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李煜)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大凡賞析性文章都會從思想內容和表現手法來分析,本文嘗試從精神方面探討詞人的心靈世界。
“作個才人真絕代,可憐薄命作君王(郭麟)。”人們深知李煜是個不稱職的亡國之君,但他同時也是一個有著卓越才華的純情詩人。有人說:人生在世,要么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永載史冊,要么寫一本永世長青的書,流芳千古,后者李煜做到了,他用三十多首優秀的詞作,向后人證明了這個一千多年前的才子。一首千古絕唱《虞美人》,更是驚天地,泣鬼神,唱出了人生的悲哀,唱出了人生的魅力。正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語始工”( 趙翼《題遺山詩》)。
“何人解識秋堪美”(葉夢得《鷓鴣天》),“春風堪喜還堪恨” (雍陶《過南鄰花園》)。悲秋傷春自古就是文人抒情的主題,它不是一種對物質上追求得不到滿足的悲嘆,而是一種精神上郁悶苦痛的抒發。春的生機,秋的蕭瑟,它們的季節特征最能產生心理的刺激,朦朧凄清,九曲回腸。“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人多以為“春花秋月”是美好,作者卻殷切企盼它早日“了”卻;小樓“東風”帶來春天的信息,卻反而引起作者“不堪回首”的嗟嘆,因為它們都引發了作者物是人非的感觸,映襯出作者囚居異邦之愁。這一聲深沉的浩嘆,讓人們從中讀到了李煜的千端愁緒、萬種憂思,讀到了李煜的悲愴憂憤、哀傷絕望,甚至是無所顧忌。它不同于庾信的“搖落秋為氣,凄涼多怨情”的哀嘆,也不同于李商隱“天荒地老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的傷感,它是一種真真切切的凄楚之情,徹徹底底的錐心之痛,字字血淚。
“聲哀哀而懷高丘兮,心愁愁而思舊邦”(屈原《九嘆》)。登高遠眺,游目騁懷,詞人必然會思鄉念故;月朗風清,無眠怎奈相思。歷史悠久的中華民族,勤勞智慧的炎黃子孫,每個人都對故鄉有著十分真摯的感情,更何況是背井離鄉的南唐后主。“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想象中,故國的江山、舊日的宮殿都還在吧,只是物是人非,江山易主;懷想時,多少悲恨在其中。“只是”二字以嘆惋的口氣,傳達出無限悵恨之感。盡管物是人非,但鄉情難斷,這瞬間的感動,讓人們對李煜少了一份怨恨,多了一份同情。
“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司馬遷《屈原列傳》)。七夕之夜,孤雁單飛,面對著傷心的春花秋月,對生死的思考也是李煜所回避不了的。“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王羲之《蘭亭集序》)。生和死只是一種自然的過程,人們對其有過茫然,有過恐懼,卻也因無法避免而達觀。但中國文人骨子里講究的是安土重遷,落葉歸根,如此一個階下之囚,還能不能骸骨還鄉,魂歸故里?“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因此盡管往事不堪回首,但詞人還是寄鄉土之憶而得到一絲空幻的解脫。可以想象:夜闌人靜,明月曉風,幽囚在小樓中的不眠之人,不由憑欄遠望,對著故國家園的方向,多少凄楚之情,涌上心頭,又有誰能忍受這其中的況味?一個“又”字包含了多少無奈、哀痛的感情!東風又入,可見春花秋月沒有了結,還要繼續;而自己仍須茍延殘喘,受盡苦痛折磨。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柳永《鳳棲梧》)。正如上面所說,李煜的解脫也只是暫時的、空幻的,苦難的心靈被浸染之后,剩下的只是如春水般汪洋恣肆、長流不息的愁,這種愁剪不斷,理還亂,它既是對亡友親人的哀思,又是對人生無常的慨嘆,也是對生命短暫的無奈。“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種愁,在人們的心靈上產生了一種張力,讓人們——即使毫無感情,毫無文學修養的人——也會為之動情動容,潸然淚下。全詞以問起,以答結;由問天、問人而到自問,通過凄楚中不無激越的音調和曲折回旋、流走自如的藝術結構,使作者沛然莫御的愁思貫串始終,形成了沁人心脾的美感效應。同它相比,劉禹錫的《竹枝調》的“水流無限似儂愁”,稍嫌直率,而秦觀的《江城子》的“便作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則又說得過盡,反而削弱了感人的力量。
這首《虞美人》充滿悲恨激楚的感情色彩,其感情之深厚、強烈,真如滔滔江水,大有不顧一切、沖決而出之勢。一個處于刀俎之上的亡國之君,竟敢如此大膽地抒發亡國之恨,是史所罕見的。李煜詞這種純真深摯感情的全心傾注,大概就是王國維說的出于“赤子之心”的“天真之詞”吧,“后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王國維對李煜的評價,十分中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