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我叫樂慎,是本地一所三流大學的商科學生,可是我的興趣卻不在此。我爺爺是個舊式的文人,最大的愛好就是收藏古玩瓷器。不過他所收藏的那些珍寶,因為種種歷史原因最后都遺失了,流傳到我手里的只有一個舊的和田碧玉扳指。
那只碧玉扳指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已經被把玩得瑩潤光潔,呈現一種通透的菠菜綠色,讓人愛不釋手,仔細看里面還隱約顯現著一些紋路。
我連洗澡的時候都舍不得將碧玉扳指摘下來,而且我受爺爺的影響,平常沒事的時候,也喜歡去潘家園那一帶的舊貨市場轉悠,希望能淘到一兩件遺落民間的珍寶。運氣好的時候我也能收集到一些小件的真貨,不過大部分的時候我能夠見到的都只是些贗品而已。
故事要從我收到一封奇怪的邀請函說起。
一封邀請函
“樂慎,有你的信!”
我硬生生地剎住沖向食堂的步伐,有幾分無奈地朝傳達室走去。過了這個點再去食堂搶飯,就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殺開一條血路了。
傳達室的老頭跟我很熟,一見我就扔給我一封掛號信,又轉身去忙他自己的了。我有些好笑地拿起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心里嘀咕,這都什么年代了,還有人寄掛號信。
我隨手把那封信往牛仔褲兜里一揣就殺向食堂,直到下午上課的時候一落座,才想起屁股兜里還揣著這么個玩意兒。因為下午的課實在讓人昏昏欲睡,我就把信封拿到課桌底下,偷偷地拆了起來。
拆出來的東西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是一張古色古香的請柬,光是從封面那種考究的燙金和厚實古樸的紙質看,這張請柬本身已經是個高級貨。我好奇地打開請柬,發現上面用端正的楷體毛筆字寫著:恭請樂慎先生于今晚七點蒞臨寒舍,有要事相商。下面的署名是一個龍飛鳳舞的“舒”字。請柬里還夾著一張地圖,我抖開來一看,發覺那個地方竟然離我們學校非常近,騎車大概十來分鐘就到了。
由于城區的房價這幾年打著滾兒地往上翻,我們學校也從原本市中心的位置遷到了一大片荒地,美其名曰為“大學城”,實則是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一個角落。
我只思考了一分鐘就決定赴約。原因無他,學校的生活實在是太平淡無奇了,所學的東西也不是我感興趣的,我巴不得遇上點新鮮事來調劑一下這乏味的生活。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我箭一般飛奔出了教室,顧不上鐵哥們劉爽在背后大聲叫我去踢球,騎上我那輛五十塊錢買來的二手自行車就往校門外跑。
出校門以后,我憑印象往西北方向騎了約莫十分鐘,又往地圖上標示出來的那條小路一拐,又騎了五分鐘左右,果然看見了一所大宅子出現在小路的盡頭。
哪怕是在城里,這樣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大宅也很少見了。斑駁的樹影下,兩扇朱漆大門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锃亮的黃銅門釘,門口兩尊漢白玉獅子靜靜地蹲守著,透露出一股威嚴的氣象。我騎到大宅子面前的時候,立刻有一個穿著青布褂子的人迎了上來,管我要請柬。恍惚間我有種自己穿越到了晚清或是民國時期的錯覺。
我定了定神,從背后的書包里取出那張燙金的請柬遞了過去。那個穿青布褂子的人翻開請柬看了一眼,臉上立刻換了一副神氣,不但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請我進去,連我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車都被小心翼翼地推到了車房里。
我一跨進那扇朱漆大門,立刻覺得自己這身T恤牛仔褲的打扮與這里格格不入。無論是精致華美的雕花門扇,還是青石鋪成的地板和臺階,甚至是紫藤花架子下打盹的玳瑁貓,都分明是屬于另外一個時代的。
領我進來的人把我送到第一道門前,就有另外的人來接替他給我引路。我注意到這個院子不是一般的大,里外里不知有多少重門,我真有種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的感覺。
我一邊往前走,一邊留意著進出的道路。這是我與生俱來的一種本能,每到一個陌生地方,都會下意識地注意四周的環境。這大概與我小時候的一次迷路有關。
“樂少爺,到了。”
我怔了一下。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叫“少爺”,感覺真是有些奇怪。我見那個領路的人輕輕地推開那扇雕花門窗,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數著步子走了進去。
滿滿一屋子的人都安靜了下來。說來也奇怪,我一眼望去第一個看見的竟然是坐在最里面角落的那個人。事后想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孽緣”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應該比我大不了幾歲,面容應該也十分英俊。我說應該是因為他的臉上畫著幾道奇怪的花紋,他又刻意坐在陰影里頭,我看得不是很真切。我注意到他的左耳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銀色鈴鐺,腳邊還放著一個奇特的箱子。
接下來,我才留意到其他人。一個衣著考究的中年人從人群中向我走來,帶著一種無比激動的表情,用力握住我的手說道:“樂少爺,你終于來了!”
我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因為這個人的年紀比我爸還大,看見我的樣子卻像是失散多年的士兵忽然找到了組織。我當時的樣子一定看起來很傻,因為我聽見一聲細碎卻十分悅耳的鈴鐺聲,那個坐在角落里的青年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把頭轉了開去。
那個中年人見我尷尬,連忙自我介紹:“樂少爺,我姓‘舒’,名立德,當年是樂老爺子手下的一名伙計。如果沒有老爺子,就沒有我舒某人的今天!只可惜我這次從海外回來,驚聞老爺子已經仙逝,只留下了少爺這一根獨苗,真是意想不到。”他說著說著激動起來,竟挽起袖子來拭淚。
我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爺爺是樂老爺子沒錯,可他從來沒做過生意,我父母都是普通的教師,又哪里來的伙計?這位大叔該不會認錯人了吧?我心里這么想著,嘴上已經忍不住說了出來:“大叔,你不是認錯人了吧?”
舒立德一聽見我的話,連忙搖頭道:“不會錯的!少爺的樣子和老爺子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何況您還戴著這個!”他說著指了指我手上那枚從不離身的碧玉扳指。旁邊的人也是一擁而上,像看什么珍稀動物一樣圍觀我。
我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時那個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青年忽然說了一句話:“人都到齊了,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舒立德似乎對那個青年也十分敬畏,聞言連忙說道:“是我一時間忘形了,實在是樂少爺長得太像老太爺了。樂少爺請上主座。”我正要推辭,卻接觸到舒立德懇求的眼神,只好硬著頭皮坐上了大廳中間的太師椅,一方面也是好奇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舒立德自己走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臉上的表情也平靜下來,頓時顯出一種氣派。周圍的人也立刻安靜了下來。舒立德看著我說道:“這次召集各位前來,一是為了向大家介紹樂少爺,二來則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我正好奇舒立德要宣布什么,卻見他突然又站了起來,單膝跪在我面前說道:“請樂少爺回來執掌大局!”
舒立德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嘩然。我更是從太師椅上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扶舒立德。舒立德的眼神卻透出一股嚇人的堅定:“少爺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哎!這到底是鬧哪樣啊?我心里不停地腹誹著,臉上卻絲毫不敢帶出來,只能拿捏著說道:“舒……大叔,恐怕您有哪里誤會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三流大學學生,您說的那些事情我爺爺也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過,所以您得讓我有個緩沖適應的時間不是?”
我好話說盡,舒立德總算從地上站了起來,臉上的神情卻變得異常沉重:“樂少爺,只怕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這件事要從解放前說起……”
原來解放前我爺爺表面上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的讀書人,暗地里卻是一個神秘大家族的繼承人。按照舒立德的說法,當時黃河以北的生意,幾乎有一半都與我爺爺所屬的那個大家族有關,堪稱富可敵國。原本我爺爺可以過著富比王侯的生活,可是他卻窮盡一生的精力想要解開一本古書上的秘密,最后弄到心力交瘁,郁郁而終。
聽到這里,我忍不住問道:“那是一本什么書?”舒立德眼中閃現出一種奇特的光芒:“傳說那本書記載了天地間最大的奧妙,假如參透了它的話,就可以長生不老,永登極樂。那本書的名字就叫做《玄女心經》。”
我聽得啼笑皆非。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人類的足跡都踏上月球了,月宮別說嫦娥,連兔子都沒有一只,竟然還有人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長生之術。
舒立德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不以為然,一揮手,一直侍立在一旁的隨從立刻送上來一盤東西。我只探頭往盤子里看了一眼,立刻眼睛都直了。
碧玉匣子
盤子上擺著的是一只碧玉匣子,從質地和上面的紋路來看,分明和我的碧玉扳指出自同一塊玉石。天底下沒有兩塊色澤完全相同的玉,而且現在等閑根本就找不到這樣大又高品質的和田玉料。憑借我常年泡在潘家園的經驗,我自信還不會走眼。
舒立德用一種恭謹的語氣說道:“這是我去海外避禍之前,老太爺親自交給我的。他老人家說如果有朝一日他的子孫愿意繼承他的遺愿,就把這個匣子交給他。”
我有些激動地接過那個匣子,發覺那個匣子觸手溫潤,果真和我的碧玉扳指一模一樣,心里更加激動起來。我深吸一口氣,正要打開那個匣子,卻發現那個匣子嚴絲密合,根本就打不開,難道這竟然是一整塊碧玉做成了匣子模樣?這不是玩我嘛!
估計是我滿頭黑線的樣子實在太可笑,我清楚地聽見周圍傳來低笑聲和竊竊私語的聲音。我漲紅了面孔看著舒立德。他用手按住我的匣子,輕聲道:“樂少爺,現在不是開匣的時候。”說著還有意無意地碰了碰我的碧玉扳指。
我若有所思地抱著匣子,忽然感覺到匣子的底部似乎有一塊凹進去的地方,心知必有蹊蹺,便不動聲色地說道:“我看時候也不早了,我還是先回學校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
舒立德親自送我到學校大門口,才依依不舍地坐著他那輛豪華大奔回去了,還說好明天一大早就派車過來接我。
我爬墻溜進宿舍,黑燈瞎火的也沒法研究那只碧玉匣子,只好抱著那只匣子躺在床上想了半夜,一直折騰到快天亮的時候才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我頂著兩只熊貓眼剛出現在教室,就被劉爽拽住脖子一把拉了過去。那小子用一副八卦兮兮的語氣問我昨晚上干嗎去了,是不是有什么艷遇,我剛要回答,眼角卻突然掃到一樣東西,頭皮頓時炸了起來。
我們上課的教室在教學樓的第三層,既不是頂樓,也不是底樓。可是現在卻有一張臉孔貼在窗戶上面。那是一張陰氣沉沉的臉孔,整張臉看不出多少活人的氣息,而且灰色的眼珠正死死地盯著我。
我感到有一股寒氣從我的腳底冒了起來,不信邪地擦了擦眼睛,再去看那扇窗戶時,那張臉卻消失了。我暗想該不會是我昨夜睡眠不足出現幻覺了吧?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書包,爺爺留下來的碧玉匣子還好好地待在里面。我不禁暗笑自己神經過敏。這時老師已經開始點名了,這老師的課出了名地難過,我連忙集中精神準備,做一回好學生。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我打了個呵欠,收拾書包就想往外走,肩膀卻被人拍了一下。我回過頭,發現又是劉爽那小子。他擠眉弄眼地看著我,一只手指著教室門外。我順著他的手勢看去,發覺教室門外竟然站著一個漂亮女孩。
我們這間學校雖然不是和尚學校,但是男女生比例也是7:3,屬于嚴重失調型。要是平常,我也會跟著劉爽起哄吹個口哨什么的,可眼下我實在是太困了,就算門口站著的是個天仙,也抵不過我想要回宿舍補一覺的愿望。
可惜事與愿違。眾目睽睽下,那個漂亮女孩竟然徑直向我走來,一直走到我面前,還親熱地挽起我的胳膊嬌嗔道:“表哥,你怎么不來接我?”
一瞬間,我感覺我都快要被四周羨慕嫉妒恨的目光燒穿了,劉爽的目光更像是兩道錐子一般釘在我后背上。我慌忙拉開那女孩的手,剛要說她認錯人了,那女孩卻背著眾人在我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立刻不敢說話了。
那個漂亮女孩拉著我一路出了教室,到校門外才松開手。我揉著被她捏疼的胳膊,無奈地說道:“小姐,你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吧?”
那個女孩子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瞅著我,突然“撲哧”笑了一聲,單手叉腰道:“樂慎,你真的不認識我了?”我屏息靜氣地盯著她看了足足五分鐘,腦子里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不太確定地說道:“你不會是寶丫頭吧?”
“BINGO!”那個女孩快樂地拉著我轉了一個圈,指著自己說道,“怎么樣?我是不是女大十八變?”
“你真的是寶丫頭?騙人!”我瞪大眼睛怎么也沒辦法把眼前的美少女跟我記憶中那個流著鼻涕的小跟屁蟲聯系在一起。
寶丫頭大名王寶綺,打小跟我住在一個院子里,從來都是“慎哥哥”長“慎哥哥”短地叫我,后來她父親工作調動,就從我們院子里搬了出去。想不到十幾年不見,竟然出落得這么水靈了,而且一見面就直呼我的大名。
不過能和兒時的小伙伴見面,我還是很高興的。當下我豪氣干云地一揮手:“走,今兒這頓哥哥我請了!”
寶丫頭卻一把拉住我,指了指我的身后。我轉頭一看,就看見舒立德的奔馳車停在我身后,不禁皺起了眉頭。沒想到寶丫頭卻蹦蹦跳跳迎上去叫了一聲“大舅”。我頓時愣住了。
舒立德任由寶丫頭拉著他的袖子撒嬌,自己有些歉意地看著我說道:“是我讓寶丫頭請您出來的。這孩子沒大沒小慣了,還望樂少爺不要見怪。”
我無奈地看著正對我做鬼臉的寶丫頭一眼,對舒立德說道:“她是我發小,沒什么好見怪的。不過舒大叔,你找我有什么事嗎?”舒立德指了指自己的奔馳車說道:“我們進去說吧。”
一進到車里,舒立德立刻命令司機搖起車窗開車,然后自己嘆了一口氣說道:“樂少爺,昨天太多人在場,我不方便和您說太多的話。其實我知道怎么打開那個碧玉匣子。您要是信得過我,就把匣子和您手上的碧玉扳指借我一用。”
我正為盒子的事發愁,覺得舒立德也不像是壞人,就依他所言把匣子和扳指都交給了他。舒立德接過匣子,直接把匣子翻了個個,底下果然有一個圓形的凹槽。他拿起我的碧玉扳指仔細看了看,又對了對花紋,輕輕地把扳指按在了匣子底部的凹槽上,又使了點巧勁往下一壓。
“咔嗒”一聲,碧玉匣子應聲而啟。我怎么也想不到這匣子的機關竟然是在底部。舒立德把匣子連同碧玉扳指都交還給我。我好奇地打開匣子,發覺里面藏著一張巴掌大小的金箔。我用兩個指頭捻起金箔一看,只見上面有一些非常細小的線條和圓點,卻看不分明。
舒立德立刻遞過來一個放大鏡。我拿起放大鏡再看,這才發現金箔上刻著的似乎是一些山川河流的走向,竟像是一張縮微地圖。
舒立德在一旁解釋道:“當年老太爺怕《玄女心經》落到壞人手上,就將它藏在了一個非常隱秘的地方,說要留待有緣人去發現。這些年無數的人覬覦這本奇書,但是都無功而返。只是前些日子我們發現在老太爺藏寶的地方附近出現了陌生的足跡,我們還折損了好幾個伙計,所以我才急著找到樂少爺,把這匣子交給您。”
我有些好笑地說道:“難道他們真的相信得到了那本什么心經就能長生不老?”舒立德十分嚴肅地說道:“當年老太爺和您一樣,并不相信什么長生之術。他老人家學貫古今,對西方科學也頗有研究,可是在他研究過《玄女心經》之后,卻改變了最初的看法,后半生都耗費在對這本書的研究之中。難道您認為這只是單純的迷信嗎?”
我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的確,大自然中至今都存在著許多人類的知識無法解釋的現象。像我爺爺這么博學的人花費了幾十年功夫去研究的東西,應該有它的價值。想到這里,我有些慚愧地說道:“舒大叔,是我太莽撞了,您別跟我較真。”
舒立德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拍拍我的肩膀說道:“不知者不怪。不過現在老太爺的藏寶圖已經交到您手上,該怎么辦,就要看您自己的了。”
我低頭想了想,下定決心說道:“我要去爺爺藏寶的地方看一看!”舒立德沖我豎起了大拇指,轉頭吩咐司機掉個方向,不一會奔馳車就停在了昨天的大宅面前。
舒立德剛一下車,就有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上來跟他耳語了幾句。舒立德臉色一變,轉頭看著我問道:“樂少爺,你今天沒有遇到什么怪事吧?”
“怪事?”我突然想起那張窗戶上的怪臉,心里打了一個突,連忙告訴了舒立德。舒立德臉色大變,他本來是一個十分和氣的中年人,此時臉色一變,竟露出幾分狠厲的神情,咬牙道:“他們這么快就找來了!”
我被舒立德臉上的表情嚇了一跳,剛想發問,卻被舒立德一把推回了車里。他在車窗外跟我說道:“樂少爺,你不能留在這里了。學校和家里那邊我會幫你安排,你馬上轉移!”
“轉移?”我話還沒說完,舒立德已經重重地關上車門,臉色鐵青地朝大宅內走去了。我從他身后的縫隙里瞅見,院子里橫排著一堆堆蒙著白布的東西。恰巧風吹起一塊白布的一角,我看清底下躺著的竟然是一具尸體。
我打了一個寒顫,意識到今早看見的那張怪臉可能并不是我的幻覺。這時司機已經把車加速到飛馳起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兩邊的樹木飛快地往后面退去,漸漸的路變得高低起伏起來,我們竟然進入了一片山區。
老實說碰到這種情況不害怕是假的。但是現在寶丫頭就在我身邊,我就算再害怕,表面上也得裝出一副淡定自若的神氣來,后來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多,我的眼皮也越來越重,最后頭一歪就睡了過去。
“樂少爺,我們到了。”
我一睜眼,發覺車子竟然停在了一片荒郊野地里。此時天色已經變得十分昏暗,我不由得一陣緊張:他們該不會是要謀財害命吧?
破 邪
“我們到了。”寶丫頭一馬當先跳下車去,令我汗顏不已。我連忙抓起書包也跳了下去。沒想到我剛跳下來,身后的奔馳車立刻就掉頭開走了。一個穿黑衣服的人迎面走了過來。
我警覺地拉著寶丫頭后退了一步。那個黑衣人立刻說道:“兩位請跟我來。”我剛剛猶豫了一下,寶丫頭已經拉著我跟了上去。
黑衣人領著我們走到一間看起來像是守林人住的小屋。我一見那破破爛爛的小木屋,心里就不禁嘀咕:今晚我們不會是要在這里過夜吧?
沒想到黑衣人卻并沒有進小屋里去,反倒領著我們走到了屋后的一口水井旁,又指著黑魆魆的井口說道:“里面有梯子下去。請恕我只能送你們到這里了。”
我咽了一口口水,轉頭看了一眼寶丫頭,見她正在沖我點頭。我把心一橫,反正來到這也回不去了,總不能讓寶丫頭給我開路,便接過黑衣人遞來的手電叼在嘴里,率先爬進了井里。
這是一口深井,從上往下看根本就看不見底,井里又黑又暗,透著一股沁人的寒氣,井壁上到處都是青苔。我越往下爬,就越有一種感覺,似乎我正在往地獄深處爬去,不禁打了個寒顫。
也不知爬了多久,我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嚇得我差點一撒手從樓梯上掉了下去。我示意寶丫頭先等一下,騰出一只手來接聽電話。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電話另一頭說道:“你們往左挪動兩步,看見一個洞口鉆進來。”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收起電話,不小心踢了一塊青苔下去,竟然傳來“撲通”一聲,井里居然還有水。剛才要是我或者寶丫頭失足掉下去,后果不堪設想。我暗罵一聲,越發小心翼翼地摸索著鐵欄,確定左邊有足夠落腳的地方,才招呼寶丫頭爬下來。
左邊果然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我和寶丫頭鉆進去以后,回頭再看井口,只見一塊巴掌大的天空,顯然我們已經來到地底很深的地方了,而我們剛才爬過的樓梯一直通往井底,要不是剛才接到那個陌生來電,我們只怕就要直接爬到水里去了。
我領頭往洞里爬了幾步,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前面隱約有光線傳來,也能直起身子來了。我轉頭想叫寶丫頭跟上來,卻發覺她竟然不見了!
我額頭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從我們進洞到現在不會超過五分鐘的時間,我非常確定寶丫頭也跟著我一起進來了。一個大活人怎么能突然消失在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里?
我背靠著洞壁喘了幾口粗氣,努力不讓恐慌占據我的頭腦,等我覺得腦子足夠清醒之后,我又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決定順著剛才的路往回爬。我猜想或許這里也和剛才井壁上一樣有什么岔路,寶丫頭一時好奇就爬到岔路上去了。寶丫頭非常調皮,小時候我們玩捉迷藏,她就經常藏在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把那段十幾米的路來來回回爬了幾遍,上下左右都敲了一通,也沒有發現什么岔路。想起寶丫頭那張甜美的俏臉,我心里就像堵了一團棉花似的難受。
就在這時,我的前方大約五米處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我立刻條件反射地跳了起來,完全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處境,結果腦袋狠狠地在洞頂上磕了一下,疼得我眼冒金星,差點沒昏死過去。最糟糕的是,我翻遍全身,發覺唯一能當武器的只有手電筒,只好緊張地把手電筒攥在了手里,準備萬一對方跟我玩陰的,我就用手電筒晃他的眼睛,然后跟他死磕到底。就在這時,那個人影卻朝我移動過來。
一陣細碎的鈴聲隨著那個人影飄了過來。我怔了一下,這個聲音我在哪里聽到過,雖然十分低微,卻有種動人心弦的節奏。我脫口而出:“我見過你!你是誰?”
鈴聲停頓了一下。一個冷冷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破邪。”我用手電照過去,果然看見了對方臉上的花紋。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仍然不敢大意,謹慎地沿著洞壁朝他走去,手電一直照在他的臉上。
那個叫“破邪”的青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我走到他的身邊,才突然轉身,又朝他來時的路走去。我當然不敢留在原地,連忙追上去,看著他側臉上奇特的花紋問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一直跟著你。舒立德要我做你的保鏢。”破邪說著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發覺他的眼睛竟然是綠色的,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熒光,頭皮又是一陣發麻。這家伙難道是屬貓的?
破邪沒有理會我,自顧自地朝有光線的地方走去。這次我再也不敢和他并肩而行,落后半步跟在了他后面。好在走了沒多久,光線就變得明亮起來。破邪走到一扇石門面前敲了幾下,那扇石門立刻開啟了。他轉過頭來,我終于看清楚了破邪的樣子。
這是一個肌膚蒼白如雪的青年,一雙眼睛宛若碧玉一般清澈透亮,頭巾下露出來的幾縷發絲,竟然是黃金色的,不過五官輪廓倒是和漢族人差不多,只是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英俊得多。他身上穿著的衣服也充滿了異域風情,身后還背著他那口古怪的箱子。我不禁暗自猜想他可能來自于某個少數民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破邪臉上的花紋好像跟我初次見到他的時候有些不一樣了。
石門打開以后,一個中年人站在門口迎接我們。我認出他是舒立德的手下,正想把寶丫頭失蹤的事情告訴他,那個人臉上卻露出震驚的神情,竟然拔出一把手槍指著我。
“蹲下!”伴隨著破邪這聲低語,一個巨大的聲音幾乎同時在我耳邊炸開。我只覺得耳朵里“嗡”的一下就什么也聽不到了。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只見曾經出現在教室窗戶外的那張怪臉距離我只有一巴掌的距離,一雙灰色的眼睛已經充血,正張開大嘴朝我的脖子咬來。
我大叫一聲往前一個翻滾,聽力又突然恢復了。周圍已經是一片混亂,無數長著那張怪臉的蝙蝠正在洞里盤旋,有些已經快要飛進石門里。破邪一腳把我送進石門里,喝道:“關門!”轉身就朝那些怪物迎了上去。
那個朝我身后開槍的中年人連忙扶住我,一邊大喊“關門”。我大吼道:“那是什么東西?”中年人在百忙中回答道:“吸血蝙蝠!”我瞪大了眼睛,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槍,搶在石門關閉前的一刻沖了出去。
因為軍訓的關系,我對槍械不算陌生,射擊練習的時候我還得過“訓練標兵”的稱號,這種近距離的射擊雖然算不上百發百中,但是對我來說并不困難。我低頭避開了前面幾只蝙蝠的攻擊,迎頭給了那大蝙蝠一槍。一股帶著血腥味的濃稠液體立刻噴灑在我臉上,惡心得我直想吐。
其他的蝙蝠見了血,立刻都朝我圍攏了過來。我一手護著頭,一邊拼命地開槍還擊。可是那些該死的蝙蝠實在是太多了,很快我槍里的子彈就打沒了。
我拉起外套蒙住頭,正準備拼死一搏,卻聽見周圍傳來一陣奇特的撕裂聲。我從外套的縫隙里睜開眼一看,只見破邪擋在我的身前,竟然赤手空拳地攔下了那些吸血怪獸。我留神看他的手,發覺他的十指彎曲如鉤,上面尖利的指甲猶如十把利刃,正在燈火映照下發出凜冽的光芒。
那些蝙蝠似乎也非常畏懼破邪的利爪,圍繞著我們盤旋不已,似乎想從我身上找突破口。我見狀不禁破口大罵:“你們當小爺我是軟柿子好捏啊?”一把扯下頭頂的衣服,對準離我最近的蝙蝠就抽了過去。那只蝙蝠猝不及防,居然被我的大力神抽給抽暈了,“砰”的一聲落下地來。
我正在得意,忽然聽見破邪暴喝一聲:“低頭!”我本能地低下頭去,頓時感到頭頂上一陣勁風掠過,竟是一只吸血蝙蝠堪堪擦著我的頭皮飛了過去。破邪的動作快若閃電,一爪就將那只蝙蝠分了尸。我看著那蝙蝠猙獰的尸體,摸摸脖子才知道后怕。
那些蝙蝠在破邪猶如雷霆閃電一般的攻擊下,終于敗下陣來。剩下的幾只轉頭朝井的方向飛去。那個一直縮在石門后面的中年人忽然探出頭喊道:“不能讓它們回去!”
我暗罵一聲“縮頭烏龜”,就看見破邪足下輕輕一點,眨眼間已經落在十幾米開外的地方。這種匪夷所思的鏡頭我只在武俠片里見過,立刻瞪大了眼睛。
又過了一會,我的耳朵里剛剛聽見鈴聲,破邪已經站在了我面前,輕描淡寫地說道:“都了結了。”我連忙去看他的手,卻再也看不見剛才那些長指甲了。我心里正納悶,破邪卻盯著我問道:“你剛才為什么又跑出來?”
我搔了搔頭皮說道:“你一個人在外面,我總不能見死不救。”破邪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我,一直看得我心里發毛,才說了一聲“哦”。
哦?哦你個大頭啊!我心里忍不住開罵,我可是拼了老命出來救你,就換來你一個“哦”。我低頭看了看滿地的蝙蝠尸體,不禁擔心寶丫頭是不是被這些怪物抓走了。不過眼下擔心也沒有用,當務之急我得先把身上這些蝙蝠血處理掉,鬼才知道這些東西有沒有毒。
那個中年人這時候才從石門里走出來,隔著一層厚厚的蝙蝠尸體向我們揮手,示意我們過去。我在心里罵了一聲膽小鬼,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那些惡心的蝙蝠尸體走進了石門。
石門的里面又是一條甬道。中年人自稱“老錢”,說是舒家的伙計。他拎著一盞應急燈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抱怨:“樂少爺,你剛才真是太魯莽了。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的,舒老大不揭了我的皮才怪!”
我想起失蹤的寶丫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放心,在揭你的皮之前,他一定會先揭了我的皮。”我看了看身后一言不發的破邪,靠近老錢問道,“大哥,這個破邪什么來路?我看他那身功夫真不是蓋的,簡直就是傳說中的武林高手啊!”
老錢搖搖頭,也壓低了聲音說道:“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舒老大重金聘來的高人,好像他自稱是什么巫妖族的。”
“巫妖族?”我仔細想了想,中國五十六個民族里,壓根沒有這一號啊,難道他真的是外國人?難怪他的話這么少,原來是中文不好啊!
老錢又悄悄地豎起一個大拇指說道:“他手底下的功夫硬得很,是這個。我親眼見過他就憑這雙手,秒殺了十幾個圍攻舒老大的國際級高手!不過他脾氣有些古怪,你可千萬別得罪這位煞星。”
我想起剛才破邪的那雙利爪,立刻感覺到脖子發涼。乖乖,那簡直就是傳說中的“散魂鐵爪”啊!要是他也照我的脖子來這么一下,我就不用找什么《玄女心經》,直接登了極樂了。
我正胡思亂想之際,老錢突然停下腳步說道:“到了。”
地下皇宮
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在地下看見這么大一片建筑,那規模甚至比我去過的明十三陵地宮還要宏偉壯闊,而且到處燈火通明,亭臺樓榭假山水池一應俱全,甚至連護城河都有。假如這片建筑不是修在地下而是在地上,我簡直要懷疑我來到的是一座皇宮。
老錢露出了解的表情說道:“我第一次來到這里,也跟你一樣吃驚。”我回過神來問道:“這是什么地方?”老錢用一種艷羨的語氣說道:“九天玄女宮。這是老太爺出資修建的,現在已經歸屬在樂少爺你的名下。”
“什么?”我簡直哭笑不得。這么大一片宮殿,就算它真的是皇宮,我也不能常年住在地下啊,我又不是屬耗子的。老錢關了手里的應急燈,走到護城河邊解下一只小船,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上了船,轉頭卻發覺破邪并沒有跟上來,不禁有些奇怪地問道:“他不跟我們進去嗎?”老錢笑了笑說道:“他不需要。”他的話還沒說完,破邪的身影就消失了。
我驚呼一聲,老錢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看河對岸,我才發現破邪已經在對岸等著我們了。
“這家伙上輩子一定是屬跳蚤的。”我自我解嘲地說了一句,終于接受了破邪的體能超乎常人這個事實。
擺渡到了河對岸,老錢的表情明顯變得謹慎起來。我從中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這里未免也太安靜了。這個地方很明顯是有人在維護的,要不然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干凈明亮。奇怪的是除了這個領路的老錢,我卻連一個工作人員也沒有看見。
我不禁多留了一個心眼。剛才的手槍我并沒有扔掉,又趁著老錢不注意,悄悄地從他扔在渡船上的包里摸走了幾個彈夾。
老錢看出我的疑慮,嘆了口氣說道:“樂少爺,看來什么都瞞不過你。留守在這里的人已經在半個月前,陸續撤走了。”我奇怪地問道:“為什么?修建這樣一座宮殿得花多少錢啊,怎么說不要就不要了?”
老錢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搖搖頭道:“我只是奉命帶你到這里來避避風頭,其他的事還是等舒老大親自告訴你吧。”他說著竟然轉身跳上了擺渡船,不等我追上去就飛快地劃船離開了。
偌大的地宮里,就只剩下了我和那個高深莫測的破邪。我站在護城河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時破邪突然開口說道:“我們進去吧。”
這種時候有個人跟我說話,真是比什么都強,雖然對方是那個古怪的破邪,我也連忙點頭道:“對對,反正陰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我們進去看看。”
破邪說完就轉身,自顧自地朝地宮門口走去。我走著走著忍不住問道:“破邪同志,誰給你取的名字啊?聽起來倒像是‘破鞋’。”
破邪頭也沒回,似乎根本就沒打算回答我的問題。我自討沒趣,只好換了個話題:“這里也不知道有沒有吃的跟喝的,我可不想喝那護城河里的水。”
破邪簡潔地回答道:“有。”他說著跟識途老馬一樣帶著我來到一個房間,我推門進去一看,不禁歡呼了一聲,里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幾箱礦泉水,還有一個箱子里裝著壓縮餅干。
我拿出一塊壓縮餅干啃了一下,覺得勉強可以下咽,就擰開一瓶礦泉水邊喝邊問:“你要不要來點?”破邪搖搖頭,耳朵上的鈴鐺又發出一陣好聽的聲音。我忍不住又問道:“你耳朵上的鈴鐺有什么來歷嗎?”
破邪低頭似乎思考了一會,才抬起頭回答:“這是‘招魂鈴’,能夠召喚亡者的靈魂。”我一口水嗆到,后背上的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在這樣一個地方談論這樣的話題似乎不是個好主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我竟然在破邪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莫非他在耍我?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我頭皮一炸,立刻想到破邪那個鈴鐺,該不會真把什么不該招來的東西招來了吧?
我剛要說話,破邪卻一揮手制止了。我只好耐住性子聽著那腳步聲越走越近,最后連對方粗重的喘息聲都聽得見。沒等我反應過來,破邪已經無聲無息地躥到門前,猛地拉開了房門。我清楚地看見他十指上的鋒刃又彈了出來。
可是這一次破邪并沒有沖出去大殺四方,而是在門口立住了。我壯起膽子走到他的面前,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房間外面并沒有什么人,只有一排長長的血腳印,從走廊的深處延伸過來,然后消失在我們門外。
我聲音發顫地問道:“你、你剛才看見什么人沒有?”破邪皺皺眉頭,又搖了搖頭。我心里更加害怕。如果以破邪這樣快的身手都不能捕捉到對方的蹤影,難道留下這行血腳印的竟然是……
想到這里,我頭皮一炸,一拽破邪就往沒有血腳印的方向狂奔,直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敢停下來,回頭一看卻氣不打一處來。破邪那家伙正氣定神閑地看著我,好像剛才的狂奔對他來說只是散了一會步。
我停下來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發覺是一排外表上看起來和剛才我們待過的地方差不多的房間,只是不知道那一扇扇門的背后都隱藏著什么。我朝破邪問道:“這些房間是干什么用的?”
破邪很干脆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我郁悶地說道:“你剛才不是找到食物和水了嗎?”誰知道破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說道:“憑氣味。”
你是狗啊!我極度無語,卻還是無可奈何地接受了我們迷路的事實。不過我無論如何也不敢回剛才那個房間了,這地方真的有點邪門。偏偏就在這時,我們頭頂上的燈“噗噗”響了兩聲,竟然齊齊熄滅了,整個走廊頓時變得一片漆黑,只有一點點微光從各個房間的門縫里泄露出來。
我已經欲哭無淚,一轉頭,正好對上破邪那雙綠光瑩瑩的眼睛,又是一陣膽寒,故意罵了一聲“靠”給自己壯膽,一腳踢開離我最近的房門就闖了進去。破邪在我身后說了一聲“等等”,然后也跟了進來。
這個房間跟我們剛才待過的房間差不多,只是里面既沒有壓縮餅干,也沒有水,除了一個巨大的煉丹爐一樣的東西,就沒有其他東西了。我想起自己剛才幾乎嚇破了膽,自覺很沒有面子,便刻意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對著那個爐子又摸又看地說道:“好像是青銅的,應該是仿的商代風格。這么大的東西要是真家伙,那得是國寶級別的了。”
這時我卻突然聽見一陣奇怪的摩擦聲。我停止研究活動,滿腹狐疑地問道:“什么聲音?”破邪沒有搭腔,卻抬手指了指我頭頂。我順著他的動作往上看,只見一只干枯的人手正從沒有封死的爐頂上探出來,食指剛好指著我的頭頂,差一點就碰上了。
我像被爐子燙著了一樣飛快地彈開,指著那只手結結巴巴地問:“那、那是什么?”破邪抬起頭,瞇縫著他那雙碧玉色的眼眸說道:“不知道,但是它好像想爬出來。”
“跑啊!”我大吼一聲,轉身就往門外跑去。偏偏破邪還在身后說道:“所以我剛才叫你‘等等’了。”我回頭罵道:“馬后炮有個屁用啊!”卻正好看見那只手把爐頂都掀翻了,嚇得魂飛魄散,破邪前腳剛出門,我后腳就把那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重新回到漆黑一片的走廊上,我感到自己的兩條腿都在打顫,偏偏身后的房間里又傳來“咚”的一聲,好像什么東西跳了下來,又拖著沉重的步子朝門的方向走來。我再也壓制不住心頭的恐懼感,拔出剛才從老錢那里奪來的手槍,把從他身上順來的彈夾往里一摁,大吼一聲:“我跟你拼了!”
破邪一把拽住我說道:“里面的東西不怕手槍,不要浪費子彈。”我帶著哭腔說道:“這他媽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破邪用一種沉重的語氣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這里是有人用邪術煉丹的丹房,這兩邊的房間里應該都是這樣的煉丹爐。里面的那個東西就是他們找來的藥引,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經異變成僵尸了。”
破邪一邊說,一邊反手從他一直背著的箱子里抽出來一根東西,用力地卡在了身后的門上,又對著那扇門念念有詞。他使用的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古怪語言,伴隨著他念咒的聲音,房間里的聲音奇跡般地停止了下來。
我茫然地看著其他透露出光線的房間,心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亂過。我想不通為什么我會被卷進這樣的一個漩渦,現在寶丫頭也失蹤了,我卻在這樣一個陰森恐怖的地下迷宮里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遇到什么離奇恐怖的事情。
“嚓”的一聲,一團小小的亮光在破邪手上亮起,原來他點燃了一個火折子。有了光線,我的心情也變得好了一些。我抹了一把臉說道:“既來之,則安之。憑你的身手和我手里的槍,我就不信我們闖不出去!”
破邪臉上露出贊許的神情,但是很快又恢復成了他平常那張撲克臉。我借著火光辨認了一下方向,又跟破邪確認了一下剛才的路線,斷定我們在地宮的西南角上。只要我們往東北方向走,找出一條新路,應該可以回到進門的地方。
有了目標,我頓時勇氣倍增。不過這一次我謹慎了很多,讓拿著火折子的破邪走在前面,我拿著手槍斷后。一路走到又有燈光的地方,總算平安無事。我振奮起精神說道:“拐過前面那個彎,應該就是大門口了。”
說著我不由得加快了腳下的步伐。沒想到拐過前面那道彎以后,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卻是一堵墻。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面憑空多出來的墻壁。這竟然是一條死路!
破邪卻比我鎮定得多,走到墻的面前東敲敲,西打打,最后搖搖頭走回來說道:“看來我們只能從原路返回了。”那一瞬間我真的快要絕望了。難道我們真的要再走一遍那條布滿僵尸的路?
破邪想了想說道:“還有一個辦法。”我像溺水的人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問道:“什么辦法?”破邪指指頭上的房梁說道:“我們從上面過去。”
我抬頭看了看頭頂,只見頭頂的房梁離地少說也有十幾米,周圍都是光禿禿的墻壁,連個可以借力爬上去的地方都沒有,不禁苦笑道:“我們又不是蜘蛛俠。”
破邪看了看我,突然走到那堵攔路的墻壁面前,提了提氣,竟然沿著那堵墻壁走了上去,仿佛那不是一堵跟地面垂直的墻壁,而是一條平坦的道路。
那一刻我的驚訝難以形容。雖然我知道破邪的身手很好,可是這種明顯違反物理定律的景象實在太挑戰我的想象力了。破邪往墻上走了幾步,向我伸手道:“我帶你上去。”
我看著他伸出來的手,咽了一下口水,多少有些擔心地問道:“我們不會走到一半就掉下來吧?”破邪抬起一只腳,給我看他的鞋底,鞋底上竟然布滿了他臉上那樣的花紋。
破邪見我還傻站在原地,便解釋道:“這是我的護身靈。它們會抓住墻壁里的縫隙,不會讓我們掉下去的。”
我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你是說你臉上的花紋是活物?”得到破邪的默認之后,我忍不住說道,“難怪我老覺得你臉上的花紋在動!”
破邪聳聳肩膀,又晃了晃他伸出來的手。我這次沒有再懷疑,往后助跑一步直接蹬上了墻,破邪在我將掉未掉的一瞬間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就像壁虎一樣飛快地往房頂上走去。
鬼門關
我被破邪抓著一路上了房頂,好不容易在房梁上站穩,探頭往下看了一下,只覺得一陣頭暈。破邪頭也不回地說道:“別往下看。不管聽見什么動靜都別停下。”他說完竟拉著我在房梁上飛奔起來。
那房梁雖然不窄,可這畢竟是在半空中,我只能集中精神跟上破邪的步伐,一面還要防著自己掉下去,倒也顧不上害怕底下會有什么動靜了。破邪的動作果真輕捷得像貓科動物一般,只見他帶著我在房梁上高低騰挪,簡直如履平地,慢慢地我也適應了這樣的行進方式。
就在我全神貫注地看著腳下的路時,破邪卻突然停了下來。我被他嚇了一跳,連忙穩住身形問道:“怎么了?”破邪皺了皺眉頭:“下面有活人的氣味。”
我聞言先是高興了一下,隨后又緊張了起來。老錢不是說所有人都已經撤走了嗎?那下面的人又是誰呢?
破邪往前走了幾步,用腳倒勾住房梁,整個人像只大蝙蝠一樣懸掛在了房梁上。我小心地挪過去問道:“看見什么了?”
破邪從房梁下面翻上來,蹲在房梁上“噓”了一聲,聚精會神地側耳傾聽起來,那機敏的神情越發像一只貓科動物。我發現他甚至連耳朵都是有點尖的。過了一會,他才說道:“可以下去了。”
我們沿著最近的墻壁“走”下去,最后停在一個房間的前面。因為有前車之鑒,這次我格外小心,提前就把手槍拔了出來,然后像香港警匪片里的警察一樣踢開房門,立刻舉著槍左右橫掃了一下。
可是這一次,屋子里卻什么也沒有,多少顯得我剛才的舉動有些傻氣。我收起槍尷尬地笑了笑,剛想回頭說話,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滴在我脖子上,我摸了一下脖子,發覺是一滴血,連忙往頭上看去,眼前便是一紅,然后我的領子就被人提了起來。
沒等我反應過來,破邪已經把我扔在了地上。我的后背直接撞上地板,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他自己卻和一個渾身血紅的東西戰到了一起。由于他們兩個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我只能看見兩團模糊的影子在我面前動來動去。我舉著槍從左瞄到右,又從右瞄到左,始終不敢開槍,怕自己會誤傷破邪。
只聽見“砰”的一聲,破邪竟然朝我的方向倒飛了過來。我急忙沖上去想幫他緩沖一下勢頭,卻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撞飛在了墻壁上,頓覺得后背一陣劇痛,活活做了破邪的肉墊。
破邪卻借著我這一阻之勢,閃電般沖了回去,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長刀。我這才看清和破邪打斗的竟是一具血紅色的尸體。我之所以說那是尸體,因為那雖然是一個人形,可是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了,無疑也是變異的僵尸之一。
破邪手上多了那把長刀,整個人的氣勢為之一變,臉上的花紋快速地運動,最后在他臉頰上組成一個“斬”字。我感覺到破邪身上那種可怕的殺氣,都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血尸沒有思維能力,看不出破邪的變化,兀自不知死活地揮舞著高度腐爛的殘肢朝破邪撲去。我只看見一道閃電般絢爛的亮光在我眼前劃過,血尸的頭顱就滾落在地上。巨大的身軀漫無目的地亂撞一氣之后,終于倒在地上不動了。
我確定血尸已經死透了以后,才走過來揶揄道:“你剛才說的活人就是這個?”破邪甩甩刀,干脆利落地說道:“不是!這里有夾層。”他說著在墻壁上敲打了一陣,突然用力地砸了左邊的墻壁一下。墻上立刻出現了一道裂縫,一只白皙的手從墻縫里垂了下來,還在微微地顫動。
“還有救!”我上前一步,和破邪一起把那道裂縫扒開。出現在墻壁后面的竟是失蹤多時的寶丫頭。我當時的心情又激動又緊張,連忙把寶丫頭從墻縫里抱了出來,拍打著她的臉頰叫她的名字。
過了好一會,寶丫頭終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一看見是我,立刻哇哇大哭起來,還不停地說著“好可怕好可怕”,看見地上的無頭血尸又沒命地尖叫起來。我哄了她好一會,她的情緒才漸漸穩定下來,抽抽搭搭地說起她的遭遇。
原來寶丫頭跟著我剛剛爬進那個井壁上的洞,就被人捂著嘴從洞口又拖了出去,然后就暈倒了,難怪我在洞里怎么找也找不到她的蹤跡。
我剛想松一口氣,就聽見有人說道:“沒想到你們還活著。”我一聽這個聲音,立刻跳了起來破口大罵道:“老錢,你搞什么鬼?!”
老錢的臉出現在門口,笑容在火光里顯得格外陰森,一點也不像我認識的那個窩囊又和氣的老錢。他就那樣陰笑著說道:“樂少爺,如果不用這種方法,你怎么肯聽話呢?”
我怒極反笑道:“果然是你搞的鬼。”老錢露出感興趣的表情說道:“樂少爺是怎么懷疑到我身上的?”
我哼了一聲道:“你既然是舒大叔派來接應我們的,為什么寶丫頭不見了,你問都不問一聲?而且你之前一直暗示我破邪很危險,卻又留下我單獨和他在這個鬼地方,甚至連防身的武器都不給我。而且你之前對破邪見死不救,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總之,你的破綻太多了。”
老錢拍了拍手,隨后又指了指破邪說道:“要不是他在這里壞事,我何用如此大費周章?”我見破邪正無聲無息地移動,連忙轉移老錢的注意力:“那你大費周章布下這個局,又是為了什么?”
老錢厚著臉皮說道:“你把那只碧玉匣子里的東西給我,我就放你們出去。”他說著又舉起了手槍指住破邪,“我勸你們不要亂動,要不然的話我就把僵尸都放出來。”
我皺起眉頭說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老錢嬉皮笑臉地說道:“我是舒老板的人啊。”寶丫頭卻比我還激動,指著老錢罵道:“錢叔,虧我大舅那么信任你,你竟然吃里扒外!”
老錢哈哈大笑道:“大小姐,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樂少爺,我只要把你殺了,以后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說不定還可以長生不老,哈哈……”他一邊獰笑一邊把槍對準了我。
寶丫頭立刻驚呼一聲撲在我身上。我急忙推開寶丫頭,眼角瞥見破邪已經朝老錢沖了過去,心里不禁大急。
就在這時,一只血淋淋的手從老錢的心臟位置穿了出來。老錢驚訝地看著自己身上突然多出來的那個血洞,艱難地轉過身去,卻正對上那具我們以為已經死透了的無頭僵尸,臉上頓時露出極度恐懼的神情來。
我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完全不明白血尸為什么會突然襲擊老錢。破邪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主動說道:“大概是血尸還殘留著對養尸人的怨念吧。”他說完這句話,又抬起手里的長刀,朝血尸心臟的位置補了一刀。
破邪剛把他的刀從血尸身上抽出來,老錢就被人一腳踹了進來。那具無頭血尸隨著他被人踹進來,也“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看來這回是真的死透了。
舒立德帶著幾個手下沖了進來,見我和寶丫頭都平安無事,露出明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然后又滿懷歉意地說道:“是我太大意了。真沒想到老錢跟了我幾十年,竟然也會背叛我。”
老錢滿身鮮血,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我注意到一只黑色蟲子正從他嘴里爬出來,不禁叫道:“那是什么?”破邪用刀尖挑起老錢嘴里爬出來的蟲子,皺眉說道:“這是苗疆的蠱蟲,原來他被人下了蠱。恐怕背叛你也不是他的本意。”
舒立德露出驚怒交加的表情,急忙上前去扶起老錢,卻只來得及聽見他最后的幾個字:“……長白山。”舒立德只能惋惜地放下老錢的尸體。
后來我才知道,這座地宮是仿照某個地方的“九天玄女宮”,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復制的。也就是說,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還有一座一模一樣的地宮存在,至于那座地宮里有沒有吸血蝙蝠和僵尸,我就不知道了。
經過這件事情以后,寶丫頭也轉學來到了我們學校,每天跟我出雙入對,把劉爽羨慕得要死。那張珍貴的藏寶圖被我小心地收藏了起來,我原本就很平凡的生活又重新歸于平淡。
但是我有一種奇特的感覺,未來的某一天,在某個地方,我一定會認識更多的新朋友,也會和老朋友再相聚,一起去探尋那些未知世界里的秘密。
作者簡介
八喜,碼字十多年,醉心于歷史和奇幻的世界不能自拔。已出版發表過《醉游記》《通靈姬》《彼岸花》《踏歌行》《人面桃花》《蘭陵長歌》《錯嫁春風》等作品。
編編有話說
黑漆漆的井,空無一人的地宮,從爐鼎里伸出來的手,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胡思亂想,樂少爺,您的心真大,膽真肥!