴不剩。
陳以良從不妄下定論,此時此刻卻絕望起來。
這座山,恐怕永遠都走不出去了。
又掙扎了幾十步,太陽還是沒有升起。山風在耳邊呼嘯,像在催促他盡快踏上黃泉之路。正當他懷疑自己是否已經身在地府的時候,忽然有個聲音穿透風雪傳了過來。
一聲馬嘶!
陳以良愕然扭頭,聲音的來處是一片樹林,并沒有白馬的蹤影。然而枝搖影移之間,卻又露出了屋檐飛翹的一角。
那果真是一座小廟,孤寂地佇立在皚皚積雪中。門楣上的木匾皸裂破敗,堂號已經無法辨識。
同樣破舊的廟門虛掩著,黑黢黢看不出有什么動靜。陳以良手腳并用地跨過門檻,隨即摔坐在了地上。
沒有北風的室內便是溫暖的。等到手指恢復了一點知覺,陳以良發現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干草。他摸索著收集了一些,掏出火折子小心點燃。
火光帶著久違的溫度冉冉亮起,逐漸將室內照亮。
這是一間平平無奇的山神廟,似乎已經被人遺忘了很長的時間。坐北朝南的神龕里立著一尊泥塑的神像,手執笏板、峨冠博帶,可惜面目已經模糊。
神像頭頂還有蒙塵的幡幢和布幔,扯下可以御寒。再將山神廟里的干草全部搜集起來,大約足夠烤干渾身的衣物。
先捱過這苦寒漫長的一夜,等到天亮之后再做打算吧。
主意已定,陳以良脫下陰濕的外套,又伸手扯下布幡裹在身上。這時他才發現那匹白馬的血液甚至滲入了里衣,凄絕艷麗。
都說白馬極具靈性,自己能夠覓得這一處避風的所在,怕也正是馬兒在冥冥之中領路吧。
陳以良脫下結凍的靴襪,赤足走到神像前,取出懷里的馬飾放在龕臺上,雙手合十。
一番禱謝之后,他再睜開眼睛,愕然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笑聲。
“好奇怪哦,你身上裹著的是廟里的破布嗎?”
陳以良回頭,看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提著一盞風燈站在門旁,正圓瞪著杏眼好奇地望著他。
外面風大,她罩著一件銀色緞面的斗篷,隱約可見頭上金釵發亮,月華色的襖裙在風中微微擺動。
深山雪嶺之中竟然還有這般美貌的少女?陳以良起初一愣,即而明白自己一定是遇到了鬼狐仙怪的存在。
聽說東瀛有一種只有在雪天才會出現的女怪,專門迷惑那些在雪夜之中迷途的生命,或許倒應該是這種模樣。
陳以良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回望著門外的少女,同時裹在幡布下的右手已經握住了左腰上的刀柄。
少女顯然并不知道他的打算,依舊朝這邊張望著。
“你也是迷途的旅人嗎?”她看見了落在地上的空酒囊,“餓了吧,我這里有吃的。”
陳以良這才發現她的手上挽著一個竹籃,里面插著線香,隱約還有用油紙包裹著的饅頭供果。
她是過來祭神的?一個女怪,冒雪祭祀山神?
陳以良啞然失笑,然而竹籃里的東西確實喚醒了饑餓。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還沒說話,那個少女就從竹籃里取出了一塊糕點。
“你既然站在廟里,便是山神的貴客,喏,吃吧。”
像是受到蠱惑一般,陳以良的目光無法從那塊糕點上移開,可理智依舊鉗制著動作,他沒有上前。
少女本來就要進廟,此刻便提著裙擺往里走,可她剛邁過門檻,忽然看清了陳以良胸前的那片血跡,頓時嚇得丟了手里的竹籃和風燈,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見她害怕,陳以良反倒壯起了膽子,兩步過去撈起了那竹籃,抓住什么就往嘴里胡塞。
“你是餓、餓鬼?!”
那少女又驚叫。陳以良不去理她,卻也不覺得她是什么雪中女怪了。
第一塊甜糕尚未落肚,只聽廟門外面又是一陣迅捷的腳步,一道銀光忽然從遠處的雪地朝這邊閃來。
有殺意!
陳以良嘴里叼著香糕,果斷后仰避過凌厲的刃風,下個瞬間,一柄銀光粼粼的短匕就從眼前劃過。他就地一個鯉魚打挺重新站起身來,看見那少女的身前擋著一個同樣披著素色斗篷的年輕男子。
“你是何人?為何深夜在此?”男子質問,音色清澈,只是帶著濃濃的警惕。
陳以良終于將香糕咽下,又在腰間摸索了一陣,才找出了一塊圓形木牌。
“錦衣衛……千戶?”光線如此昏暗,那白衣青年卻輕易讀出了令牌上鐫刻的小字。
“既然是京師的緹騎,又怎么會跑到我們這種窮山惡水的地方來。”
強龍難壓地頭蛇,更何況陳以良只是一個千戶,尚算不了飛魚之中位高權重的。所謂吃人嘴軟,他也不是那種飛揚跋扈的個性,便舔舔嘴唇笑了一笑。
“在下查案歸來,為趕路回京誤入此山。”
接著,便將白馬失足直至藏身山神廟這前前后后的事交代一遍,又說自己只在廟里借宿一宿,明日便動身趕路。
他正說到這里,就聽那白衣少女插嘴道:“恐怕一宿之后,你還是走不了哩。眼前這座山中每至寒冬,暴風雪常常連刮數日不絕。今夜才是頭一日,若是枯守在這山神廟里,等到篝火燃盡,也就只有饑寒而死的下場。你既然不是壞人,遇到我們便是有緣,不如跟著我們回去鎮里,等到風雪過去再上路不遲。”
“儷蘭,不要胡鬧!”
聽見少女向陌生人發出邀請,白衣青年頓時劍眉緊蹙。他手里的那柄匕首尚未收起,此刻更是寒光凜冽。
陳以良摸了摸鼻子,不打算介入這兩人的爭執,卻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敢問姑娘,你所說的鎮子是……”
“凌波鎮。”
倒是那白衣青年做的回答:“鎮上人不多,都是靠山貨買賣維生。離這兒不遠。”
陳以良愕然:“可我分明沒有看見一星燈火。”
“那是因為你沒往下看。”儷蘭姑娘指了指腳底,“我們鎮子在背風的山岙里,你當然看不見啦!”
當她說話的時候,白衣青年一直默默地打量著陳以良,最終落在那一雙赤著的足上。
“你的腳凍傷了。”他又皺眉,“不及時治療恐怕要廢。”
“那就難辦了。”陳以良也皺眉,“我的馬兒沒了,我還得靠這雙腳走出去呢。”
“哥哥,他好可憐哦。”儷蘭小聲嘆息。
白衣青年沉默了一陣,惻隱之心最終占據上風。他從竹籃里取出一個葫蘆遞到陳以良面前。
“我叫林雅客,這是舍妹林儷蘭。你若是敢喝下這口酒,我就帶你下山去凌波鎮。”
“香糕都吃了,還不敢喝這一口?”陳以良嘿然一笑,拔掉木塞仰頭便飲。
二
山間野釀,亦不乏好酒。
中原美酒,糟釀居多,然而這葫蘆里裝的卻不是米酒。陳以良在京城里倒也見過世面,咂了咂嘴巴張口便道:“這是葡萄釀的?”
“算你有眼力。”
林儷蘭笑著點了點頭,手上已經開始幫著兄長為山神廟做些簡單的打掃。拂去神龕上的塵土,擺上供果和香燭。
林雅客說,幾十年前山中原本有條驛道,山神廟也是驛館的人所建。后來驛路改道,廟宇也就逐漸冷清下來。
不過,一年中最寒冷這天的清晨,鎮上還是會遣人來廟里擺上供果,也說不清楚究竟是拜祭山神,還是備著留給陳以良這種在雪夜迷失的旅人。
一番收拾之后,返程下山的時間終于到了。外袍還沒有被完全烤干,陳以良慢條斯理地重新穿上,又瞥了一眼那雙靴子,下邊已經化出一淌雪水。
“等等。”
林雅客忽然將他叫住,接著競用匕首割下自己外袍上的衣料:“先包住腳再穿靴。”
割都割下來了,盛情難卻,陳以良道了一聲“多謝”便接過去使用。
說也奇怪,看上去只不過是薄薄的兩片布料,裹在腳上卻綿軟柔和,再穿進靴子里,雪水和寒氣竟然無法滲入。
再看那林雅客和林儷蘭的身上,除去避雪的斗篷之外,似乎也就只著了外袍,想必是衣料確有一番奇巧之處。
穿戴停當之后,他們又在廟中等候了一陣。俄而風聲漸息,三個人便魚貫而出。由雅客打頭,循著一條小徑下山去了。
推算起來,現在應該是辰時初刻。天色雖然明亮了幾分,卻不見旭日,只是渾渾噩噩的一團灰蒙。
陳以良在山中迷失已久,早分不清楚東西南北,干脆縮著脖子跟在兄妹身后。
他也不知拐了多少彎,繞過多少被雪壓塌的樹干,只覺得耳邊風聲遠來越遠,像是走進了一處背風的所在。
“就要到了。”林雅客忽然回頭道。
陳以良這才抬頭,愕然發現十幾丈外的蘆葦蕩后面是一大片凝凍的湖面。霜白色的冰層之下碧水如玉,剔透喜人。而湖的對岸則是另一座大山腳下,居然真的有燈火人家。
林雅客在湖邊駐步:“你可會在冰上行走?”
陳以良徑直踏上冰面。殘雪干燥,若是仔細謹慎一些,行走倒也沒有問題。
然而林儷蘭卻笑了起來:“太慢了,這得走到猴年馬月去啊。”
說著,只見兩道白影從陳以良面前飄過,林家兄妹轉瞬間已經站在他前面幾丈遠的冰面上。林雅客回頭,從衣袖中拋出一根白練來。
“抓緊。”
陳以良剛抓住白練的一端,就感覺身體猛然一飄,原來那林雅客已經牽著白練奔跑起來。只見他以足尖輕點冰面輕盈滑行,銀袍素衣上下飄飛。再看身旁,儷蘭也緊隨其右,如一羽碧蝶翩翩起舞。
陳以良覺得自己尚未看夠,耳邊呼呼的風聲又停了下來,三人已經站在湖的對岸。
那片燈火就在他面前不到二十丈的地方,亭臺樓閣,都覆著皚皚積雪,懸著掛掛冰凌,乍看之下競好似水晶宮殿一般。
“這就是凌波鎮了。”林雅客說道。
三
凌波鎮上的人,是中原人,卻又不是中原人。
這一點,早在山神廟里的時候,陳以良就覺察到了。
剛才他在燈火明亮之處觀察林家兄妹,發現他們不僅容貌俊美,膚色白皙,更隱約有些高鼻深目的影子。如今走在鎮上,才發現這里的人大多都是如此容貌,甚至有一些人眼瞳都是綠色的。
陳以良便向林儷蘭問起,這才得知遠在六百余年之前的盛唐時候,有一隊胡人商旅自西域拂林國而來,走過絲綢之路,又沿蜀道南下、東徙,最終來到此處定居。
數百年來,商隊胡人與山民通婚,子嗣多多少少帶著些西域面貌,便有了這深藏于山中的“胡人鎮”。
鎮子雖小卻秩序井然。林雅客將陳以良帶入鎮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見族中長老。
長老亦是凌波鎮學事之人,他的居處就在鎮中高臺之上。
與山外常見的榫卯木構房屋不同,凌波鎮的房屋大多是用石材、石塊壘成。陳以良跟著林家兄妹走進石屋大門,門后卻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墻的高處架著火把,映著鑲嵌在石墻縫隙間五顏六色、西域葡萄干似的瑪瑙石,熠熠閃亮。
穿過甬道才是庭院,中央一個貼著彩色小方磚的水池。一位白衣銀發、長髯如雪的老者就站在池邊,侍弄著水生植物。
儷蘭拉著陳以良過去行禮,雅客則將來龍去脈稟告了一遍。老人聽完微微頷首,又將目光轉到了陳以良的身上。
“陳千戶,幾日之前,可是你緝破了蘇州府那樁‘飛頭蠻’的公案?”
陳以良微微一怔。
長老所說的這件事,的確他當初離京所肩負的要務。
說的是有一位致仕歸鄉的大理寺官員,前陣子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家后院的牡丹叢中,頭顱不翼而飛。更驚悚的是,比尸體被發現的時辰更早,他的頭顱就在數百里外的別館中被人發現了。
從宅邸到別館,快馬加鞭也需一日才能抵達。而官員死亡不到兩個時辰,頭顱難不成是自己飛過去的?
傳說中有名為“飛頭蠻”的怪物,可以使頭顱脫離身體自由飛行。于是人們就開始傳說這名官員的真身正是“飛頭蠻”。然而官員家眷卻以為是后院花妖作祟,準備一把火將那些花草燒個干凈。
這個案子,因為涉及朝廷官吏又詭譎陰森,很快傳到京師錦衣衛耳中。緹帥派了陳以良前去偵查,而陳以良卻也不辱使命,數日之內便破了此案,更破了“飛頭蠻”與“花妖”的謠傳。
算起來,這案子過去才三四日,居然連這大山深處的白發老者都已知曉了嗎?
陳以良心里正在打鼓,就聽那長老笑了一笑。
“那位張大人,與我同為侍花弄草的良友。前些日子他出了事,就有人報信與我,我亦托人關注著進展。說起來,陳千戶破得此案,老朽還得向大人表示感謝。”
說著,竟抬起雙手向他作揖。
陳以良急忙回禮,林儷蘭在一旁笑道:“這可真是有緣。那我們帶他回來避風,豈不是最好的報答?”
長老也點了點頭:“這場暴風雪也不知何時才能過去,千戶不妨在鎮上小住數日,等雪霽天晴了,再由孩子們送千戶出山,如何?”
見過凌波鎮的長老,林家兄妹便將陳以良領回家中。那是鎮東面的一間小院,專用灰白的石頭壘成,鑲著紅色瑪瑙石,別致有趣。
儷蘭被遣去燒水準備食物,林雅客領著陳以良來到里屋,取出一套干凈的素色衣物請他換上。
那衣服看起來輕薄透氣,穿在身上卻柔軟保暖,寬袍廣袖的倒是讓陳以良也有了幾分鎮里居民的飄飄仙韻。
趁他更衣的時候,林雅客又去取了藥膏藥酒過來,說是要替陳以良治療手腳上的凍傷。
“真沒想到那樁案件竟是你破的,剛才在山神廟中,得罪了。”
陳以良知道他說的是剛見面時的那場沖突,也苦笑了起來:“怎么能怪你,要怪就怪老天爺不給活路,把我都給逼成‘餓鬼’了吧。”
“啊,怎么你還記得那句話,丟死人了啦。”儷蘭也端著托盤邁進了門檻,“喏,都是給你的,請隨便享用吧,千戶大人。”
那托盤上擺著許多糕點,還有一碗粟米粥,熱氣騰騰。陳以良吞了吞口水,托盤卻被林雅客搶到了一旁。
“等等,先把藥上了。”
“可是餓著肚子很難過啊!”儷蘭不服,“一會兒吃粥就涼了。”
“一會兒上藥腳都廢了。”林雅客也不退讓。
看著這對兄妹因為自己而斗嘴,陳以良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用腳吃飯的,還有兩只手,一邊吃一邊上藥不行嗎?”
“不行!”兩個人終于又保持了一致,“這藥膏有毒,只能外敷。萬一吃進去就麻煩了!”
“你是要飽,還是要腳?”林雅客逼問道。
明明還是那兩個俊美亮麗的謫仙兄妹,現在看起來倒是更有煙火氣了。陳以良還沒做出回應,忽然就聽見林儷蘭“哎喲”叫了一聲,有什么細小的東西從敞開著的門外丟進來,正好砸在了她的背上又反彈起來。
陳以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那玩意兒,竟然是一粒小小的瑪瑙珠子,仿佛剛才從墻面上摳挖下來的。
而這時候,林儷蘭已經沖到了屋外的院子里,和一個比她矮近半個腦袋的少年扭作一團。
“那是鄰家的小子,天聰。不知怎么的就愛來找儷蘭的麻煩。”
林雅客嘆氣,一不留神,手上托盤里的糕點就被陳以良摘走了一塊。
四
那個名叫天聰的少年,顯然是對儷蘭有些心意,只是生性幼稚不懂如何表達。兩個孩子在一起鬧了鬧也就安靜下來,天聰轉而看向門里面那個捧著糕點大快朵頤的陌生男人。
“這就是那位救了雪桂姐姐的厲害官爺?”他問儷蘭。
少女還沒有答話,倒是林雅客打斷了他的話:“陳干戶需要休息上藥,小蘭,你們兩個去外面玩。”
儷蘭“哦”了一聲,過去抓起天聰的手就往外拉。少年臉色一紅,也乖乖地被她拽著走開了。
院落里再度安靜下來,林雅客開始幫陳以良上藥,間或回答一些他的疑惑。然而安寧只是短暫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又有人登門來看“貴客”了。
這凌波鎮里的人與外界隔絕,恐怕真是憋壞了吧。要不然怎么一個外人過來都要過來瞧個新鮮?陳以良偷偷地這樣想。
可是長老剛才不還說,他與張大人家一直保持著聯系嗎?
這其中顯然有些矛盾,但又并非全然說不過去。思考也是需要耗費精力的,他略微想了想,接著就打起了呵欠。
耳邊上,林雅客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么。陳以良點點頭,開始往他所指的方向走。
掀開垂落的珠簾,發現一間廂房,里面被褥潔凈,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幽香。
倒頭便睡。
陳以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外面的天色總是渾渾噩噩。他之所以醒過來,是聽見遠處傳來了爭執的聲音。
不是林家兄妹,而是一個仿佛上了些年紀的女人。她在向林雅客懇求,想要見陳以良一面。
“沈姨,我明白你的感受……”林雅客的聲音中透出為難,“可時間過去這么久,就算陳千戶也未必能有頭緒。”
“不,沒人明白我的感受!”那婦人據理力爭,“有沒有線索、頭緒,也得讓他去看看才會知道!”
緊接著再沒有人說話,換成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朝著這邊走來。
陳以良起身披衣,剛穿好鞋子就看見一位四十出頭、風韻猶存的綠眸女子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一見他竟倒頭就拜。
“請陳千戶為我家金盞做主啊!”
錦衣衛原本不該插手管理尋常百姓之事,那是當地府衙的要務。可如今,似乎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中年女子也是凌波鎮上人氏,獨女金盞年方二八,出落得婷婷動人,是鎮上有名的美人。然而去年冬夜,金盞竟被人擄去,七日后又被丟棄在附近山中,遍體鱗傷昏迷不醒。
“實際上,每年鎮上都會有少年男女離奇失蹤,遍尋不著。大家本就牽腸掛肚,再看見金盞那幅凄‘慘的模樣就更是揪心。”
站在一旁的林雅客也發出了嘆息,林儷蘭躲在兄長的身后,有些懵懂,又有些畏懼。
金盞姑娘受了很重的傷,昏迷了三日才悠悠醒轉。眾人想要問出她這幾天的遭遇,可誰知道她受的刺激過大失去神智,根本無法正常交談。如此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年。
如今,金盞娘正是聽說了陳以良破了“飛頭蠻”一案,才抱著一線希望來請他幫助。
聽完原委,陳以良當即追問:“發生這種嚴重案件,怎么不去報官?”
金盞娘嘆息:“凌波鎮處于州縣交接之地,本就無人管轄。再說了,外面的人一見我們是胡人血統便多有刁難、歧視,告官更是難上加難的事。”
哪里還有這種道理?
陳以良啞然,心想這世上居然還有人能夠歧視這水晶宮一般的存在,這謫仙一般的鎮民?
還是林雅客提出了更令人信服的理由。
“其實我們也懷疑,鎮上的少年男女因為天生姿容妍麗而被拐賣,有不少就被送入官宦府中。若是徑直告上門去,豈不是打草驚蛇、自投羅網了嗎?”
陳以良這才點了點頭。
如果是官宦犯行,倒在錦衣衛的職責范圍之內。如此打定了主意,他便開口道:“承蒙各位信任,就請為陳某領路去看看那位姑娘。”
五
金盞姑娘被關在家中后院的小屋里。陳以良還沒有走近,就聽見屋子里傳出一陣顛三倒四的歌聲。
唱歌的姑娘靠在窗沿上,明眸如水卻茫然沒有焦點,美得仿佛一塊碎冰,叫人心痛。
陳以良嘗試與金盞交談,折騰了好一陣子卻雞同鴨講、一無所獲。他苦笑著向站在一旁的人們求援,金盞娘就走了過來,撩起女兒左邊的衣袖。
袖管下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金盞的左臂沒有了,從上臂的根部被整齊地斫去。在她的身上,還有幾十道深深淺淺的傷痕,都是刀痕。
是誰,竟然對這樣一名弱女子下如此毒手?!
即便傷痕已經陳舊愈合,陳以良還是感覺憤怒。而更令他不安的是,他認為自己暫時還沒有把握能夠替她主持公道。
在找回金盞的地方,只發現了一樣古怪的東西。那是一個破舊的木柄,一端的鐵制鋤頭已經脫落,再仔細看,木柄上還刻著一個“趙”字,多半就是這柄鋤頭主人家的姓氏。
“趙乃是官姓,光憑這一個字,想要找出元兇,談何容易。”陳以良據實以告,“若是案發當時恐怕還能有些痕跡可循,可如今……”
“難不成,這鎮子上的孩子們,還要一個一個地被人擄走殘害?”林雅客也嘆息。
“從現在的情況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守住自家子女,不要讓陌生人接近。若是在鎮子附近發現可疑人物,當即關注盤查。”
陳以良自認為所提的建議十分中肯,再不濟也是起碼可行的。可站在一旁的林儷蘭卻忍不住插嘴:“可、可我們就是擋不住那些人啊!”
嗯?
陳以良雙眉微揚,微微睜大的雙眼總算露出一點眸光。這時林雅客卻將妹妹帶到一旁,不再讓她隨便說話。
“天色不早,金盞姑娘需要休息。大雪恐怕這幾日都停不了。若有需要,明日見過那些丟失孩子的父母之后,從長計議不遲。”
于是乎,陳以良又抬腳返回林家。
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天依舊是半明半昧的。萬物都沒有影子,自然也看不出確切時辰。
到了家,天色終于暗了一些,林雅客拿來蠟燭,陳以良正好沒事做,就拉著他的手在窗邊坐下。
“我就有些疑問。”他開門見山,并且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千戶請說。”林雅客往桌面滴上幾滴蠟油,將白燭固定好。金光搖動,照出彼此對立的兩道人影。
陳以良問:“今天,你打斷了儷蘭兩次說話。一次是天聰向她詢問,問我是不是救了什么‘雪桂姐姐’的性命。”
“那是張大人家的貼身侍女,差點被當做花妖附身遭私刑處死,是你救了她的命。”
“原來如此。”陳以良也不追問,“而你第二次打斷儷蘭,她說的是……你們就是擋不住那些人。”
他意有所指,因此特別加重了“就是”這兩個字。
“千戶大人,我可不是你要審問的人犯。”林雅客無辜地輕笑,“像我們這種普通的山民,萬一遇到山賊劫匪,自然是無法抵抗的。”
陳以良歪歪腦袋表示自己并沒有敵意。
“你非但不是犯人,而且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也沖著林雅客微微一笑:“但我越來越覺得,在山神廟里遇見你們,并不是什么巧合。”
“的確不是巧合,是山神仁慈的安排。”林雅客終于抬起頭來與他對視。
這天后來,林雅客拿了一些書籍到廂房。反正也弄不清楚昏曉,陳以良就倚在燈下翻著書頁,覺得困了便又沉沉睡去。
這終于是完整、黑甜的一覺。
第二天醒早,窗外雪依舊在下,陳以良被儷蘭叫醒了洗漱,用過早飯之后,又迎來一波浩浩蕩蕩的造訪。
正如林雅客昨天所說,今天上門的都是這些年里丟了孩子的爹娘,爭先恐后地訴說著自己的思念與痛心。
陳以良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于是讓他們以年份為順序挨個兒道來。約兩個時辰后一輪談話結束,所得的線索卻少之又少。
首先,是狗叫。每一次鎮上有人離奇失蹤的時候,遠處都傳來狗的叫聲。
其次,每年丟失的少年男女,往往是同齡人中容貌最為出眾的。而他們失蹤的時間,無一例外全是冬季。
可是今年直到今日,鎮上還沒有任何一個人下落不明。
陳以良立刻將林雅客拉到一旁低語。
“照我說的做,請長老注意鎮上的警戒,‘那個人’馬上就要來了。”
六
凌波鎮果然因為陳以良的這一句話而加強了警戒。
出入村子的道口上有人日夜值守,少年男女們也足不出戶,在家里安心等待著暴風雪的離去。
陳以良也和他們一起等待,他原以為只要雪過天晴自己就能夠繼續趕路,可是林儷蘭的那句“擋不住”卻在不經意之間應驗了。
那是他在凌波鎮上度過的第三個夜晚,或者說是第三段渾渾噩噩的睡眠時間。整個鎮子都安靜了,只剩下北風偶爾路過。
忽然間,不速之客來了。
狗叫聲響了起來。
凌波鎮里沒有狗,這是陳以良反復確認過的事實。住在鎮上這些天,一根狗毛都不曾見過。
陳以良立刻警惕起來,他想讓自己睜開眼睛,想要伸手到枕頭后面,想要摸到自己的那把繡春刀。
卻根本動不了。
輕軟的被褥此刻卻仿佛有千鈞重量,壓得他動彈不得。他要張口,可竟連兩片嘴唇都分不開了。
這時候,狗叫聲已經由遠及近,而且不止一條。從吠叫的聲音里,能夠聽得出這些狗兇猛非常,恐怕是專門的獵犬。
陳以良緊接著開始納罕:這獵狗鬧出了如此大的動靜,為何鎮子上的人卻沒有半點兒動靜?
就算是睡著了的,也都該醒了吧。或者是一個兩個都和他一樣被鬼給魘著了?
陳以良正想到這里,就聽見那狗叫聲幾乎到了自己的耳邊上。緊隨其后的還有腳步聲,以及其他難以描述的聲響。
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經繃緊了,卻還是睜不開眼睛,唯有耐著性子等待這些怪響來了又去。
他就這樣靜靜地躺著,又開始感覺有寒意透過鉆入被褥之間。周圍越來越冷、越來越濕,就好像一點點沉入了鎮子外面的那個冰湖之中。
當周圍冷到極致的時候,那狗叫的聲音終于遠去了。下一個瞬間,林雅客的聲音又急促地在陳以良的耳邊響起。
“陳干戶、陳千戶!”
陳以良猛地睜開了眼睛,渾身的酸痛如潮水一般涌上來,寒冷的感覺卻一下子消失了。
“怎么?”他立刻翻身下床,正好迎上從外面跑進來的林雅客。
文雅的青年此刻亂發披散,頭上身上的雪花正在飛快地融化,他喘著粗氣扶住窗下的木桌。
“儷蘭,儷蘭被抓走了!”
儷蘭是如何被抓走的,林雅客并沒有親眼目睹。當時儷蘭和天聰在家宅附近的道邊上摘野果玩,忽然間狗就來了。
那些狗似乎帶有某種不可思議的魔力,一旦接近就能夠讓人無法視物、動彈不得。當狗叫聲遠去,鎮上的人就發現天聰倒在野果樹下,身上被剮出兩三個血口,而林儷蘭則不翼而飛。
當陳以良趕到樹下的時候,天聰已經恢復了神智。他的傷口已經被聞訊趕來的家人包扎,好在都不算嚴重。聽見陳以良詢問他當時的情況,少年臉上浮現出驚恐。
“我看見幾條黑狗,還有一個漢子……他們一過來,我和儷蘭就動彈不得。那漢子要帶儷蘭走,可我還拽著她的衣袖。然后那漢子就用刀子劃我的手……”
根據天聰的回憶,帶走儷蘭的人往北面去了。林雅客與陳以良對視一眼,同時追了過去。
凌波鎮的道路上沒有積雪,也就沒有足跡可供追尋。然而出了鎮北路口之后,白茫茫的雪地如素被一般鋪展著,像陳以良這樣訓練有素的緹騎,想到找出幾枚痕跡簡直易如反掌。
“有了。”
他指給林雅客看,那是一人三狗,蜿蜒一路朝著鎮北面的高山而去。這座大山為小鎮擋住了呼嘯而至的北風,也生長著許多珍稀藥草。除去凌波鎮的胡人后裔之外,也有不少散居的獵人柴戶。
大雪依舊在不停地下著,或許要不了多久就會蓋住這僅有的線索。事不宜遲,兩個人立刻沿著腳印向前追索。
“雨雪天氣,城里人家會穿牛皮鞣制的高屐。從腳印上看,此人穿的是厚底棉布鞋,鞋身上還橫捆著幾道草繩,既防水又能防滑,算是山野村夫常有的做法。”
說到這里陳以良看了林雅客一眼:“這人應該時常在山中走動,卻只在隆冬季節來鎮上擄人。依你之見,什么樣的理由才會造成這樣的行動?”
林雅客沒有回答,這一路上,他都焦慮地望著前方。
山道盤桓,如銀蛇纏繞在險峻的山間。飛雪靡靡,吹得人睜不開眼睛。有好幾次,雪中的足跡被斷落的樹枝所遮蓋了,又被陳以良重新尋找回來。林雅客則一聲不吭地追隨著他步步向前。
沒有人說話,眼前除了雪花仍是雪花,時間久到陳以良開始忘記自己是出來干什么的,他發現腳下的積雪開始消退,出現了又一條碎石鋪起的小路。
有人家。
一人三狗的足跡踩著小路上的薄雪轉了個彎,前方很快出現了一座茅舍。柴扉緊閉,墻邊堆著一人多高的柴禾,屋檐下面吊著風干的獸皮和風肉。
見那足跡消失在柴扉之后,林雅客迫不及待地推門闖了進去。沒有狗吠,一旁的木棚里倒是有幾頭豬哼哼唧唧。
無論怎么看,都是尋常獵戶人家。
陳以良正這樣想,林雅客卻已經跑到了柴禾堆旁,隨即發出了一聲痛心的驚呼——
那避風的角落里,散落著幾塊殘破的白色布料,幾綹烏發,甚至還有一枚金釵,全都是儷蘭的東西。
“儷蘭……儷蘭!”林雅客再忍不住,依舊將那柄匕首捏在手中,一腳踹上那間茅舍的木門。
可那木門是從里面反栓著的,蠻力一時之間無法開啟。陳以良也沒有去阻止,反倒站在一旁聽起了門里面的動靜來。
門里面有人,聽見動靜也跑了過來。接著有孩童哭泣的聲音,還有女人輕聲的安撫。
“等一等。”他這才叫住了憤怒的林雅客,“我來。”
接著,他抽出了繡春刀,沿著門縫楔入再輕松一抬,里面頓時傳出了門栓落地的聲響。
林雅客一把將門推開,只覺得一股暖風撲面而來。屋里燒著炭火,陳設普通。沒有什么兇神惡煞的漢子,只有一個村婦正摟著懷中七八歲的孩子,被闖入者嚇得瑟瑟發抖。
“快把我妹妹交出來!”林雅客大聲喝道。
那村婦原本以為遇上了什么強盜,然而眼見進來的卻是兩位俊秀公子。她愣了一愣,大著膽子回答:“二位公子明鑒。這山野村舍的,只得奴家三口居住,卻從未見過什么姑娘家啊。”
“狡辯!我在門外發現了她的衣物和發簪……”
林雅客還想要逼問,卻被陳以良攔了下來。
“你家可是姓趙?”
村婦點頭:“奴家夫婿正是趙姓。可他只是個普通山戶,從不做那打家劫舍的生意!”
“既然姓趙,那就更是對上了。”林雅客又在一旁冷笑,“你家夫婿不但打家劫舍,還劫了不止一次呢!”
那村婦聞言,愕然怔忡。
陳以良無奈地看著林雅客一眼,正想著是不是應該先將他請到門外再說。這時,村婦懷中的那個少年忽然開口問道:“你們找的,是不是一個漂亮的姐姐,穿著一身白衣?她來的時候一直在哭泣,我和爹爹娘親都說過,可他們全不信我。”
林雅客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陳以良:“那個姐姐現在何處?!”
少年道:“爹爹又帶著她往山上去了。”
少年口中的“山上”,指的是建在半山腰上的一處道觀,觀中住著十數名道士,平日里暮鼓晨鐘,倒也與世無爭。
只是每年冬季最寒冷的時刻,觀中都會舉行盛大法事。差不多在儀式之前十天,少年的父親都要從山下尋找美貌的少年男女送到山上。
不等少年說完,林雅客已經拽著陳以良走出了茅舍。根據村婦母子所說,上山的路就在屋舍另一側,只要一直往上走,小半個時辰就能看見道觀。
然而陳以良卻巋然不動。
“動身之前,林兄是否還欠在下一個解釋?”
林雅客也被迫站住了。大團大團的雪花砸落在他的頭頂,將長發逐漸染成銀色。
“什么解釋?”他反問。
陳以良沒有說話,就那樣直視著他的眼睛。
林雅客也抬起頭來與他對視,旋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如千戶所見,我與儷蘭,還有那凌波鎮里的居民并非凡人。然而金盞所受的折磨卻是一絲一毫沒有摻假。如今儷蘭身處險境,還請千戶仗義相助。至于欺瞞之事……來日林某自當領罰。”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又補充:“若是千戶不愿相助,林某亦不敢勉強,一人上山便是,就此別過。”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陳以良失笑,腳上已經緊走幾步,到了林雅客身旁。
七
那道觀的正門立在白雪里,緊閉著,檐下也沒有燈籠,陰陰沉沉的。
陳以良指了指圍墻,不算高,可以從這里翻進觀內。
“我還不能進去。”林雅客卻搖了搖頭,“道觀正殿里老君像后面懸著一面銅鏡,請你遮住它,否則我就等于自投羅網。”
陳以良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了解,隨后飛身越過粉墻,無聲地落在了道觀的院落之中。
四周很靜,靜到有些荒涼。皚皚積雪下的宮觀樓閣透出一股肅殺的死氣,只有零星幾盞孤燈透出一些人的氣息。
陳以良腳步不停,朝著正殿奔去,一路竟也沒有遇到阻礙。大殿里,老君像前擺著盆花供果、長明燈燭,也只有一個昏昏欲睡的小道童在一旁看守。
陳以良在殿外等候了片刻,趁著小道童打盹的時候閃身入內,踩著供桌翻身上梁,兩三下就攀到了神像后頭,割下寶帳遮在八卦鏡上。
遮完寶鏡他又出了正殿,準備接應林雅客,半路上就看見前面白影一晃,林家公子已經站在了他的身旁。
陳以良打趣道:“我差點忘了你不是人。”
“噓!”林雅客忽然掩住了他的嘴,另一手帶著他往一旁的大樹后面躲去。
幾乎就在同時,從道觀后走過來一道人影,正是一個中年男子領著三條黑狗。
擄走儷蘭的仇人近在眼前,林雅客的手因為氣憤而微顫,但他選擇了回避。
因為風向的緣故,那三條狗并沒有嗅到生人的氣息。陳以良便默默地看著他們從視野里消失,下山去了。
回到茅舍之后,他的妻兒一定會向他哭訴吧。
“你們怕狗?”陳以良問。
“只有黑狗,煞氣太重。”林雅客倒也不隱瞞,“你是軍爺,我們兄妹原本也不能接近。然而那時你沾了白馬的血,也算是機緣巧合了。”
說到這里,他忽然不再吭聲,仰頭仿佛聆聽著什么。
陳以良原本想要告訴他,“正殿里有個小道士,可以抓來問問儷蘭的下落”,然而一陣北風吹過,他也聽見了被風帶過來的那個聲音。
是哭聲。
林雅客循著聲音邁開腳步,越走越快,陳以良不得不跑步跟上,緊接著就發現他走進了正殿。
剛才那個看門的小道士已經香甜入夢,偌大的宮室內只有燭光搖移,伴隨著陣陣悲傷的哭泣聲。一男一女兩個少年被反剪著雙手跪在供桌旁,身上傷痕累累。
陳以良發誓剛才過來的時候絕對沒有見過他們,而身旁的林雅客已經兩步上前,除下了他們身上的束縛。
“是誰把你們弄成這樣的?”
女孩無法止住哭泣,還是少年嗚咽了幾聲,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自己的遭遇。
他們并非凌波鎮人氏,但同樣也是被人擄掠來此。這座道觀的道士出重金將他們買下,又用刀刃在它們身上刻劃,說是只有這樣才會愈發好看。
“我們還算好的,還有一些被抓來的,被砍了手腳,削了骨頭,還覺得不堪用的,就會被丟到雪地里,活活等死……”
少年說到了恐懼之處,渾身上下不停地抖著。林雅客和陳以良都脫下外袍給他們披上,問清了道士們先前藏匿他們的“密室”,就讓他們盡快離開道觀。
少年所說的“密室”,其實也算不上真的隱秘。就是道觀右進的一間不大的廂房。還沒有接近,便聽見門里面傳出高高低低的哭泣聲,揪緊了人心。
雖然陳以良提醒了需要小心,但是林雅客哪還顧得上這許多。他兩步上前推開木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饒是見慣了刑囚場面的陳以良也不禁愕然,不足三丈見方的廂房里綁著十來個姿容絕麗的白衣少年,渾身上下卻滿是斑駁血跡,更有甚者,還以扭曲的姿態被捆扎起來。
門開的那一瞬間,他們全都露出了驚懼的表情,直到看清楚來人之后,眼神才一點點地明亮起來。
“哥哥——!”
熟悉的呼喚聲從廂房一角傳來。林雅客急忙轉身,旋即就被人攔腰抱住了。
儷蘭狠狠地哭著,像是要把這幾個時辰的恐懼全都化作淚水流淌干凈。她的金釵掉了,長長的黑發披散著,還被人給剪掉了一邊。衣衫也撕破了,手上多了許多細小的傷口,好在除此之外并無大恙。
她說這些傷都是帶她來的那個獵戶所為,而進了這間廂房之后,還有更可怕的事要發生。
“沒事了,再沒有人敢傷害你們了。”
林雅客將妹妹摟進懷里輕聲安撫,一旁的陳以良則除去了所有人身上的束縛,讓他們互相攙扶著盡快離開。
少年們連聲道謝,有些膽小敏感些的甚至喜極而泣。可惜這種喜悅沒能持續多久,第一個邁出屋門的少年,只向外張望了一眼,就失魂落魄地縮回了屋子里。
“小心。”林雅客也將妹妹護在身后,“有罡氣!”
話音剛落,就看見寒風中忽然走來一個鶴發童顏、五柳長須的老道,將手中拂子一揚。
“妖孽,往哪里走。”
這老道恐怕還真是有些功力的,不要說那些受盡折磨的白衣少年,此刻就連林雅客都后退了一步。如此一來,寸步未挪的陳以良就站在了最靠前的位置上。
那老道白眉下的哞光銳利,在他臉上一掃而過。
“人妖疏途,尊駕又何必來趟這趟渾水。”
“滴水之恩,涌泉相報。”陳以良拱手施禮,“況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亦是為人處世的正理。”
那老道又嘆息:“你既胎生為人,便應行人道、盡人事。又何必與妖孽為伍,以至倒行逆施。”
陳以良卻笑了:“有道是‘發明本心’,心即是道所在。我的心,此刻卻是在林家兄妹這邊呢。”
那老道見他固執,便將手上拂子一甩,又伸到背后,抽出那三尺青鋒寶劍來。
陳以良也道一聲“得罪”,轉頭先讓林雅客帶著那些少年男女離開。
八
陳以良原本以為,這一個老道,并不在自己的話下。
然而直到真正交手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自己是一個錦衣衛的緹騎,奉旨巡查緝捕天下一切罪過嫌疑之人。然而老道卻是個除魔衛道的地仙,對付的是各種山精水怪、鬼魅魍魎。
當刀法武術遇上道法咒符,便不再是一場公平的較量。
那邊,林家兄妹已經領著受難的少年男女們出了道觀。陳以良思忖著不必戀戰,便也邊打邊退,伺機離去。
可他又怎么想到,自己的這點心思,全都落在了老道眼里。
“閣下的心志既已被妖怪所迷,貧道就行一個方便——將你的魂魄也收了,壓到那鎖妖塔下與那一干妖魔為伍。”
說罷,口中念念有詞,左右手拂子與寶劍并作一處,像是要有什么大的動作。
陳以良心道不妙,難不成自己好端端一個緹騎千戶,真要從此墜入魔道?他急中生智,忽然抓起地上的一把干雪,揚手朝著老道灑去。
那老道正專心念咒,忽然被一把冰雪撒在臉上,不由得瞬間分心。陳以良忙趁著這時轉身就跑。然而好不容易跑到圍墻邊上,抬頭卻見原本低矮的粉墻竟長高數倍,根本無法越過。
他正驚愕,身后又傳來老道得意的呼喝:“哼!你現在就如同在我五指之中,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這回可真是末路窮途,陳以良貼著墻根,徒然地握緊手中刀刃。在他面前紛飛的大雪中,那老道正一步一步走來,長須飄飄、道骨仙風,看起來卻如此面目可憎。
而就在老道重新開始念念有詞的時候,半空忽然一道白光閃過,有什么東西竟然越過了高墻,穩穩地落在了陳以良的身旁。
是林雅客,卻又不止是他。
這位白衣翩翩的公子正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馬身潔白如雪,一絲雜毛也無。
“飛沙!”
陳以良大聲喊出愛馬的名字,同時握住了林家公子從馬上伸過來的手。
馬蹄聲脆,在迎接主人的同時踏進雪中,馬尾如鞭,有力揮動揚起漫天的雪塵,又好像一片碩大的云朵,將二人一馬托向半空。
高聳的圍墻,就這樣輕易地越過了。白馬飛沙并未停下,繼續載著二人在山道上疾馳著。
“那老道還在追。”林雅客回頭看了一眼,“就讓他跟著,好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陳以良剛剛想問“究竟怎么了斷”,面前忽然刮來一陣急風,雪花化作刀刃往臉上刮來。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等到再睜開的時候,周圍的景色又發生了變化。
他們回到了那座荒廢的山神廟前,破舊木門虛掩著,里面隱約有燈火閃動。
林雅客領著陳以良下了馬,二人一同跑進山神廟里。陳以良這才發現那廟里還站著一個粗矮的白胡子老頭,一身員外的穿著打扮。
他正納悶這又是哪位,忽然聽見廟外又是一陣腳步聲,竟是剛才那個老道已經追來了。
他站在破廟外面看了一眼,旋即鄙夷地冷哼道:“想讓山神土地為你撐腰?不過也是一個小小的地仙而已,連自己的家廟都保不住,也敢阻我降魔衛道之事?”
林雅客還沒回應,倒是那個老員外“呵呵”地笑了起來。
“道兄所言極是。不過,老翁只是幫助林家小子傳個信而已,我勸道兄還是先將兵器收起來,以免唐突了上仙。”
老頭剛說到這里,陳以良忽然聞見空氣里出現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他循香望去,發現神龕里面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居然變成了一個峨冠博帶的真人。
可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人的面目,忽然就被林雅客按住了肩膀,硬生生地跪了下來。
而門外的老道也吃了一驚,頓時丟下手中的拂子與寶劍,倒頭就拜。
“下仙見過青君大人!”
陳以良并不知道“青君”是誰,卻也明白這應該是比山神土地還要大許多的真仙正神。
此時此刻,青君應該正在對老道以及林雅客他們說著什么,可是陳以良只能偷眼望見他們二人不住點著頭,臉上神情變換,卻始終什么都聽不見。
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過后,廟中香氣隱去,陳以良再偷眼去看那神像,已經恢復了土坯的模樣。
“青君已經走了。”林雅客示意他可以重新起身,并且轉告他事情的結果。
“我請青君看過了少年男女們的傷勢,又讓老道與我當場對質。鐵證如山,青君便替我們做主,每年冬日祭奠之時,可叫鎮上的人前往道觀助興,讓老道不得再命人擄掠我的族人,更不得動用私刑。否則,以觸犯天條論處。”
“恐怕那老道也抹不開面子再叫你們助興吧。”
陳以良一笑,又問起為何自己聽不見那青君說話。林雅客解釋,說“天機不可泄露”。凡人若是聽見了,反倒是折壽的事了。
門外面,那老道依舊呆立在原地。才這點兒功夫,他的道袍上已經堆了一層薄雪,而他的臉色倒比白雪還要慘白。
那矮胖的山神土地緩緩地踱出了破廟,氣定神閑地說著些什么。老道雖然不滿,卻也不敢發作,只能木然地點著頭,跟在山神身后逐漸消失在飛雪之中。
“飛沙呢?”陳以良這才發現門外不見白馬的蹤影。
“它隨著青君一起走了。”林雅客笑道,“上仙還說,如此良駒,競讓凡夫俗子給糟蹋了。”
陳以良也笑了起來:“那青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東方句芒青帝,司春之神,亦是百花主人。”
說到這里,林雅客后退一步,對著陳以良深深作揖。
“若是沒有千戶大人相助,凌波鎮上的這場劫難,恐怕永無出頭之日。林某曾經說過,只要能夠救出舍妹,在下愿意領罰。如今心愿已了,還請千戶發落。”
陳以良卻笑了起來:“林公子畢竟救過在下一條性命,領罰自然大可不必,只是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千戶請講。”
陳以良便直言道:“可否一見公子真身?”
林雅客笑道:“這又有何難?相逢即是有緣。如蒙千戶大人不棄,林某倒是愿意隨大人一同出山,也好見識見識這山外的世界,皇城的繁華。”
陳以良打趣道:“那得先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若只是一叢狗尾巴草,那便還是免了吧。”
林雅客笑而不答,只是請千戶閉眼。陳以良連忙照做,覺得臉上一陣清香拂過,繼而眼前一片明光大亮。
他喚了幾聲林雅客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于是猶猶豫豫地睜開雙眼,忽然聞見那縷清香竟是從自己懷中發出。
于是低頭去看,發現自己懷里揣著一叢盛開的水仙,六片花瓣如冰雪高潔。
“原來閣下竟是凌波仙子,怪不得要請百花主人來主持公道了。“
陳以良無聲一笑,旋即想起那天聰少年提起過的“雪桂姐姐”,恐怕就是牡丹花精了。
從這里返回京師的道路還很長,仙花在懷不免顛簸磕碰了,恐怕還是請林家公子變回人形趕路才比較方便。
陳以良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抬腳邁出廟門,他這才發現大雪已霽,銀裝素裹的山脈襯著碧藍如洗的遠空,美到極致。
他循著記憶找到了下山的道路,一低頭就遠遠地望見了山下的景色——
在那片冰封的清澈湖泊邊上,好大一片野水仙花正自由自在地盛放著,將雪都染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