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劫囚
暗夜之中,李喬看清了身周群蛇環繞、有似蠆盆,驚得死死咬住自己手背,不敢出聲,卻又是一愣,連忙松開牙齒,險些吐了出來。他只當自己即將被毒蛇咬個千傷萬洞,不禁閉目等死。過了片時,并未覺得一絲噬咬之痛,他壯膽睜眼,卻見眾蛇只圍著他身側繞行,似有躲避之意。他呆了一瞬,立即手腳并用地爬走。
他一路潛行,直爬到那茅屋的燈光已看不見,才站起來奔跑。這時候萬般驚恐反都拋到了腦后,他只邊跑邊想:“陳夫人竟對大哥動用私刑,好在有陳大俠照應,暫能保護于他。我須立即找到石秀才,救他出來,定要救他出來!”
此時月至中天,銀輝透過林梢灑下。李喬借光搜尋,忽的眼前一亮,在樹根雜草間發現一片霜紫色的苔蘚。“青女衣!”他暗自驚喜,思量道,“師父囑我,游歷到江南,若有幸遇見,定須采擷幾寸回去。此苔出現,五里之外,六里之內,必有活水!”他想到這里,立即趴下,鼻尖貼地,仔細覷著那苔蘚。他看清了苔蘚細絨的長勢,判定方向,又往林木幽暗處奔去,哪還顧得采集這稀罕之物。
坎坎坷坷行有五里余遠,纖細流水之聲果然傳入耳中。李喬喜不自勝,狂奔百步沖到那條林間溪水岸邊,一個不慎竟跨了進去。末秋之節,水寒刺骨,他哆哆嗦嗦爬到岸上,卻不禁呵呵地笑了幾聲,沿著那溪水流向,往下游跑去。
這般走到晨霧輕起,布谷鳥開始幽長地嗚叫,竟漸漸出了密林,身邊那條溪水也變得寬闊起來。天色猶暗,卻見前方一星暖亮,正是漁火。李喬一身疲累頓時一掃而空,疾奔到那火光處,只見是一個早起的漁人泊舟在岸邊,正整理漁網。他立即彎腰拜禮道:“這位伯伯!可知漁家傲總寨怎么去?”
那漁人警覺地打量他,問道:“你尋漁家傲做什么?”
李喬急道:“在下有急事求見石秀才,人命關天,求伯伯指點!”說著便跪下叩首。
那漁人一怔,忙扶他起身,言道:“你既提到秀才哥,料來不是外人,上船,我送你去吧!”李喬聞得,連聲稱謝,一步跳上船去。
漁人推船起行,順流而下,由溪水搖進清江,又由清江搖進大湖,九轉八彎,直到過午,終于駛入李喬曾到過的那片島群。到了水寨,寨中許多人都還認得李喬這位舊客,熱情接待,很快將他引至石秀才憩居的竹廬。
李喬進廬便喊:“石秀才救……”看清了廬中情形,喊聲卻戛然止住。
“李大神醫,你怎么來了?”清脆甜美,卻是韓若煙跳到面前,驚喜地說話。
李喬一時呆住,看了看若煙,又看看座上正與石秀才品茶的韓妙玄,言道:“你你……你們怎會在此?”
若煙笑道:“我爺爺是打漁的,與這漁民幫自然有些交情?!彼p手握住李喬的手,“上回一別,再沒有音信。我還當你死了!”說著笑靨如花,眼底卻竟有些淚意。
石秀才起身來迎,笑道:“公子蒞臨,蓬蓽生輝。聽說有急務商量,不知何事?”
李喬愣了片時,屈身跪倒:“石秀才救命,救救我大哥!”
屋中三人均是一怔,石秀才問道:“令賢兄遇何危難?”
李喬道:“他被楚門所囚,命在旦夕!”
若煙聽了,不禁怒道:“楚門怎也欺負起人來!”
韓妙玄卻發話道:“慢著。你這大哥卻是何人?”
李喬慌張地看了看老人,張口結舌。
韓妙玄笑問:“準不會是聶輕塵吧?”
李喬無話可說,只得點了點頭。韓妙玄氣得重重一拍桌子。
石秀才走上前來,慢慢問道:“那日與公子同來的俠士,便是楚門棄徒聶輕塵?”見李喬又點頭,他一時默然。
李喬拜求道:“還請秀才仗義援手!大哥本已身受重傷,楚門中人又對他動用私刑,在下深恐……會有不測!”
石秀才雙手將李喬扶起,言道:“江湖中事,公子或許不甚明了。楚門執行家法,小生絕不能插手。何況……”
“何況我大哥是惡人!”李喬忽然怒喊起來,“天下何來許多惡人?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們單憑口舌,便要損人一條性命!……江湖朋友有什么用!我自己去救!”他說著徑自轉身奔了出去。
他橫沖直撞跑到寨門,卻被石秀才等人趕上?!肮蛹热粊砹?,就請在小寨淹留幾日?!笔悴泡p言挽留,而后對寨前碼頭上淡然吩咐,“不得為李公子出船,待我回來,親自送他離島?!?/p>
李喬方要跳上一條漁船,聞得此言,悲憤交加,干脆轉身跳湖,要游水而去。到了水里,才念起自己不通水性,像個空瓶子般灌水不止,直往下沉。韓若煙見了忙縱身入水去撲救他。
岸上韓妙玄卻對石秀才說:“有若煙在,淹不死他。你我各自辦事去吧?!笔悴劈c頭,兩人便各乘一船遠去。
李喬吐水醒來時,卻見自己躺在竹屋中,若煙背對著他站在一旁。他心中急怒未減,坐起來喊道:“讓我走!我要救人!”
若煙聞聲,回身道:“楚門是什么地方,就憑你,救得了嗎?!”
李喬怒道:“救不了,讓他們也把我抓了,打死便罷!”
若煙一笑,湊近來悄聲道:“別急,我幫你?!崩顔桃徽苫蟮溃骸澳?,你愿幫我?”
若煙嗔道:“廢話,去是不去?”
“去去去!”李喬急喊,“可是沒有船,怎么去?”
若煙笑道:“我會搖船,偷他們一條,還不容易?”
李喬喜得點點頭:“那快走吧!”
兩人拉著手跑出竹屋,往水寨島邊而去,若煙邊跑邊問:“聶輕塵關在哪里?”
李喬道:“楚門后山一片密林,里面有個小屋?!?/p>
若煙恍然道:“哦,那片迷魂林,聽說很有些古怪。你不會迷路吧?”
李喬揮手道:“再古怪,還會比我師父的住處更怪么?我有的是辦法在林子里認路!”
若煙聞得,雙眼放出光彩,點頭說:“走!”
暗夜深林濕冷寧謐,再番走到這里,李喬不禁開始心寒膽戰。“前面便到了?!彼读顺度魺熜淇?,輕聲說,“那屋外滿是毒蛇,靠近不得?!?/p>
韓若煙也早已緊張得冒了汗,卻逞強一笑:“憑是什么蛇,還會比‘漁父毒’更霸道?”她說著從腰間摸出一只小瓶,緊緊握著。
前行不久便見茅屋燈火,小屋今夜開了一扇窗,遠遠可見中有一個女子,倩影寂寞,似乎是獨坐。
若煙一按李喬脖子,帶著他矮身爬了過去,未到屋前,先將小瓶打開,圍著茅屋傾灑四點。
兩人遠遠地躲著,少時卻聞一片“嘶嘶”之聲響起,群蛇掙扎,有些毒蛇拼命奔逃,緣屋墻爬進窗內。
只聽房中人尖叫了一聲,而后燈滅,一條人影突然從屋頂躥出,飛身一縱便不見了。
“快!”若煙低呼一聲,當先沖過去,一腳踢開堆積如小山的蛇尸,翻身跳窗進屋。
李喬跟在后面,圍著茅屋跑了一圈,才一拍腦袋:“是了是了,沒有門!”他又繞回屋前,費盡力氣爬進窗子。
一跤跌進屋里,卻聽見若煙踢著什么東西,接著轟隆一聲掀了開來,說道:“果然有地窖!你下去救人,我來望風。有什么事便大聲叫!”說著跑過來一拉李喬,往他手里塞著東西,“這是引火的,一捻就亮。這小刀子好用,你也拿著!”她將隨身匕首都給了李喬,自己空著兩手擺個架勢,警覺地四下監視,喊道,“快點快點!”
李喬摸索到地窖洞口,探足下去。一步踏到石階,他小心翼翼,越向下走,黑暗越甚。他手撫側壁不敢稍移,不知下了多少臺階,終于踩到平地,一股久不通風的霉臭,夾雜炭火燎燼的焦味、古怪刺鼻的藥味充斥四周。
他忍不住有些發抖,試探著叫道:“大哥在嗎?”
叫了幾句,卻聞側耳一邊傳來一絲沉沉的呼吸,接著有人說了聲:“你?”聲音極是微弱,卻正是聶輕塵那酗酒過甚造成的沙啞。李喬立即往聲音來處奔去,顫抖叫道:“我來救你了!”
“走?!钡蛦〉纳ひ粼俅雾懫稹?/p>
李喬呆了一呆,搖頭道:“我不走,救不得你,我與你一同受死!”
寂靜片時,聶輕塵問道:“手好了么?”
李喬無比心酸,點頭道:“好了。你傷勢如何?”說著便摸出火具。剛要點亮,又聞聶輕塵說:“不要點火?!?/p>
李喬哪敢不從,只伸出手去摸索,言道:“我請了幫手,是韓若煙姑娘,你記得嗎?”
他迎著血腥氣靠前,指尖觸及捆縛聶輕塵的重重繩索。他定了定神,拔出若煙的匕首,極其小心地將鋒刃貼上去。誰知那二指粗的麻繩甫一碰到匕首,“啪”斷了一根。
李喬愣了一愣,忙用匕首再去割繩,數根粗繩一揮而斷。
束縛一解,卻聞聶輕塵整個人跌倒下去。李喬急忙蹲身扶他,卻聽見他喝道:“閃開!”李喬急道:“你怎么了,怎么了?”
聶輕塵微微喘息,輕言道:“腿斷了。不要碰我,給我衣服?!?/p>
李喬心頭一震,雙手抖個不停,將自己長長的青衫脫下,小心翼翼替面前人披上?;艁y之間,他手腕掃到一件硬冷的東西,細一摸索,卻似一根鐵鏈,從聶輕塵背后不知連到何處?!斑@是什么?”他驚恐地問道。
“琵琶骨被穿了?!甭欇p塵低低一語。
李喬雖身處黑暗之中,卻瞪大了雙眼,只覺得無邊深厚的昏黑擠進眼眶里來,許久許久,淌出一顆熱淚。
聶輕塵的話語卻將他喚醒:“你手中有利器,用它割那鐵鏈試試。”
李喬強壓驚悸,哆哆嗦嗦舉起匕首去切鐵鏈。那短匕果然神器,仿佛削入軟泥,無聲無息斷開了生鐵。
他將聶輕塵背了起來,那骨瘦如柴的肢體全不著力,沉重得好像一個死人。往日義兄背負著自己千里求醫的情景掠過心頭,他心痛如絞,強忍住悲聲,在黑暗中尋找著出路。
韓若煙看李喬下了地窖,獨自戒備了一會兒,見也沒什么事,便懈怠下來,在這茅屋中四下參觀。
她天生目力過人,雖不敢點燈,但憑著外面透進的夜光,一切也是清晰畢現。只見這屋中陳設極其簡陋,除了壁上掛著一柄劍,到處便堆滿藥筐藥罐,笸籮里還晾著僵直的死蛇、蜈蚣。
忽地卻看見藥罐堆上擺著一個木匣,似乎精致得很,與這貧陋惡心的茅屋極不相稱。她心中好奇,上前去捧起來看,匣子光漆如玉,發出一股淡淡的檀香,極是高貴。
若煙湊到窗邊打開匣蓋,里面卻并無稀罕物事,只有一封書信墊底。她信手拈起,紙張亳不脆挺,倒似是封舊信,信封上未題收信人的名字,只在小小一角上畫了兩支蘆花。
若煙不禁皺眉,暗暗想道:這地方破破爛爛,卻獨把這封信來寶貝著,定有什么古怪?!疤J葦蕩中蘆笛聲”,誰都知道說的是石秀才,這信上兩支蘆花,莫非與漁家傲有關?石秀才正圖謀大事,若外頭有什么風聲,還須多為他打聽才好。
她想著,卷起書信塞在小腰囊里,將空漆匣又放回原處。
才做完這事,卻聞沉重的腳步,李喬從地窖中爬了上來。若煙奔過去扶住他,看了看他背著的人。只見聶輕塵暝目垂頸,臉色白得嚇人,周身緊裹著李喬的長衫,斑斑血跡卻已透了出來。當日東京城中,何等威風,如今卻落到這副樣子,若煙見了心底也升起憐憫,低低說了聲:“快走吧,人家殺回來就糟了?!倍螽斚确龃皯?。
李喬深吸著清新空氣,抹了一把眼淚,跟上前去。卻聞聶輕塵在耳邊言道:“取劍?!崩顔桃徽?,四下看了看,隱約見身側的墻壁上掛著長劍。他忙去將那劍摘了拿在手里,與若煙將聶輕塵扶出窗口。
三人出屋行不幾步,卻看見密林中亮起許多火光?;鸸庋杆倏拷?,原來是許多打著火把的人,嘴里銜著彎刀利刃,彎腰弓背、奔爬并用地包圍上來。
這些人都披頭散發、衣衫襤褸,隱隱可見滿臉青黑的刺青。
忽然,一個美妙的女子聲音回蕩在空中,只是尋不見身影,她那咿呀怪異的語言也無法聽懂。女子說了兩句什么,那些怪人便轟然開始吵鬧,揮舞起彎刀,殺氣騰騰逼近。
若煙見了,伸開雙手護著李喬、聶輕塵兩人,兩腿卻有些發抖,退步咬牙說:“我叫你快些的嘛,人家殺回來了!”
她慌得沒了主意,卻忽聞聶輕塵低聲說:“韓姑娘,執劍?!?/p>
若煙側目,看見李喬手握長劍,卻咧著小嘴,悄悄說:“我不會用劍!”
聶輕塵道:“我傳你一套劍法。”
韓若煙急得跺腳:“臨陣現學,哪來得及喲!”
聶輕塵道:“只學兩招。附耳。”
若煙聽了,只得將耳朵貼近過來。聶輕塵嘴唇翕動,說了幾句什么,猝然低喝:“出招!”
若煙得令,迅即拔出李喬手中之劍,回身一記輕靈的斜斬。
一個紋面怪人已經撲到她身后,高舉彎刀正要劈下,卻在這一瞬間被若煙搶先攻擊,直斬肋下,頓時吐血倒地。眾怪人見狀,紛紛蹦跳吼叫起來,似乎群情憤慨,卻暫時停住進逼之勢。
若煙只顧聽聶輕塵說話,并未察知背后有人,此時忽見自己得手殺了一個怪人,略略一驚便露出笑意,將劍鋒從怪人肋骨間拔出,問道:“第二招呢?”
聶輕塵又與她附耳低語,而后言道:“聽我指點。沉!”
韓若煙矮身一劍,又兩個怪人被她刃掃膝頭,頓時廢了雙腿,伏地不起。若煙喜道:“夠用,夠用了!”說著舞劍不停,與怪人們廝殺起來。
李喬看不懂武功路數,只覺得若煙身形輕如飄絮,一高一低,一低一高,似乎只有兩個招式循環往復。但這兩招隨著她移步騰身,因勢賦形、千流萬轉,竟令前后左右的敵人都防不勝防,接連死傷在她的劍下。
他不禁大驚,喊道:“大哥對她說了什么,怎么她轉眼就殺人如麻!”一回頭,才發覺聶輕塵伏在他肩上,竟已昏了過去。
“郎中,機靈些,跟我沖出去!”若煙邊戰邊喊,又是高低幾劍,面前已殺開一條血路。李喬顧不得許多,忙將聶輕塵背好,緊隨若煙身后而行。怪人們見若煙厲害,勇氣漸漸有些消退,終被沖破陣勢。
若煙猛推李喬跑出,自己橫劍斷后,且戰且退,突然摸出腰間小瓶一把摔碎在地上。追在前面的幾個怪人被濺起的毒液所襲,撕心裂肺地·慘叫。只聞半空中有女子一聲喊叫,怪人們聽了,都遠遠散開,抱頭伏在地上,不再追來。若煙收劍趕上李喬,三人遁跡深林而去。
依著李喬稀奇古怪的方法,三人尋路而行,天色微蒙泛亮時走出了迷林,來到一條溪流旁邊。只見一人多高的荒草間,隱著一間廢頹的草屋,屋前古舊的棧橋已成歪斜腐朽。
若煙掃視周遭說:“這里好像是個渡口,多半是離迷魂林太近,所以廢掉了?!?/p>
李喬焦急言道:“咱們進去休息一下,我要檢視大哥的傷勢?!?/p>
若煙推開茂草,兩人走入草屋,內中除卻破草席、爛漁網、舊木桶,別無他物。兩人將聶輕塵平放在草席上,李喬湊近,輕聲喚道:“大哥,醒醒!”
聶輕塵氣息靜若虛無,喚得幾聲,卻微微睜開了眼睛。他目光離散,低啞地問道:“那些人……”
“早都殺退了!”若煙湊上來,輕輕說,“你教的劍法真厲害!”
聶輕塵轉目看了看若煙,卻沒有說話。
李喬見他的氣色,除了眼睛還會動,全如死人一般,急得立即打開隨身藥箱,言道:“我為你療傷,放心,一定能治好,一定能治好!……肩胛和腿骨以外,是否還有他處傷及骨骼?陳大俠已讓夫人先為你用藥,她用的何藥?”
聶輕塵聞得,問道:“是陳大俠讓她用藥的?”
李喬的手抖得厲害,點著頭說:“我親耳所聞……我,我不是有意偷聽的,我……”他語無倫次,卻見聶輕塵愣了一會兒,又慢慢閉上了眼睛。
若煙伸出兩只小手,輕拍李喬的肩頭:“別慌。你是神醫,定能救他。”
李喬聽了她的溫柔話語,心神稍定,點點頭,又對聶輕塵道:“讓我看看傷勢如何?!弊约旱哪羌忌酪呀铬r血,沾裹在聶輕塵身上,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掀起一只袖口。
若煙尖叫一聲,一步跳開數尺。
李喬呆了片時,連連后退,一跤跌倒在地上。好像周身熱血一時凍住了,他問道:“那……是什么?”
“那就是‘藥’。”聶輕塵睜開雙眼,慢慢地說,“她用秘制毒液,將五毒益蟲栽種于我周身傷口?!?/p>
韓若煙忍不住一聲干嘔,捧心欲吐。
聶輕塵望著李喬,輕輕言道:“賢弟,給我個痛快了斷?!?/p>
李喬許久不能言語。韓若煙干嘔了一陣,緊緊掩住嘴巴,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音。房中一片死寂,枯草編扎的窗牖上凝結了露水,慢慢打濕了蛛網。
“我來救你?!崩顔毯鋈婚_始說話,“我是神醫,一定能救你!”他語聲篤定不容置疑,雙手倒提藥箱,將里面的刀、針、蠟燭、藥劑等一切所存全數傾倒出來。
他全神貫注地揀選器物,將它們分門別類排列擺放,口中說:“我立即施術,其間絕不可受干擾。若煙,守在屋外,為我護法。”
韓若煙呆了片時,點點頭,抓起寶劍沖出草屋,謹嚴地掩上了柴門。屋外仍是鳥鳴風清,溪水潺潺。她一眼看去,碧色的溪水卻仿佛一灘烏黑的毒液,那朽壞的棧橋活像一團異形怪狀的蟲蛇。若煙從不怕冷,此時卻感到寒意侵進了骨縫,警視四周,不由得抱緊了懷中長劍。
天大亮起來,又過了正午,漸漸競已白日西斜。若煙一動不動地坐著,不知疲倦,不知饑渴。短衫布褲沾濕了露水,又曬干,如今又被水面上浮起的夕霧浸染。忽然,身后的柴門一聲響動。
李喬推開門,從草屋中跌了出來。若煙急忙將他攬起,只見他臉色蒼白,似乎數個時辰間便消瘦了許多。他倚在若煙懷里,舉手指著屋中的木桶,虛聲言道:“都燒掉,快。”說著便已不省人事。
若煙搖著李喬,叫了兩聲,全無回應,只得先將他放下,自己踏進草屋。
屋中腐臭之氣幾令人不能呼吸,聶輕塵獨自僵臥,如同陳尸,李喬將自己的層層衣衫全都裁成布條,將他全身包扎盡遍。舊木桶擺在他的身邊,已被膿血染成黑紅。
若煙頭皮發麻,咬緊牙關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桶中盡是李喬割除下來的益蟲、腐肉,若煙寒毛倒豎,飛速跑出草屋,一跤摔倒,嘔吐不止。
她涌出淚水,看看李喬,又看看屋中,凄惶四顧,荒野靜謐得如同幽冥。獨自抽噎半響,她拼力站了起來,重入草屋,強忍嘔吐將木桶搬出屋外,橫拖倒曳,置于溪邊空地之上。
她四下里拾了些干草柴枝,堆在桶邊,拿出火具引火,草木濕氣太重,怎么也無法點燃。
她坐倒在地上,又抽泣一會兒,用力將火引扔進桶里?;鹧姹计饋?,很快變成一把熊熊大火,灼烤著女孩的臉,滿臉淚痕都瞬時而干。
若煙望著火堆,咬破了嘴唇,突然掣出長劍。她憤力揮劍劈斬,一劍,一劍,腐臭的火焰被劈成了兩半,又合攏在一起。
不知劈了多少次,她終于全身脫力,跪倒在熊熊火堆前,嚎啕大哭起來。
第八章 誓師
李喬醒來已是翌日早晨的事。聶輕塵只剩一絲活氣,李喬與若煙商議,只得帶他再回漁家傲將養。兩人擔憂石秀才不肯接納,幸得若煙曾救過幫中少年林水根的性命,結下刎頸之交,便暗中去尋他幫忙。
林水根果然仗義,將他三人藏在自己漁船上搖進水寨,徑自安置在自己家中,寨中島嶼連屬、漁戶眾多,水根閉緊門戶,竟是無人知曉。
聶輕塵慘遭毒蠱附骨吸食,一身精氣損失大半,盡除益蟲后體無完膚,更兼內外傷病,在若煙看來,這是九死一生。然而李喬仍是殫精竭慮開寫方劑,請林水根抓藥回來,精心調治,晝夜守候,過了三四日,竟真的把個死人慢慢救活過來。若煙雖總稱他神醫,此番卻是頭一回親眼見識他的神術,不禁嘆為觀止,心中崇拜得無以復加。
這一日夜幕已臨,惡心了數日的若煙稍覺胃口恢復,便煮了輕淡粥食,捧來內房,悄聲問著李喬:“一起吃一些嗎?”
李喬替聶輕塵拭著傷口,看了餐粥一眼,點頭道:“好得很,正須強灌他一些水谷,若再不進食,恐難支撐?!闭f著便接過碗來,輕舀半匙米湯,慢慢送到聶輕塵嘴角。
不料聶輕塵頭一偏,躲開了湯匙。
“大哥能動了!”李喬驚喜地喊。若煙忙湊上來看,卻見聶輕塵已緩緩睜開眼睛。
“大哥!你可認識我?你可聽得見、看得清?可有何處不舒服,是痛是癢,是冷是熱?”李喬興奮異常,連聲問道。
他問了不知多少話,聶輕塵終于微微張開嘴唇,卻是說道:“韓姑娘,可還記得,那兩招?”
兩人皆是一愣。李喬住了口,韓若煙膝行近前,點頭答道:“記得,簡單清楚,記得牢靠!”
聶輕塵聞得,十分欣慰地閉了閉眼,言道:“果然不錯。你來,我再將那招式講給你聽?!?/p>
若煙愣怔,卻聞李喬急道:“什么時候了,你還只念著打打殺殺的事!”
聶輕塵全不理他,只看著若煙,娓娓道來,說著李喬聽不懂的口訣。
傳罷口訣,他又說道:“當時教你的劍術,須配合此內功修煉。一浮、一沉兩招,應于內息,便是一呼、一吸。呼吸,兩氣耳,循環往復,帶動百體百脈精血流轉;浮沉,兩勢耳,循環往復,則制敵于萬變,致身于自由。這便是全部要義?!?/p>
若煙聽得入神,漸有恍然頓悟之色,問道:“這劍法就只有兩個招式?……好極,妙極!這是哪路神功?”
“漂萍……”聶輕塵微聲言道,“漂萍劍訣?!?/p>
若煙與李喬同時大叫出來。
若煙驚喜難勝:“這便是江湖至珍瑰寶、楚大俠的漂萍劍訣?”
李喬卻驚問:“莫不就是陳夫人對你酷刑拷問,所逼求的東西?”
聶輕塵微一點頭,算是回答了他二人的問話。
若煙聽了李喬之問,又是一驚,問道:“為什么?他自己也是楚大俠嫡傳弟子,難道不曾學得?他為何當年不去向師父學,反要來逼問你?”
聶輕塵看了看眼前兩人,道了聲:“我渴了?!?/p>
兩人一聽,雙雙跳起來,頭對頭撞在了一起,又捂著額頭各自忙活,提壺捧碗,將聶輕塵扶起來輕輕喂水。
聶輕塵飲了半盞溫水潤喉,靠在枕上,曠然仰望,緩緩開言道:“我原不是江南人,是生在邊陲之地的貧苦人家。三歲之齡,逢大災之年,赤地千里,遼邦兵寇也越境劫掠。逃荒路上,大人們走投無路,商定與陳家易子而食。陳家大哥大我十歲,讀過書,堅不肯為吃人之事。他見我被綁在鍋邊,心生不忍,便奪了我,憤然離開他父母兄弟,獨自帶我逃走。我們逃了兩天,路上遇見蘇家姐姐求救。姐姐生得極美,因全家人都已餓死,被壞人拐賣。陳家哥哥一路跟著他們,到了夜里,將我藏好,便折了根木頭,摸進客棧將人販子殺了,救蘇家姐姐出來。從此我們三人兄弟相稱,一起逃命,他們待我像真的哥哥、姐姐一樣,勝過親生父母?!?/p>
李喬聽了,默然吃驚,暗想:“我只道自己身世凄涼,與大哥他們相比,卻真是身在福中,而不自知!”
卻聞聶輕塵繼續道:“我們三人年幼孱弱,難尋生計。有一日,我餓得昏了,醒來時,卻看見許多好吃的東西擺在眼前。哥哥和姐姐都在吃,一個叔叔給我端了粥來,告訴我姓楚的伯伯救了我們。”
“楚大俠?”若煙忍不住一語。
聶輕塵道:“楚大俠收養了我們,后來還將我們盡都納為入室弟子。鄉下孩子本沒有學名,他便用一句古詩為我們三個取名,陳渭城,聶輕塵……”他頓了頓,才說,“蘇朝雨?!?/p>
說罷這個名字,他卻似用了極大的力氣,不禁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半響,他接著言道:“小時候,師父問我三人想學些什么。大師兄說,愿繼承師父所有的本領。師父便將劍術內功、兵法韜略、醫卜星象等一切所學盡數傳授與他。哥哥從來都極其聰明能干,將這些統統學得很精。二師姐并不愛武藝,只說想學音律之道。師父便教她管弦謳歌,將畢生所藏的秘譜悉數傳她。她天生麗質,神仙般的人物,日后果然登峰造極,尤其彈得一手好琴,足與師父相唱和。
“但師父問我,我卻不知想學些什么。師父便叫我隨葉師叔去練練輕功,慢慢想好,再來告訴他。那時的日子真是開心,每天哥哥姐姐刻苦用功時候,我便跳出來搗亂,而后立即用輕功逃走,叫他們打不到我。或者看著哥哥舞劍,聽姐姐彈琴唱著極好聽的歌兒,我總想,沒什么比這更好,若是永遠這樣下去,我便再無所求。后來有一天,師父又問我想學什么,我仍是答不出來。師父笑了,就說:‘你既沒主意,我便做主,將漂萍劍訣傳你好了。”’
若煙愣了片時,怒道:“當年既是這樣,他又憑什么這般逼迫你!做師父的,愿傳什么本事,便傳什么本事,愿意傳誰便是傳誰,哪能強求!”
聶輕塵慢慢點頭道:“你說的是,世間萬事,都強求不得。他自以為天經地義的事,其實不然,我自以為自然而然的事,其實也不然?!?/p>
李喬躊躇片刻,小心翼翼地問道:“后來……蘇姐姐又怎樣了?”
聶輕塵默了須臾,說:“世上原本,并沒有個‘楚門’。姑蘇山上的吳門劍派,是江南武林的魁首,掌門之位由望族岑氏世襲,傳承數代,名震天下。當年朝廷變法更化,朋黨傾軋,政局不穩,岑家遂有問鼎之意,意圖統合武林、結成勢力,因遭各派反對,反而興起大戰,屠戮江湖。師父領導群俠,平定岑氏之禍,而后改吳門為楚門。不想岑氏尚有唯一后人存世,十八年前,他找上門來,幾次三番行刺師父。那姓岑的武功雖不濟,但卻使盡一切手段偷襲暗算,師父多次饒他,他仍不回頭,復仇之心幾近瘋狂。我當時年紀尚小,實難容忍仇敵妄為,便打定主意,想瞞著師父去將他殺了。”
“那一次他又上山刺殺師父,敗逃而去。我帶劍追蹤于他,憑著輕功,他全無發覺。可萬不料到,在他藏身的山洞里,我卻看見了姐姐。原來姐姐不知何時,競已與他……與他相好了。”他說到這里,連李喬和若煙也是萬不料到,不禁面面相覷。
他頓了片刻,接著道:“姐姐那么美,那么好,是我所見過最好的女子。眾人都說,哥哥和姐姐是天生的伉儷,我從小也是那樣以為。但不知為何,眾人皆錯。姐姐回到山上,便誓死要下嫁那仇敵。師父勸她不得,終于允諾,但叛門投敵,本是大罪。她便因此事永遠脫離楚門,與我們斷恩絕義,隨那姓岑的去隱居。那姓岑的也聲稱從此放棄復仇,卻要留下一只鳥。他說,那鳥兒喚作‘黑信使’,是他豢養的異種,他雖無能復仇,但一朝仇人死去,鳥兒便會飛去他身邊報信,令他平息心中仇恨。師父應允了他,從那以后,那只黑色的鳥兒便時時停在師父的肩頭?!彼f著,看了看李喬,“那只鳥,你見過的?!?/p>
李喬想起太師府寶庫中得來的青鳥標本,一時恍然。
“我實在舍不得姐姐,竟獨自追蹤他們下山?!甭欇p塵道,“我跟著他們走了很遠,直到他們在一個隱秘的所在安居下來。那地方只有我一人知道,多少次,我想告訴師父和師兄,但提起姐姐,只看他們的神色,便再不敢多說一言半語。”
李喬抿了抿嘴,稍稍湊近,輕聲道:“請容小弟唐突一語,但……非問不可。大哥……是否……鐘情于蘇家姐姐?”
若煙聽他這話,忍不住臉上一熱,卻也睜圓了亮晶晶的眼睛,等聶輕塵的答話。
聶輕塵默了一瞬,竟爾微微一笑:“你可懂得什么是鐘情?”
李喬不禁咽了口唾沫,囁嚅道:“原本不懂,如今……略知一二?!?/p>
聶輕塵笑道:“那你便是懂得了。我卻不懂。那時我只想,姐姐嫁給哥哥,便也不會再離開我。我們三人永遠在一處,那便比什么都快活?!?/p>
“大哥這等想法,未免也太孩子氣?!崩顔堂摽谡f道。
聶輕塵愣了一愣,卻又笑道:“其實,時至今日,我心里……仍是覺得,那樣最好?!?/p>
李喬默然片時,點頭道:“我早知道,你的心病,著落在這位蘇姐姐身上。如今看來,大哥年少深情,這般與姐姐分離,自然傷感特深,難怪你心生郁結,釀成頑疾?!?/p>
聶輕塵卻搖了搖頭,言道:“十年之前,師父死了。我得知消息,害他的奸人,與姐姐有關?!?/p>
李喬、若煙心中俱是一震。
聶輕塵的目光筆直:“我終于找上她隱居之處,想向她問個明白。我趕到那里,看見姓岑的祭拜先人靈位,昭告大仇已報。我問她,是不是為替丈夫報仇,勾結外人陷害師父,她說,她說……是她害死了師父?!彼f著,閉上雙眼,緊咬著牙齒,仿佛陷入夢魘。良久,他閉著眼睛說道,“我殺了她。”
李喬雙手一顫,碰翻了水壺。
聶輕塵夢囈般說道:“她是我生平所殺的第一人。曾幾何時,我堅信手中之劍只斬罪惡,可從那時候,我便再也辨不清善惡。掌門師尊竟是被姐姐所害,我不知如何向哥哥、葉師叔他們說起,也不知他們倘若得知,該當情何以堪?!?/p>
韓若煙愣了一會兒,悲憤言道:“江湖皆知楚大俠被契丹皇帝所害,這些年來,多少俠客為復此仇,與遼狗廝殺拼命??上氩坏焦唇Y外賊出賣楚大俠的人,竟是他嫡親弟子!此事若然揭出來,何止葉伯伯他們難以立足江湖,就是中原群俠,也無顏面對外敵!難怪你當年叛離楚門,若是換了我,這樣難堪,我也不知該怎么辦!”
聶輕塵默然片時,道:“你說的這些,我竟不曾想到。那時我只覺得姑蘇山一石一水,都是師父的影子,一草一木,都是姐姐的笑臉。我、我看不得,只好遠遠地走?!彼f著,一顆淚滑出眼角,“頭一回看見太湖的落日,姐姐對我說,這里便是我們的家鄉。可是姐姐死了,家便回不去了?!?/p>
李喬聽聞此言,憶及當日隨聶輕塵游湖拜山,此時歷歷在目,感同身受,但卻不知該如何開解。
聶輕塵微微皺起眉頭:“我以漂萍劍訣殺了姐姐,而后夜夜噩夢,都是那劍一閃光的情景,每次想起劍訣,便也想起那一刻,定然頭痛欲裂、生不如死。我只想將這兩個招式忘卻?!肌翞楹喖s,易記難忘,只有去學絕難的劍法,以至繁化去至簡,或有一線希望??珊尢煜旅T,所謂繁難的劍法,皆不過故作神秘、矯詞粉飾,實則是些淺陋的把戲。我每學一種劍法,反拓開更高一層眼界,漂萍劍訣不僅難以忘卻,反而愈益精深、愈益融通。”他咬著牙齒,冷笑一聲,言道,“師父創立的功夫,真是神鬼造化!”
李喬聞之,想見陳夫人逼求劍訣之時,必定勾起聶輕塵往事隱疾,令他難以開口,以致遭受慘刑,忍不住慈心欲碎,哭道:“他們逼問你時,你便忍了那頭痛之苦,告訴他又何妨?何苦受此荼毒!”
聶輕塵冷冷道:“師兄好言問我,我不說,本是理所當然。后來大嫂不耐,訴諸刑求,那么無論他問什么,我更是只能只字不說了。”
若煙擦著眼角淚水,哽咽道:“你放心,我也不告訴他,哪怕他將我打死!他若也在我身上種蠱,我便咬舌自盡,也不對他說!”
聶輕塵看著她那樣子,不禁笑了笑,說:“我不肯說,是因為師兄非其人也,便是傳他,他也不會,空惹他煩惱。我傳你秘訣,并不只因要你在林中退敵。自從東京初逢,我便知道,姑娘多半是‘漂萍’合適的傳人。如今,果然?!?/p>
韓若煙聽了,驚呆片時,站起身來,在聶輕塵榻前下跪叩頭,恭恭敬敬喊道:“師父在上,若煙幸入門下,感恩不盡!”
聶輕塵微微點頭,言道:“先師年輕之時,于凄風冷雨之間,獨望水中浮萍零落之態,頓悟沉浮事理,創出漂萍劍訣。師父說過:一沉一浮,呼吸之勢也,內力之勢也,劍法之勢也,世道變遷之勢也,人生起落之勢也,浮沉之間,便是修煉。我修煉至今,武功臻于化境,然論及世道人生,仍是一片鴻蒙。你天資不薄,勤加歷練,若有機緣際遇,當可修得我五成的功力。至于命途之上的體悟,便待你自己的造化?!?/p>
若煙翹首傾聽,躬身答道:“多謝師父訓示?!?/p>
聶輕塵輕輕吁氣,轉向李喬道:“你總說我有心病,今日我心病根由,已盡在你面前剖解,你當心底無憾。先師的絕學也得以傳承。可以放我安心而去了吧?!?/p>
李喬正琢磨如何疏解義兄的心結,忽聞此語,才明白聶輕塵已要尋短見,這是交待遺言。他強笑了笑,故作輕松道:“平白無故,說這話什么意思?!?/p>
“本已沒有什么意思,何必要強留我?!甭欇p塵拋下一句,便合上雙眼,不再說話。
李喬見他心灰意冷,死態已現,急得正要再勸,卻忽聽見房外有人叩門。
叩門聲長短錯落,正是與林水根約定的暗號,若煙聽了,悄聲說:“我那兄弟來了,我去看看。”便擦干臉上淚痕,跑了出去。
片時之后,她急急忙忙回來,輕言道:“水根說我爺爺已回到寨子里,正在尋我。我須隨他去辦一件要緊的事?!?/p>
李喬一驚,不禁抓住若煙道:“你莫要走!”
若煙憂心不舍道:“我也為難,不知留你兩個在這里,能否妥帖?!彼戳丝绰欇p塵,“師父這個光景,真叫我放心不下。唉!若不是這件事,打死我也不會離去!”
李喬急道:“究竟什么了不得的事,你非去不可?”
若煙眼中淚色晶瑩,唇邊卻又浮起一絲笑意,一低頭,從懷中摸出一件東西。李喬一看,原來竟是當初東京城里,“玉京水影”小碧姑娘所贈的那塊碧玉。當時長亭約會,此物被若煙拿在手里,過后自己競全然忘了,如今看見方才記起。
他正在奇怪,卻見若煙又扯出她頸上掛著的玉墜,將兩塊碧玉對在一起,利刃切割的茬口齊齊扣合,原來二者竟原是一塊整玉。若煙頸上的一塊鐫著一個“煙”字,合于小碧的那一塊,正是“碧煙”二字。
若煙淚眼望著李喬道:“這個東西是我爹爹的,小時候我與姐姐爭搶,爹爹便用劍切開,給我兩個一人一塊。那天看見你拿著‘碧’字,我才知道你不是壞人,是我姐姐的救命恩公,我心里對你感激極了。爺爺知道了玉京水影是我姐姐,便托修道的朋友打聽那霍紫虛的去向,如今已得了確實消息,眼下便要帶我去救姐姐。”她說著,慢慢拉起李喬的手,“我爺爺是修道的人,本就沒有兒女,我并不是他親生孫女。我自小跟家人走散了,他好心收養我,一直幫我找尋親人。如今姐姐已有了下落,在霍紫虛手中受苦,我……我不能不去?!?/p>
李喬豈料到她竟有這番隱衷,當下無言以對,只是呆呆地點頭。
若煙又道:“我已托付了水根,他拼著性命,也定保你們周全。我快去快回!”她說著雙手在腰囊中翻找,卻翻出一封信來,自己愣了一愣,不禁秀眉倒豎,一把將信扯碎,李喬一驚,卻見若煙怒道,“這是陳渭城那惡人的東西!”說著將碎信扔在地上,又猛踏幾腳,氣得臉蛋都有些泛紅。
她又低頭翻找,取出一支黑鐵打造的魚鉤遞給李喬道:“這是我爺爺的信物,你先收好。萬一你們被人發現,便拿出它來,說是黑漁父以性命相保。就算石秀才回來,見了這個,也須等我爺爺到了,才能處置你們?!彼淮戤?,又囑咐道,“照顧好我師父!”便轉身而去。
李喬獨自悵惘片時,回看聶輕塵,暗自思量:“大哥傷殘至此,幽微性命,全憑那一股堅強過人的意志牽系,若他自行放棄求生之念,便是華佗扁鵲,也再無回春之方。他方才所講的往事,傷他太深,我須尋些旁的題目與他閑聊,再慢慢開解?!?/p>
他盤算著叉手四顧,彎腰將若煙丟下的碎信收拾起來,一邊說:“韓姑娘發起脾氣,真個不得了。這是林兄弟家里,怎好亂丟廢物呢?!?/p>
他說著瞥見破碎的信紙一眼,立即又說道:“哎呀,好俊的字體!娟秀之間透著剛健,大哥啊,這倒有幾分楚大俠‘吳頭楚尾’的氣骨!”
聶輕塵哪里理他,只是死人一般僵臥。李喬心焦不已,只好又將嗓門提高一度,念起那碎信上的字來:“‘辱故人再拜,簫和君大人臺鑒,此間安好。今秋寒意,猶甚去歲,君幸加衣為念。伏惟上天,佑君萬事順遂。琴筆,政和二年?!蟾缒憧矗堑@字好,言辭也端雅……”他故意高聲贊嘆,話未說完,卻聽得一聲響,聶輕塵從榻上跌了下來。
李喬大驚,忙去扶他,卻見他圓睜雙目,竭力抬起傷殘的手臂,來抓自己手中的碎信。聶輕塵只抓住半張碎紙,托到眼前仔細審視。他看了許久許久,任憑李喬在耳邊呼喚,也不言不動,突然,手松紙落,昏死在地。
李喬急診其脈,覺脈息竟已停止,大驚失色,忙取出金針,飛刺周身九穴。
太湖孤月斜照入室,紫錯金針映出異光,仿佛九點紫煙。醫者只想救眼前之人,卻焉知此刻八百里外,同一彎明月之下,有人正發出宏誓大愿,要拯救世道蒼生。
睦州青溪縣萬年鄉幫源洞內,人形圣火熊熊燃燒,十余位摩尼教徒正齊聲誦念《日光偈》。
“客到!”洞外忽傳一聲通報,誦經聲靜了下來。只見兩名教徒引路,一個手握蘆笛的書生翩翩走入,深躬施禮道:“蘇州石生,謁見教主?!?/p>
洞中教徒紛紛站起身來,唯有中央那白衣披發的男子,依然跪在圣火前,徐徐將最后一句經文念完,方才起立轉過身形,笑道:“秀才,我已等你多時了?!?/p>
“教主盛情垂愛,邀小生入總壇會見,榮幸之至?!笔悴庞质枪硪欢Y,而后一指跟在他身后精壯少年,言道,“這位薛小郎是小生心腹兄弟,盡可信任?!毖π±蛇B忙跪地叩拜道:“見過教主!”
白衣教主上前一把將薛小郎拉起,拍拍他堅實的膀子,朗然笑道:“看你是個打漁的,休像秀才那般麻煩。我的本名是方臘,你同眾人一樣,叫我‘方十三’便好!”言罷,他雙手拉著左右兩位教徒,又笑道,“這兩個是方七佛、鄭魔王,也是我的心腹兄弟!”
“佛魔二將,久仰大名?!笔悴畔騼扇斯笆?。那方七佛慧黠地一笑,“常聽教主稱揚先生,智識膽魄,東南無雙。屬下等才是久仰?!?/p>
方臘言道:“我教眾兄弟已一致決議,今夜正子時分誓師起義,反了趙家天子。秀才來得正好,少時便與我等同赴誓師大會,做個見證!”
“且慢?!笔悴泡p輕舉手道,“小生到睦州之前,先繞道江北一行,得了個確實的消息,因此星夜兼程,來向教主通報?!?/p>
方臘問道:“什么消息?”
石秀才微微笑道:“山東宋江已受朝廷招安?!?/p>
一旁方七佛一驚,急道:“怎會如此?我原算計起義之后,與山東兩相呼應,好叫朝廷首尾不能兼顧?!编嵞趵淅湟缓撸骸八艘狄獞?,與我等什么相干!”
石秀才仍對著方臘笑道:“小生聞此消息,頗受啟發,方知皇恩浩蕩,反了天子的人,也許還能得天子的封賞。故而特來為教主明白籌劃,教主今日誓師,若是一心匡邪扶正,小生愿立斬蘇州知府,揭竿Ⅱ向應貴教,舉敝幫之力聽命于麾下。若教主有心為教眾兄弟牟福,以期三年五載,得與蔡京、朱劭同殿為臣,那么恕小生不便同道而行,教主不妨就此取下小生頭顱,以免泄露機密,誤了貴教的前程?!彼f著,驟然收了笑容,目如寒冰,直視方臘。
方七佛、鄭魔王等人聽他此言,頓時怒不可遏,意欲出聲喝斥。
薛小郎挺身護住石秀才,卻聞方臘朗聲大笑起來:“真真是你說出來的話!若非稍后有大事要做,定當與你先痛飲三甕!”笑罷,他上前幾步,鄭重言道,“皇帝信用奸臣、辱國害民,在內侵削無度,反向外敵胡虜屈膝納貢,是無道之昏君、天下之大賊。我教決意殊死滅魔、討伐無道,斷無與昏君同流之日!”
石秀才感慨頷首,斂衽跪倒在地,言道:“教主大義,萬民有望!石生狂妄不敬,愿企恕罪?!?/p>
方臘微微點頭,將他扶起。石秀才道:“教主既有救世之志,小生有三策敬獻,請教主斟酌?!?/p>
方臘忙道:“先生快請指教!”
石秀才道:“其一,貴教既與朝廷決裂,宜應早作籌劃,建元立號。”
方七佛聞之,轉了轉眼睛,點頭道:“先生之言甚是。我教奉明尊、滅暗魔,堂而皇之,自當建元立號,與趙宋分庭抗禮,也免得師出無名!”
方臘卻躊躇道:“建元立號,不可輕舉。若無天命,恐難服萬民之心?!?/p>
石秀才微笑近前,低言:“睦州人杰地靈,唐朝陳碩真曾有驚天之舉?!?/p>
方七佛一怔,問道:“先生是說永徽年間的文佳女皇帝?”
石秀才笑而點頭道:“當年陳氏稱帝的‘萬年基’、‘天子樓’就在青溪,只要貴教將文佳皇帝追尊為圣女,教主承其基業,何求天命而不得?”
方臘聽了,恍然有所悟,不禁笑道:“秀才善謀!我決意舉兵之后,先攻占青溪縣城,而后在萬年基舉行建元大典,昭告天下!”
石秀才點頭謙遜,又說:“第二策,北上搶占長江隘口,憑天險據守,方能抵抗朝廷精銳之師?!?/p>
方七佛笑道:“先生遠見卓識,倒與教主不謀而合!”
石秀才一笑,認真言道:“睦州離長江尚遠,出兵之后當先取杭州。杭州乃東南重鎮,一旦陷落,便是驚動朝廷出兵伐我之時。屆時,搶在禁軍渡江之前北上,攻占江寧府,‘劃江而守’才不是一句空話。此乃我等唯一生路,教主務必留意。”
方臘慎重言道:“先生雄略,方某必遵從指教?!?/p>
“第三策?!笔悴庞值?,“教主欲舉大事,少不得江湖各路的照應。小生建議,最好與楚門取得默契?!?/p>
方臘聞言,不禁抓住石秀才雙手道:“秀才之言,說到了方某心里。楚門雖多年不問世事,但畢竟曾為武林盟主,江湖上威望無二。我欲得天下英雄相助,楚門態度至關重要,叵耐我教與姑蘇山素無交往,難知其意?!?/p>
石秀才笑道:“漁家傲與楚門是近鄰,教主若信得過,小生愿代為傳遞盟好之意?!?/p>
方臘開懷笑道:“秀才從中周旋,此事必成!”
正說到這里,卻見一個中年人進得洞來,堆笑拜禮道:“稟告教主,湖州、剡縣、仙居、永嘉、婺州、蘭溪六大法堂三百六十位長老已經到齊,都在屬下的漆園里,請教主移駕,主持誓師大會!”
方臘掃了那中年人一眼,卻向方七佛遞了個眼色。方七佛上前,拍著那人的肩膀笑道:“方有常,你家那園子牢不牢靠?”
方有常躬身答道:“屬下已安排妥帖,方圓十里都沒有外人,牢靠得緊。教主放心,各位圣使放心?!?/p>
方七佛點頭道:“辦得好?!闭f著從旁取來一只木匣,放到方有常手里,言道,“稍后誓師,此物有大用,你替教主拿著?!狈接谐.吂М吘措p手托著,笑道:“多謝教主信任屬下。教主、各位圣使,請隨屬下來?!?/p>
方臘一笑,攜了石秀才的手,眾人一起跟隨方有常走出幽深曲折的幫源古洞,穿山越水,來到一片碩大的漆樹園。
進入園中,時辰已近子夜,只見火光烈烈,一鼎老酒煮得沸騰,數百人列隊而立,望見方臘等人到來,齊齊拜下恭稱“教主”,聲喊震天。
方臘率眾圣使走到鼎前的高臺上,振臂高呼道:“東南之民苦剝削久矣!今日我方十三奉明尊之神旨,誓師起義,滅魔興道,愿救眾生于水火,迎降光明世界!同道之人,共立血誓!”
漆園中數百摩尼教徒群情激昂,齊聲大喊:“圣火燭天,滅魔興道!圣火燭天,滅魔興道!”
方七佛站出來向著眾人高舉雙手,喊道:“教眾誓師!方有常,將東西奉上來!”
那方有常正雙手捧著大木匣,擠在人群里左右觀望,忽聞召喚,連忙答應一聲,快步奔到大鼎前面,舉起木匣。
方七佛吩咐道:“打開,讓教眾兄弟看看!”方有常點頭哈腰,費力地將匣蓋掀了開來,卻驟然魂飛魄散地大叫一聲。
只見他雙手一軟,木匣掉在地上,里面滴溜溜滾出一顆人頭。方有常一跤坐倒在地上,又立即向前爬去,抱起滾在泥里的人頭哭喊道:“熊兒,我的熊兒!”
方七佛叉腰冷笑,厲聲道:“教主對你信任有加,選在你家漆園里誓師,你卻竟敢叫你兒子去官府告密,妄想將我六大法堂眾位兄弟一網成擒!幸得鄭魔王早有覺察,先去砍下了方熊的狗頭!”
數百教眾聞此,一時哄鬧喧嘩,紛紛痛斥方有常叛教之行,可堪天誅。
方有常抱著兒子頭顱,撕心裂肺地哭叫,卻見鄭魔王冷顏拍了拍雙手,漆林深處又走出一伙教眾來,押著十幾個被反綁的人,排成一列跪在鼎火之前。
鄭魔王抄起一柄一人高的長刀,一步步走下高臺,口中言道:“我趕到你家中時,你家上下十余口擺好了流水宴席,正待你領了官軍的封賞,回來慶功呢。我將他們都綁了來,一個不少。你也跪過來,一道砍頭吧!”
說著他已走到那一排被綁的男男女女身邊,雙手高舉長刀,一刀斬下了第一個人的頭顱。
血濺鼎火,火焰更為熊烈地燃燒起來。數百教眾齊聲高喊道:“叛教天誅,斬逆祭旗!”
鄭魔王面無異色,一個接一個地砍殺方有常家人,每次只用一刀,和著教眾呼喊的節奏,仿佛在進行某種考究的儀軌。
方有常已哭得癱倒在地。轉眼已有十余個人被一刀斃命,這時候,排列在末尾的一個年輕人突然暴喊一聲,掙開繩索跳了起來。
眾人看去,跳起的卻是方有常最小的兒子方庚。他手中揮舞著一點雪亮的東西,原來他早在袖中藏下一把匕首,方才是割斷繩索而掙脫。
鄭魔王剛剛殺掉一人,見他暴起,卻并不驚急,將血刀戳在地上扶著,靜靜地望著他。
只見那方庚揮著匕首,切齒怒喊道:“叛教天誅,叛教天誅!方有常,你利迷心竅,犯下這等骯臟的大罪,縱使我全家以死抵償,也必難逃地獄懲罰,永世淪為暗魔之奴!”他發瘋般地喊著,沖到方有常身前,猛挺匕首,刺進了自己父親的心窩。眾教徒見此,一時都靜了下來。
方庚殺了父親,轉身面向高臺上的方臘,跪倒哭道:“叛教告密之事,屬下全被家人隱瞞,及至此時方才知道。雖則如此,屬下身為叛逆之子,亦應同罪!今先手刃逆賊方有常,再行自殺,以稍償罪孽。圣教千秋萬歲!”喊罷一句,他便高舉匕首,向自己心口刺去。
“住手!”方臘早見他有自裁之意,一聲喝止,鄭魔王聞令長刀立即點到方庚胸前,格住他的匕首。
方臘昂首言道:“你既忠于圣教,便是好兄弟。莫要自絕于神明?!?/p>
方庚淚流滿面,愣了半晌,棄下匕首道:“教主訓誡,屬下不敢不從。但請斷臂謝罪,否則屬下無顏面對全教弟兄!”
說著他猛地揚起左臂,橫撞上鄭魔王長刀的利刃,手臂齊肘而斷,血染半身倒在地上。
方臘不禁動容,奔下高臺攬住方庚,幾指點下止血的穴道,將一粒藥丸送入他口中。方庚劇痛難忍,含下此藥便昏睡過去。方臘吩咐道:“服我青火丹,沉睡之中可促傷痊愈??鞄ブ寡!北阌幸幻瘫姂耍称鸱礁枷蚱釄@之外。
漸漸遠離了誓師的火光和喧鬧,前面道路黑暗起來。整齊成排的漆樹像兩列黑黢黢的怪物,割漆留下的傷口卻泛著一層灰白,仿佛樹干咧開一張張怪笑的大嘴。
那教徒心中忽然泛起一陣寒意,加快了奔跑的腳步,而他背上那個昏迷的傷者,卻突然悄無聲息地抬起了一只手。
不知哪個漆工偷懶,采割完畢便將刀子嵌在樹干之上。
方庚驟然將它拔了下來,砍斷了教徒兄弟的側頸。暗里看不清血如泉涌,只聞到洶涌的腥氣,噴濺滿身。那教徒一聲未哼倒了下去,方庚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掙扎起身,吐出口中那顆青火丹,撫住流血的斷臂,潛逃而去。
下期預告
被韓若煙撕毀的書信讓聶清塵心生疑惑,決心回楚門向陳渭城詢問事情始末。而陳渭城此時,卻動了與方臘軍結義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